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满的凉鞋踩过青石板路时,总带着点拖沓的声响。七月的乡村被晒得蔫蔫的,
玉米叶卷着边,连趴在门槛上的老黄狗都懒得抬眼皮。它只是把尾巴轻轻摇了摇,
算是打过招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小满蹲在院角给向日葵浇水。
这棵向日葵是他开春时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粗壮的茎秆上顶着一轮花盘,
边缘已经开始泛起金黄。他用葫芦瓢从桶里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根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发出滋滋的声响。堂屋里,父亲正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闷响一声,
木头应声裂成两半。父亲劈柴的动作很稳,几十年如一日地稳。他光着膀子,
脊背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块块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田里耕作的牛。
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当当声。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偶尔停顿一下,
大概是母亲把切好的菜拨到一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晃一晃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重复的童谣。小满从记事起就听惯了这些声音,
它们是日子的刻度,是时间的脚步,是这个院子的呼吸。“小满,过来。
”父亲的声音裹着木屑的味道飘过来。小满甩甩手上的水珠跑过去,见父亲已经放下斧头,
正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他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车票,蓝色的底,
上面印着些小满看不懂的字。“明天跟我们进城,去看看你二姑。”小满愣了愣,
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长到九岁,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跟着父亲去卖鸡蛋。
那条路要走一个多时辰,翻过两座山,过一条小河。他记得镇上的街道比村里的路宽,
有卖糖葫芦的,有修鞋的,还有一间供销社,柜台后面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可进城?
那是十里地外的世界。他听村里的大人说过,城里有高楼,有汽车,有夜里还亮着的灯。
村里的狗剩叔在城里工地干活,过年回来时穿着崭新的牛仔服,口袋里装着带过滤嘴的香烟,
说话时下巴扬得高高的。小满从没想过自己能去那里。母亲端着刚蒸好的玉米走出来,
热气腾腾的,玉米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她的额角碎发被汗水粘住,
脸上的皮肤被灶火烤得发红。她把玉米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拍拍手上的灰:“把你那件蓝布褂子找出来,洗干净了带上。城里不比咱乡下,
穿得太破要让人笑话的。”小满“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消息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城里的二姑他见过两回,都是过年时她回来。二姑胖胖的,说话嗓门大,
每次来都给他带糖。但小满对她始终有种陌生感,觉得她身上有种和村里人不一样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愣着干啥?”母亲推了他一把,“快去啊。”小满这才跑进屋,
从柜子里翻出那件蓝布褂子。那是去年过年时母亲扯布给他做的,袖口特意放长了一截,
说是留着长个子。他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和去镇上时才套上。现在褂子叠得整整齐齐,
压在柜子最下面,有一股樟木的味道。他抱着褂子出来时,父亲已经劈完柴,
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母亲把玉米掰成两半,递给小满一半。玉米烫手,小满左右手倒腾着,咬了一口,又甜又糯。
他一边吃一边偷看父亲,总觉得今天父亲有些不一样,好像心里装着什么事。夜里,
小满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
像有无数把小提琴在拉。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墙上投下树枝摇晃的影子,
那些影子随着风动,有时像跳舞的小人,有时像奔跑的动物。他摸了摸枕头下面,
掏出那颗玻璃弹珠。那是去年父亲从镇上捎回来的,透明的玻璃里嵌着一片螺旋状的彩色,
对着月光看,能看到七彩的光。此刻弹珠在掌心凉丝丝的,他把玩了一会儿,
又塞回枕头底下。明天就要进城了。城里是什么样的?楼有多高?汽车跑得有多快?
二姑家有没有院子?有没有养狗?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更加清醒。
他又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隔壁屋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拉锯。
小满听着这声音,慢慢平静下来,眼皮渐渐发沉。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坐在一辆很大的车上,车开得飞快,窗外的树都变成了一道道绿线。
他拼命想看清前面的路,可怎么也看不清。二天还没亮,母亲就把小满叫醒了。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星星还挂在天上,东边天际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锅里煮着稀饭,灶台上摆着咸菜和昨晚剩下的玉米。“快吃,别误了车。
”母亲把稀饭端到他面前。小满揉着眼睛坐起来,套上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有些紧,
袖口确实短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又长高了一些。母亲走过来,帮他抻平衣角,
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把脸。毛巾凉凉的,激得他彻底清醒了。父亲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小满知道那里面装着母亲半夜起来烙的饼,
还有一兜子鸡蛋,是带给二姑的。父亲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看着有些别扭。“走吧。”父亲说。老黄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摇着尾巴跟到院门口。
小满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它的耳朵软软的,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母亲锁上门,
把钥匙塞进门框上面的缝隙里——那是家里藏钥匙的老地方。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口走。
天渐渐亮了,村里的房子一座座显露出轮廓。有人在院子里喂鸡,鸡咯咯地叫着抢食。
有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烟,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和晨雾混在一起。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等车的。卖豆腐的老周挑着担子,
担子两头的木桶里装着刚做好的豆腐,还冒着热气。隔壁村的李婶挎着篮子,
篮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大概是去镇上赶集。还有两个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背着大包,
像是要出远门打工的。长途汽车从山那边拐过来时,远远就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车身是白底蓝条,车顶上堆着行李,车窗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车在村口停下,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着汽油味和人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父亲先上车,小满跟在后面,
母亲最后。车上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父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小满坐下,
自己和母亲坐在过道那边。小满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村里的房子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
最后被山挡住了。路是盘山路,弯来弯去,车开得也不快。小满把脸贴在布满水汽的车窗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田埂和房屋渐渐被抛在身后,换成连绵的青山。山上有松树,
有杉树,还有一片片竹林。偶尔能看到山坳里的人家,土墙黑瓦,炊烟袅袅。
车过一个急弯时,全车人都往一边倒,小满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母亲伸手扶住他,
笑着说:“坐稳了。”父亲坐在那边,一直望着窗外,嘴角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
小满注意到父亲今天话特别少,好像心里装着什么。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橘子,
慢慢剥开皮。橘子的香味立刻散开,盖过了车上的汽油味。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小满,
橘瓣上的白丝已经细心地扯掉了。小满接过橘子,咬了一口,甜汁溅在手腕上。
他舔了舔手腕,又去看窗外。山渐渐矮了,路渐渐平了,房子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座,后来连成一片,再后来就看到了街道,看到了商店,
看到了路上跑着的自行车和汽车。小满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到路边的楼房有两层高,
有的甚至有三层,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到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没见过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包装,奇形怪状的模型。
他看到汽车从他旁边开过,比村里的拖拉机快多了,还会发出喇叭声。“那就是城吗?
”他忍不住问。“县城。”父亲说,“还没到市里呢。”小满咂咂舌头。这还只是县城?
车在一个站停下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母亲拉着小满下了车,说在这里转车。
这个站比村口那个大多了,停着好几辆长途车,还有人在吆喝着卖东西。有卖茶叶蛋的,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卖冰棍的,木箱子上面盖着棉被;还有卖汽水的,
玻璃瓶里装着橘黄色的液体。父亲去买票了,母亲拉着小满在站台上等。
小满的目光被卖冰棍的吸引住了,那木箱子打开时,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冰棍,
有红豆的,有绿豆的,还有奶油的。他咽了咽口水,没敢说想要。父亲回来时,
手里多了三根冰棍。红豆的给小满,绿豆的给母亲,奶油的是他自己的。小满接过冰棍,
舔了一口,又甜又凉,一直甜到心里。他看到父亲也舔了一口,嘴角的弧线终于松开了一点。
下一趟车来得很快。这辆车比上一辆大,也更挤。小满被挤在座位中间,看不到窗外了。
他只看到满车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有的嗑着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推推他:“到了。”三二姑家在县城边缘的老楼里,
要走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铺着青砖,
有的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溅起泥水。巷子里弥漫着煤炉和白菜的味道,
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息。二姑住在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
每一级都很高,小满要使劲抬腿才能跨上去。楼梯间里堆着杂物,有破自行车,有废纸箱,
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每层楼都有三四户人家,门口放着煤炉和锅碗瓢盆,
墙被熏得黑黑的。二姑家的门是绿色的,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铁皮。
父亲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二姑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哎呀,
可算来了!”二姑一把把小满拉进去,“快进来快进来,饿了吧?我正和面呢,
中午给你们包饺子。”二姑家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台黑白电视机,柜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
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墙,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小块。小满坐在小板凳上,听大人们说话。
他们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生病了,地里的收成怎么样,
城里的物价又涨了。小满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就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二姑给母亲塞了个布包,压低声音说:“这是你上次要的东西,我找了半天才翻出来。
也不知道压在箱底多少年了,你看看,是不是那个?”母亲接过布包,手指捏着边角,
指节泛白。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布包装进了自己的布包里,轻声说:“谢谢二姐。
”二姑叹了口气,看了小满一眼,欲言又止。小满察觉到那目光,抬起头,
二姑却已经把脸转开了。中午吃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二姑还特意炒了两个菜。
小满吃了满满一大碗,二姑又要给他添,他摆摆手说吃不下了。二姑摸摸他的头,
说:“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爸了。”父亲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吃完饭,二姑非要送他们去车站。走在巷子里时,二姑拉着小满的手,走得很慢。
巷子里有小孩在玩弹珠,趴在地上,眯着眼睛瞄准。小满看了一眼,
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颗弹珠。“小满。”二姑突然叫他。“嗯?”“以后要听你爹娘的话,
好好念书。”二姑的声音有些异样,“他们……他们对你好。”小满点点头:“我知道。
”二姑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四回程的汽车在中途一个小镇停下休息。
司机说要停二十分钟,让大家下去上厕所、买点东西。父亲去买水了,
母亲拉着小满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候车室不大,只有几排木条长椅,墙上挂着一个大钟,
钟摆一左一右地晃着。角落里有个老头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扬起细小的灰尘。母亲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放在布包上,
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个布包。小满注意到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又像是有些害怕。“妈?”他轻轻叫了一声。母亲转过头看他,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木盒,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
能看出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的。盒盖上刻着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是朵莲花。
小满好奇地看着这个木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母亲把木盒放在腿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着木盒,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满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你爸总说不该留着,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知道了反而不好。
可我想着,总有一天该让你知道。你有权利知道。”小满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他看着那个木盒,觉得它像个沉睡的秘密,现在就要醒来了。
母亲用手指抠那个生了锈的搭扣,抠了半天才打开。盒子里铺着块褪色的蓝花布,
上面绣着细细的纹样,只是颜色已经洗得发白。她轻轻掀开蓝花布,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母亲先拿起照片,看了一眼,递给小满。照片上是个陌生女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肩上。她的脸很年轻,眉眼清秀,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婴儿的小脸。
背景是灰蒙蒙的火车站,能看到“候车室”三个字,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
小满的呼吸猛地顿住。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眉眼,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那双眼睛,
那个鼻子,那张嘴,像被谁用刻刀细细描摹过,和自己对着镜子时看到的模样,
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又干又涩。母亲把照片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着,动作很轻很轻,
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你刚出生那会儿,”她顿了顿,
像是在组织语言,“在火车站被人放在了候车室的长椅上。身上就揣着这张照片,
还有这封信。”信。母亲从盒子里拿出那叠信纸。纸边已经脆了,发黄发硬,
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母亲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信纸上是娟秀的字迹,
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却带着些微颤抖。墨迹已经褪色,有些地方洇开了,
但还能看清:“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不知道你几岁了,过得好不好。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三天,小小的一团,躺在娘怀里,眼睛还睁不开。
爹娘身不由己,只能送你至此。不是不想要你,是真的没办法。家里已经揭不开锅,
你爹的病又重了,实在养不活你。把你带在身边,你只有饿死的份。只能盼着遇到善人,
把你抚养成人。匣中照片,是为记认。这是娘唯一一张照片,是和你爹结婚那年照的。
你留着,将来若有机会,或许能凭着这个相认。若有一日相见……”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
糊成一片模糊的蓝。小满盯着那片水渍,心想,那是眼泪吗?是写信的人哭了吗?
候车室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扬起细小的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飘浮,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小满盯着照片里的女人,突然觉得眼睛发涩,像有沙子进了眼睛。他眨了眨眼,
没有眼泪流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地里长出来的,就像院角的向日葵,
种子落在这片泥土里,生根发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爹是爹,娘是娘,家是家,
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有个声音在心里说,你是被风吹来的种子。你从别处来,
落在别人的地里,被别的人捡起来,种下去。那以前呢?你从哪里来?
你的根本来该扎在哪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九岁孩子的手,小小的,
沾着从车上带下来的灰。这双手是从谁那里继承来的?这双眼睛呢?这鼻子,这嘴巴呢?
父亲提着水回来,看到木盒时,脚步顿了顿。他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但小满觉得他的肩膀好像塌了一点。随即父亲走过来,把矿泉水塞进小满手里,
声音和平常一样:“渴了吧,喝点水。”小满没接,只是抬头看他。
父亲的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帮邻居盖房时被钉子划的。那天流了好多血,
小满吓得直哭,父亲还笑着说没事,不就一道口子嘛。现在那道疤已经淡了,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忽然想起,每次自己发烧,父亲都会背着他走三里地去村医家。
父亲的背很宽,趴在上面很稳,只是每次到了村医家,父亲的衬衫都被汗浸透了。
母亲纳鞋底时,总爱在鞋头多缝两针,说这样走路不磨脚。她做的鞋,小满穿再久也不磨脚。
这些事,这些记忆,都是假的吗?“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不早点说,话到嘴边却变成,
“她为什么要把我留下?”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母亲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木盒,
手指轻轻抚平边角。她抬起头,看着小满,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信里没说。
但你爹说,”她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点点头,“不管为啥,既然养了你,你就是咱家的娃。
这事不早告诉你,是怕你多想。你小,想不明白。可我想着,你早晚得知道。”父亲走过来,
在小满身边坐下。他身上有股汗味,还有烟草的味道,和从前每一次坐在他身边时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小满头上,轻轻揉了揉。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
但很温暖。小满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盒。盒子很轻,却像装着千斤重的东西。那些信纸,
那张照片,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都装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走吧,车要开了。
”父亲站起来,拎起布包。小满被母亲拉着站起来,往车站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候车室,
长椅还在那里,老头还在打盹,吊扇还在转。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五汽车重新启动时,小满把木盒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怕它飞走。
窗外的小镇慢慢往后退,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卖东西的摊位,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都渐渐变小,变远。可他看世界的眼光,好像忽然不一样了。田埂上吃草的牛羊,
以前看就是牛羊,现在看,觉得它们也有来处,也有归处。路边卖西瓜的摊位,
以前看就是西瓜,现在看,想着种瓜的人是谁,卖瓜的人是谁,买瓜的人又是谁。
远处冒烟的烟囱,以前看就是烟囱,现在看,觉得那烟飘上去,飘到天上,和云混在一起,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车里有人在聊天,
有人在睡觉,有人嗑着瓜子。小满把木盒抱得更紧些,透过盒盖,
他好像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照片的温度。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此刻正隔着泛黄的照片,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看着他。她会想自己吗?
她把自己放在火车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后来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回来找过?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母亲在旁边轻轻握着他的手,没有说什么。
她的掌心温暖粗糙,和从前每一次握着他时一样。父亲坐在前面一排,后脑勺对着他,
看不到表情,但小满注意到他一直没有睡,一直望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依旧往后倒退,山,
田,房屋,人。小满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这风景里的一部分,被谁的目光看着,
被谁的手推着,往后退,往远处去。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
树下还有人在等车。小满跟着父母下车,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听着熟悉的脚步声。
老黄狗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摇着尾巴扑上来,舌头直往他手上舔。
小满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还是那么软,舌头还是那么温热。
它不知道小满今天经历了什么,它只知道小满回来了,它很高兴。抬起头时,
小满看见邻家的丫丫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丫丫比他小两岁,瘦瘦小小的,头发有些黄,
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她是去年被在镇上开杂货铺的王叔领回来的,听村里人说,
她也是从外地来的,爹妈都不要她了。丫丫看见小满,冲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怯怯的。
小满也冲她笑了笑,忽然觉得,她好像和自己有了什么联系。回到家,母亲开了门,
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堂屋里的方桌,厨房里的灶台,院子里的向日葵,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小满站在门口,却觉得有些陌生,像第一次看见似的。他把木盒放在自己床上,
坐在床边发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木盒上的莲花花纹忽明忽暗。他伸出手,
摸了摸盒盖,粗糙的木质触感从指尖传来。晚饭时,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排骨烧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母亲说:“别瞎想,啊?好好吃饭。”小满点点头,
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肉很香,和从前每一次吃的一样香。父亲还是和往常一样,吃得很快,
吃完就去院子里抽烟了。母亲收拾碗筷时,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也和往常一样。可小满知道,
不一样了。六夜里,小满又睡不着了。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还是和昨晚一样亮。
窗外的虫鸣还是和昨晚一样响。可小满觉得,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抱着木盒,
悄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院角的向日葵静静地立着,
花盘低垂,像是在睡觉。老黄狗趴在狗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趴下去继续睡。小满在石阶上坐下,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盒子上,
那些斑驳的红漆泛着幽幽的光。他打开盒子,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眉眼清晰了许多,好像要从照片里走出来似的。
他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你是谁呢?”他轻声问,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叫什么名字?你现在在哪里?你……你过得好吗?”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又拿出那封信,
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他已经看过一遍,可再看时,还是觉得心口发紧。
特别是最后那几句话,“若有一日相见”,后面就没了。她想说什么?若有一日相见,
会怎样?“我现在过得很好。”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像在汇报,又像在安慰,“我有爹有娘,
有老黄狗,院里的向日葵也快开花了。我爹……就是那个把我养大的人,他教我劈柴,
教我种地,我发烧的时候背我去看病。我娘给我做好吃的,给我纳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