三月的风裹着料峭的寒意,卷着老城区特有的煤渣味和梧桐絮,刮在林晚脸上,
像细碎的小刀子。她快步走在青石板路上,米色外套的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手心汗渍洇湿的中药处方,边角都皱成了一团。
处方是市中医院李老中医开的。母亲陈慧兰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身子骨向来硬朗,可入春后受了风寒,咳嗽就没停过。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
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连饭都吃不下。林晚带她去医院拍了片,医生说是风寒入肺,开了西药,
母亲吃了两天胃里反酸,死活不肯再吃,只念叨着李老的中药方子温和,对症。
林晚拿着处方去医院药房问,被告知医院中药柜只供应住院患者,
门诊要去外面合作的连锁药房抓。她又问了合作药房的价格,七副药算下来一共七十八块钱,
不贵,甚至可以说很便宜。她松了口气,只盼着赶紧抓完药回家,给母亲熬上第一剂,
让她早点睡个安稳觉。家附近的老小区周边,就一家康源大药房。门面装修得亮堂,
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挂着“医保定点”“连锁药房”的牌子,看着规规矩矩。
平日里街坊邻居买感冒药、创可贴都往这儿跑,林晚从没怀疑过什么,径直推开了玻璃门。
“叮铃——”门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混杂着一股浓郁得近乎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
陈皮的苦、当归的甜、薄荷的凉,还有中成药里夹杂的樟脑味,揉成一团,钻进鼻腔里。
药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温度足得让人有些闷,与外面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却没透出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中药柜台在药房最里侧,
一排深棕色的实木抽屉整整齐齐地排着,足足有上百个。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白色的标签,
用红笔写着药名:炙甘草、陈皮、防风、柴胡……抽屉把手上还挂着小小的铜秤,
看着颇有年代感,也透着几分正规。可柜台后站着的人,却把这份“正规”撕得稀碎。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烫着一头毛躁的小卷发,发尾枯黄,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药粉。
她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工装,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印着粉色小猪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
露出一截涂着艳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她正低头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
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短视频里的台词,脸上挂着一层不耐烦的霜,连有人走进来,
都懒得抬一下眼皮。她就是康源大药房的中药店员,张娟。在附近这一片,
张娟的名声早就臭了。街坊私下里都说,这女人脾气差,抓药敷衍,还爱摆脸色,
可没人想到,林晚第一次来抓药,就撞在了她的枪口上。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急切,
快步走到中药柜台前,将处方轻轻放在光洁的玻璃柜台上。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恳求:“您好,麻烦帮我抓七副中药,
就按这个单子来,母亲咳得厉害,急用。”她以为自己态度够好,话说得够清楚,
总能换来个通融。可张娟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处方,
又从上到下扫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尺子,量着她的穿着、她的神情,
最后停在她攥着处方的手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随即,
她伸手一把将处方推了回来。“啪”的一声,处方撞在柜台上,边角又皱了几分。“抓不了。
”张娟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块冰坨子砸在地上。林晚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嗡的一下,
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娟:“为什么抓不了?
方子是正规医院开的,药材你们店里都有啊,我看你们抽屉上都标着名字呢。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中药柜,那些抽屉整整齐齐,标签清晰,看着药材储备很充足。
张娟往柜台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往后仰着身子,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有是有,但不到三百块钱,不给抓。”“三百?
”林晚猛地提高声音,又赶紧压低,怕吵到旁边休息的老人,“七副药才七十八块,
我凑什么三百?我就抓这七副,剩下的钱我也不花,你们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这是店里规定,不是我为难你。”张娟翻了个白眼,拿起柜台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语气依旧蛮横,“我们老板说了,低于三百块抓中药,药监查到要罚好几万,甚至几十万。
我们小本生意,赔不起,你要么凑够三百块抓,要么就走人,别在这儿耽误我刷视频。
”林晚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不是没听过药店有什么“最低消费”的潜规则,
却没想到会这么直白,这么蛮横地被堵在柜台前。七十八块的药,非要逼她凑够三百,
剩下的两百多块,难道要为了凑数买一堆根本用不上的药材?比如那些滋补的人参、黄芪,
母亲的方子根本用不上,买了也是浪费钱。“姑娘,我母亲还在家躺着呢,咳得整夜睡不着,
这药是救命的,真的急用。”林晚放低姿态,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几乎是在哀求,
“你通融一下,就这一次,下次我肯定多买点,下次我抓十副、二十副,行不行?
就帮我抓这七副吧,算我求你了。”她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微微弯了弯腰,
只希望张娟能念着是救命药,松一松口。可张娟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非但不肯让步,
反而皱起眉,语气更冲了:“我说不行就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你再磨叽也没用。
买不起就别来抓药,别在这儿装可怜,我见多了你这种想占便宜的穷酸。”“穷酸”两个字,
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晚的心里。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猛地回神。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委屈,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思路。她想,整副药抓不了,
那总可以单买几味药吧?“那我不抓整副,我单独买其中几味药总行吧?”林晚咬着唇,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先买两天的量,给我母亲应急,总没有三百块的门槛了吧?
就买炙甘草、陈皮、防风这三味,各买十克,够两天的量就行。”她以为这样总能行,
单味药零售,是药店最基本的业务,总不能连这个都拒绝。可张娟接下来的话,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林晚的心上,也彻底撕开了这家药店藏在台面下的黑暗暴利。
张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嗤”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又刺耳,
引得旁边整理西药的另一个店员抬头看了过来,又很快低下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单买?
可以啊。”张娟伸手敲了敲柜台上的红色价目表,那价目表被擦得锃亮,贴在柜台正中央,
上面的数字却刺眼得很,“单味药我们按十倍价格卖,这是店里的规矩,你要是愿意买,
我就给你拿;不愿意买,就赶紧滚,别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十倍价格?
林晚的目光猛地投向价目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价目表上的数字,每看一个,心就沉一分。方子上的炙甘草,整副抓药算下来,
一克才几分钱,七副药加起来也不过几毛钱,可价目表上赫然标着1元/克,
整整翻了二十倍;常见的陈皮,整副抓药一克不到一分钱,价目表上标着0.8元/克,
翻了八十倍;防风、柴胡这些普通药材,
价目表上的价格也都是整副抓药价格的十倍以上;就连最普通的生姜片,
单买都要0.5元/克,比菜市场上散装生姜的价格贵了十几倍。林晚的手微微发抖,
指着价目表,声音都在发颤:“你们这是哄抬物价!是价格欺诈!是违法的!
单味药翻十倍卖,你们就不怕被药监局查吗?”“查?”张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脸上的讥讽更浓了。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和傲慢,
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店合规得很,价签都贴好了,明码标价,你爱买不买。
你以为谁都能查到我们?药监的人我们都熟,就算真有人来查,也能轻松摆平。”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实话告诉你,就算你去投诉,也半点用没有。
我们店里有靠山,没人敢动我们。你一个普通老百姓,识相点就赶紧掏钱买,
不识相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靠山?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看着张娟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看着她眼里的轻蔑和嚣张,突然明白了。
所谓的“低于三百不抓药”,根本不是什么怕被罚款的规矩,
而是康源大药房针对平价中药的霸王条款——平价中药利润薄,不赚钱,
他们就设门槛逼着顾客买贵的、买多的,赚足利润;要是有人不肯凑单,
就用十倍的天价宰客,吃准了普通人不懂药材的行情,也没精力、没背景跟他们较真到底。
而那句“有靠山”,更是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林晚最后一丝幻想。她看着母亲的处方,
又听着张娟刻薄的话,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心里清楚,
再纠缠下去也没用。只会耽误母亲用药的时间,还可能引来更多的难堪。林晚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涌的情绪,攥紧了处方,转身推开了玻璃门。“砰”的一声,玻璃门关上,
将张娟的讥讽和药房的药味隔绝在身后。冷风瞬间灌进衣领,让林晚打了个寒颤,
却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站在街边,看着老小区里来来往往的居民,
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日常,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可以受委屈,可以被刁难,可以被骂,
可以花冤枉钱,可母亲的救命药,绝不能被人这样刁难。老百姓看病抓药,是救命的事,
是刚需,凭什么要被黑心商家这样拿捏?凭什么要被背后的靠山压得抬不起头?
凭什么连几十块的平价药,都要低头求人,甚至被人宰一刀?林晚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
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愤怒和委屈,微微发颤,
却依旧准确地按下了12315消费者投诉热线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把康源大药房的所作所为,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您好,
我要投诉。我在康源大药房地址:XX区XX路XX小区门口抓中药,医院开的处方,
七副药七十八块,店员说不满三百块不给抓,还说这是店里规定,怕被药监罚款。
我求她通融,她不肯,还骂我穷酸。我后来问她单买几味药行不行,
她说单味药按十倍价格卖,还说他们店有靠山,投诉也没用。你们赶紧去查,
这是赤裸裸的价格欺诈和强制消费!”接线员的声音温和又专业,
认真记录着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时不时还会追问细节:“请问店员的具体姓名您知道吗?
当时有没有其他顾客在场?投诉的内容我们已经记录了,
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安排工作人员核实处理,请您保持电话畅通,后续会有工作人员跟您联系。
”“姓名我没问,但是她穿着蓝色工装,烫着小卷发,就在中药柜台。有,
当时还有两个买感冒药的老人在场。”林晚咬着牙,把能提供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挂了12315的电话,林晚又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市药监局的公开监督电话,
再次拨打了过去。这一次,她的语气更坚定,把事情的经过又复述了一遍,
强调了药店的霸王条款和天价宰客,强调了店员口中的“有靠山”。
药监局的接线员同样记录了信息,告诉她会转派给相关科室处理。林晚站在街边,握着手机,
心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想,正规的投诉渠道,总有公道吧?就算药店有靠山,
也不能无法无天吧?药监是管药店的,总不能包庇他们吧?她提着一口气,慢慢走回家里。
推开家门,就听见卧室里传来母亲陈慧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
连带着床都在微微晃动。“妈,我回来了。”林晚快步走进卧室,扶着母亲的背,轻轻拍着,
“药还没抓到,我去了康源药房,他们有点规矩,我再想想办法,你别着急,
很快就能喝上药了。”陈慧兰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拉着林晚的手,声音虚弱:“晚晚,要不……算了吧,我扛扛就过去了,
别为了我跟人吵架,不值得。”“妈,你别这么说,你身体要紧。”林晚握着母亲的手,
心里又酸又涩,“我一定会给你抓到药的,你放心。”她坐在床边,陪着母亲,
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投诉的事。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也不知道药监会不会真的来查。
可她只能等,只能寄希望于正规的渠道。当天下午,林晚在家坐立不安,
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生怕错过投诉的反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020-XXXXXXX”,陌生的座机号码。林晚心里一喜,
以为是药监局或者12315的工作人员来核实情况了,连忙接起电话。“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公式化的男声,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偏向:“你好,是林晚女士吗?
我们是区药监局稽查科的,接到了你对康源大药房的投诉,我们已经跟康源大药房核实过了。
”林晚连忙说:“对,是我投诉的。他们确实不满三百不抓药,还单药十倍价,
店员态度特别差,你们赶紧去查啊,他们是违法的!”“核实过了,林女士,这事是个误会。
”男声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林晚喘不过气,“药店那边说,
当天不是他们规定不满三百不抓药,是店里的系统故障,导致无法拆分处方抓药,
店员当时表述不清楚,跟你说了错误的话,不是故意刁难你的。他们已经跟我们解释了,
也愿意向你道歉。你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大家都不容易,药店也是小本生意。”系统故障?
林晚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愤怒:“什么系统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