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初雪天,我亲眼看见我的丈夫将我苦求不得的回城指标,
亲手填上了他初恋的名字。面对我的质问,他只冷冷地说我是无理取闹。他不知道,
那一刻我捏碎了兜里怀孕的化验单。我没有闹,而是平静地签下离婚协议,
登上了南下的特快列车。后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冷面厂长,跪在南方的暴雨里求我回去。
11980年的初冬,冷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样刮过红星机械厂的家属院。
我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单子边缘已经被我的汗水濡湿了。我怀孕了。
这是我和陆寒霆结婚的第三个年头。医生说我体质偏寒,这辈子可能都很难有孕。
为了调理身体,我喝了三年的苦药汤。每次喝到干呕,只要想到陆寒霆那张清冷俊朗的脸,
我就能生生咽下去。今天,我终于等来了这个好消息。我满心欢喜地揣着化验单,
跑到厂办大楼去找他。我想第一个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刚想推门,却透过门缝看到了让我血液倒流的一幕。陆寒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平时对我总是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眼底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
是昨天刚从乡下知青点调回来的苏茉。那是他的青梅竹马。
也是他心里永远触碰不到的白月光。苏茉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眶红红的。“寒霆哥,
这个回城指标真的给我吗?”“嗯。”陆寒霆的声音低沉悦耳。这曾是我最迷恋的声音。
“可是晚音姐不是一直盼着这个指标,想把她农村的弟弟接进城当工人吗?”苏茉咬着嘴唇,
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听到我的名字,陆寒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不懂事,
你别管她。”“她弟弟一个乡下泥腿子,进城能干什么。”“你身体不好,在乡下受苦了,
这个指标理应是你的。”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那个回城转正的指标,是陆寒霆去年答应给我的。我弟弟在乡下为了抢救集体的羊群,
被大雪冻坏了腿。陆寒霆说过,等今年厂里有了指标,就让我弟弟进厂当个看门人,
好歹能有个城镇户口看病。我信了。我把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句承诺上。可现在,
他轻描淡写地就把我弟弟的救命名额,给了他心疼的白月光。
我的双手在寒风中控制不住地颤抖。我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木门撞击在墙壁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2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陆寒霆和苏茉同时转头看向我。
陆寒霆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冰冷和不耐烦所取代。“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半点被妻子撞破私情的愧疚。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闯入者。苏茉慌忙站起身,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往陆寒霆身后躲了躲。“晚音姐,你别误会。”“是寒霆哥看我可怜,
才把指标让给我的。”“你要是生气,我还给你就是了。”她说着就要把桌上的文件递给我,
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陆寒霆一把按住了苏茉的手。他将文件重新推回苏茉面前。然后,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晚音,这里是办公重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死死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陆寒霆,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弟弟的腿还在乡下拖着,没有这个指标进城,他就废了!
”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陆寒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指标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苏茉在乡下落下了病根,她比你弟弟更需要这份工作。
”他理直气壮地为另一个女人辩护。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心脏。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陌生。陌生到让我感到恐惧。三年来,
我每天起早贪黑为他洗衣做饭。他胃不好,我半夜起来给他熬小米粥。
他母亲嫌弃我出身农村,处处刁难,我咬着牙打碎了牙齿和血吞。我以为石头总能捂热。
可原来,他的心早就在苏茉下乡的那一天,跟着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我摸着口袋里那张化验单。它曾经是我最宝贵的希望。现在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陆寒霆,我只问你一句。”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指标,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给她。”陆寒霆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是。”只有一个字。
却彻底斩断了我这三年来的所有痴心妄想。我慢慢松开了紧攥着化验单的手。
纸张在我的口袋里被揉成了一团废纸。“好。”我说。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此刻的平静。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冷风迎面扑来,
吹干了我眼角干涩的痛楚。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爱你的人,
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他也嫌腥。3回到那个被我精心布置过的小家,
满屋子都是陆寒霆的痕迹。桌上放着我给他织了一半的毛衣。
墙上挂着我们结婚时在照相馆拍的黑白合影。照片上的他板着脸,连敷衍的笑容都不肯给。
我曾经以为那是他不善言辞。如今才知道,他只是不想对我笑。我走到衣柜前,
拿出一个旧皮箱。这是我从农村嫁过来时带的唯一嫁妆。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三年来,我的工资全都贴补了家用。陆寒霆的钱我一分没动,
全帮他存着。我给自己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一盒两块钱的雪花膏。
剩下的全是他和他家人的衣物。我把自己的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皮箱里。然后,
我坐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信纸和钢笔。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我写得异常端正。
没有什么好争的。房子是厂里分给他的。家具是他家里买的。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我自己的自由。写完协议书,我又拿出了那张揉皱的化验单。
我将它撕成了一片片雪花。然后扔进了脚下的煤炉里。火苗窜起,瞬间将它吞噬殆尽。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他不该出生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我会带他走,
去一个只有我们母子俩的地方。晚上八点,陆寒霆下班回家。他推开门,
看到了桌上的两盘冷菜。他习惯性地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怎么没热菜。
”他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责备。他以为我还在为下午的事情赌气。
他以为只要晾我一晚上,我明天就会像往常一样乖乖服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陆寒霆,我们谈谈吧。”我的声音很平静。他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我。
“如果是关于指标的事,就不用谈了。”“苏茉的转正手续已经办完了。
”他毫不留情地切断了我最后的念想。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我把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了他面前。“我不谈指标。”“我谈离婚。
”4陆寒霆的视线落在那张白纸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冰冷模样。“林晚音,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为了一个指标,你拿离婚来威胁我?”他冷笑着,显然不相信我会真的离开他。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攀附着他这棵大树的乡下藤蔓。离开了他,我根本活不下去。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没有闹脾气。”“我是认真的。”“字我已经签好了,
明天一早,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无比清晰。
陆寒霆终于察觉到了我语气中的决绝。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把离婚当儿戏吗。
”“林晚音,你别后悔。”我没有再看他。我转过身,提起放在角落里的那个旧皮箱。
“我今晚睡客房。”“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说完,
我拎着皮箱走进了客房。我反锁了房门。隔着一堵墙,我听到陆寒霆在客厅里暴躁地走动。
听到他摔碎了那个我最喜欢的搪瓷茶缸。听到他愤怒地低吼。可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的心就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第二天一早。冬日的晨雾还未散去。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了民政局的大门外。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我足足等了三个小时。直到民政局的办事员都开始吃午饭了。陆寒霆还是没有出现。
我去了厂里找他。却被门卫大爷告知,陆厂长今天一早就带着苏茉同志去市里开会了,
要三天后才回来。我站在厂门口,苦笑出声。原来,在白月光的事情面前,
连跟我离婚这件大事,都可以被无限期推迟。他吃定了我不敢走。
他吃定了我只是在欲擒故纵。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既然他不肯离,那我就先走。
我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南下深圳的特快车票。那是国家刚开放的特区,
据说那里处处都是机会。我弟弟的腿,在南方的大医院里或许还有救。
至于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等我安顿下来,我会通过法院起诉离婚。我不会再让这个男人,
耗费我一分一毫的青春。5绿皮火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车厢里弥漫着汗臭、烟味和食物混合的怪味。我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红星机械厂的高耸烟囱,终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还未成型的小生命说了一声抱歉。南方的一切对我是陌生的。
但我没有退路。凭借着我在机械厂自学的会计知识和不服输的韧劲。
我在深圳的一家外资服装厂找到了一份出纳的工作。老板是个雷厉风行的香港女人。
她看中了我做事踏实仔细,开始有意无意地提拔我。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学习中。白天在厂里算账。
晚上去夜校补习英语和财务管理。半年后,我用积攒下来的钱,把我弟弟接到了深圳。
南方先进的医疗条件,保住了我弟弟的腿。虽然走路还有些微跛,
但总算不用在轮椅上度过余生。而我肚子里的孩子,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我独自一人在狭窄的出租屋里,生下了一个男孩。
我给他取名叫林安。我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不要像他母亲一样,经历那么多波折和苦难。
有了安安以后,我干活更加拼命。从出纳到财务主管。再到后来,香港老板回国发展,
干脆把深圳的服装厂盘给了我。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候。我的服装厂生意越做越大。
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了拥有几百名员工的知名企业。我剪去了一头长发,
换上了利落的职业套装。曾经那个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乡下女人林晚音,
彻底死在了那个寒冬。现在活着的,是深圳特区有名的女企业家,林总。时光荏苒。
一晃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我刻意切断了和北方老家的一切联系。我没有去起诉离婚。
因为我不想再和那个叫陆寒霆的男人产生任何交集。哪怕只是一纸诉状。我以为,
我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直到那一天。
一场关于南北方企业合作的交流洽谈会在深圳举行。作为南方企业的代表,
我被邀请出席并发言。当我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踩着高跟鞋走上主席台时。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个男人。6陆寒霆。五年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