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傍晚时分，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
像是被工业废气熏染过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雪花不再是轻盈的六角形，
而是夹杂着煤渣和尘土的颗粒，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
只剩下黑黢黢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乞求温暖的手。李正拉紧了风衣的领口，
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睫毛上凝结成霜。他站在龙城火车站的出口，
望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十年了。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在大兴土木，
到处是脚手架和轰鸣的钻机；如今回来，高楼大厦林立，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看似繁华，
却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疏离感。他回来的目的很简单，也很危险。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里面没有多少衣物，只有一叠泛黄的资料和一个老式的录音笔。
那是他这十年流浪生涯的全部家当，也是他回到这里的唯一理由。“李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李正转过身，
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男人四十岁上下，鬓角有些斑白，眼神锐利，
但看到李正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赵明。曾经的搭档，曾经的兄弟，如今龙城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好久不见。
”李正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北方的风砂磨过。赵明走上前，想要拥抱，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拍了拍李正的肩膀。“没想到你会回来。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龙城半步。”“我也以为。”李正淡淡地说，“但有些事，
总得有个了结。”赵明沉默了片刻，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上车吧，外面冷。
找个地方叙叙旧。”车内开着暖气，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两个世界。李正坐在副驾驶，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龙城的变化太大了，
曾经他们一起巡逻的老街区已经被拆成了商业综合体，那条他们曾经追捕过逃犯的小巷，
如今变成了高档酒吧街。“你住哪？我送你。”赵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用了，
我自己找了旅馆。”李正拒绝得很干脆，“这次回来，我不想打扰任何人。
”赵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有些凌乱。“李正，当年的事……"“别提当年。
”李正打断了他，“除非你想现在就把我赶下车。”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雨刮器刮擦玻璃的声音。十年前，
龙城发生过一起轰动全国的连环杀人案。凶手手段残忍，专挑雨夜作案。
当时负责案件的是刑侦支队的一组，组长是赵明，副组长是李正。他们并肩作战了三个月，
锁定了嫌疑人，却在收网的前一晚出了意外。嫌疑人死了，死在看守所里，说是自杀。
但李正不信。他在现场发现了搏斗的痕迹，而且嫌疑人身上有一处致命的伤口，
角度根本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李正想要追查到底，却被上级叫停。随后，
一份关于他“违规操作、泄露案情”的报告被摆上了桌面。为了保全赵明，
为了不让案件成为悬案影响局里的政绩，李正选择了背锅。他辞去了职务，离开了龙城，
从此销声匿迹。而赵明，踩着那份功绩，一步步升到了今天的位置。“最近龙城不太平。
”赵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有个新的案子，手法和十年前的很像。局里压力很大，
上面盯着呢。”李正心头一跳。“所以你们需要我？”“我需要你。”赵明纠正道，
“局里的人信不过。那个凶手……好像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每次都能提前一步。
”车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这里是龙城尚未被拆迁的角落，楼房斑驳，路灯昏暗。
“我就住这儿附近。”李正打开车门，“如果有消息，打我电话。”“李正。
”赵明叫住了他，“小心点。这次的水，比十年前更深。”李正回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水深才好摸鱼，不是吗？”他关上车门，提着皮箱走进了夜色中。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瞬间融化。他抬头看了看赵明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回来的确是为了结案，但不仅仅是为了十年前的那个死者。更是为了弄清楚，
当年究竟是谁背叛了谁。李正住的旅馆叫“平安旅社”，名字吉利，实则破败不堪。
走廊里的地毯散发着霉味，墙壁上的壁纸卷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窗户关不严，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放下皮箱，
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
那是十年前的他和赵明。那时候他们刚入警队，意气风发，发誓要扫清天下罪恶。如今，
一个成了流浪的调查员，一个成了高高在上的警官。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晚八点，老地方见。关于当年的事。”李正盯着屏幕，
手指微微收紧。老地方？龙城哪有他们的老地方？废弃的码头？还是那个已经拆掉的派出所？
他回复了一个字：“哪？”对方没有再回。李正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眼角的皱纹。这十年，他过得并不好。他在南方做过保安，
在工地搬过砖，甚至做过私家侦探，专门接一些寻人找猫的琐碎活儿。
但他从未忘记过龙城的雪，从未忘记过那个死在看守所里的嫌疑人临终前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解脱。“如果你真的自杀，为什么手里会攥着这颗纽扣？
”李正当时拿着证物袋，质问负责看守的民警。“可能是之前打架掉的。”民警含糊其辞。
那颗纽扣，是警服上的纽扣。李正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让他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凄凉。第二天清晨，李正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谁？
”他警觉地摸向枕头下的匕首。“送水的。”外面是个粗哑的声音。李正松了口气，
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推着一辆小车。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没叫水。”李正说。男人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李正手里，然后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等！
”李正追出去，但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他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监控截图和一个地址。截图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在深夜潜入某个建筑物。
而那个地址，是龙城市局证物室的旧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真相不在档案里，
在灰烬中。”李正的心跳加速了。有人知道他在查什么，而且在帮他。是谁？
是当年的知情者？还是凶手本人？他换了一身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离开了旅馆。
他不能直接去证物室，那里肯定有监控。他需要先绕一圈，确认有没有尾巴。
龙城的冬天白天也很短，不到五点天就黑了。李正穿梭在拥挤的菜市场里，这里人多眼杂，
最适合摆脱跟踪。他买了一份煎饼果子，边吃边观察周围的人群。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她站在一个摊位前，看似在挑菜，
但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李正的方向。李正不动声色地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女人跟了上来。
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李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别躲了，出来吧。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秀但憔悴的脸。李正认识她，苏婉，
十年前那个连环杀人案唯一幸存者的妹妹。“你怎么找到我的？”李正问。“你忘了，
我学的是计算机。”苏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你。”“找我做什么？
”“为了我姐姐。”苏婉走近几步，眼里含着泪，“当年结案说是意外，但我姐姐告诉我，
凶手还在外面。她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只有你能救我们。”李正沉默了。当年的案件，
官方定性为嫌疑人自殺，案件终结。幸存者们得到了赔偿，但也得到了封口费。
苏婉的姐姐是唯一的目击者，但在笔录做完后的第二天就遭遇了车祸，虽然活了下来，
却成了植物人，半年后去世。“信呢？”李正问。苏婉从包里拿出一个塑封袋，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陈国强。“陈国强？
”李正眉头紧锁，“那是当年看守所的所长。”“我查过，陈国强在案件结束后就退休了，
搬到了郊区。”苏婉说，“但我最近发现，有人一直在给他汇款，汇款人的账户是加密的，
但我追踪到了 IP 地址，就在市局内部。”李正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市局内部？
难道当年的背叛者不仅仅是个别民警，而是高层？“你为什么不报警？”李正问。“警察？
”苏婉苦笑，“李哥，你比谁都清楚，警察里有多少人是干净的。我只信你。
”李正接过纸条，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这件事很危险，你可能会没命。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苏婉的眼神坚定，“我要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
”李正点了点头。“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他们刚走出小巷，
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路口冲了出来，急刹车停在两人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赵明冷峻的脸。
“上车。”赵明命令道。李正护住苏婉，手摸向腰间的匕首。“你想干什么？
”“有人要动你们。”赵明指了指后面，“后面那辆面包车跟了你们三条街了。
不想死就上车。”李正回头，果然看到一辆灰色面包车正缓缓驶来，车窗贴着黑膜，
看不清里面的人。“信他一次。”苏婉小声说。李正咬了咬牙，拉着苏婉上了赵明的车。
车子猛地加速，冲出了小巷。后面的面包车紧追不舍。“坐稳了！”赵明猛打方向盘，
车子在一个路口漂移转弯，甩开了对方一段距离。“你怎么知道我被跟踪了？”李正问。
“我在你旅馆对面守了一夜。”赵明看着后视镜，“我知道你会回来，也知道你会查什么。
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动手。”“他们是谁？”“我不知道。”赵明的声音有些沉重，
“但我查到，当年陈国强退休后，账户里多了一笔巨款。来源是一个空壳公司，
但这个公司的法人，是局里某位领导的亲戚。”李正看向赵明，
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赵明的眼神很清澈，只有疲惫。“为什么帮我？
”李正问，“如果查出来，你也脱不了干系。”“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赵明说，
“这十年，我每升一级，心里就多一分愧疚。我戴着这枚勋章，觉得它像烙铁一样烫。
”他指了指胸前的警徽。车子驶上了高架桥，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却照不亮车内的阴霾。
赵明把他们带到了城郊的一处安全屋。这是一栋废弃的别墅，周围杂草丛生，围墙斑驳。
“这里以前是队里的秘密据点，没人知道。”赵明打开门，里面的家具都蒙着白布。
苏婉有些紧张地缩在角落里，李正则警惕地检查了每一个房间。确认安全后，他才坐下。
“说说你知道的。”李正对赵明说。赵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李正。
“这是当年看守所的值班记录复印件。我费了很大劲才搞到的。你看这个时间段。
”李正接过文件，目光落在案发当晚的记录上。凌晨两点到四点，值班民警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签名是“刘伟”，另一个是“陈国强”。“刘伟是谁？”李正问。“当年的新人，
后来辞职了，下落不明。”赵明说，“我查过他的档案，他是孤儿，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凭空出现？”李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意思是有人伪造了他的身份？”“很有可能。”赵明点头，“而且，陈国强退休后的住址，
我也查到了。就在龙城西边的养老苑。”“今晚就去。”李正站起身。“太急了。
”赵明拦住他，“他们既然已经发现我们在查，肯定会有防备。我们需要计划。
”“计划赶不上变化。”李正甩开他的手，“每多等一分钟，苏婉就多一分危险。你也一样。
”赵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还是老样子，这么冲动。”“不是冲动，是直觉。
”李正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在外面接应，我自己进去。”“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我被抓，你还能在外面周旋。如果我们都进去了，那就一锅端了。
”苏婉突然开口：“我也去。”“不行。”李正和赵明异口同声。
“我能帮你们破解门禁系统。”苏婉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那个养老苑有电子锁，
没有我，你们进不去。”李正看着苏婉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
但你必须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夜幕降临，龙城西边的养老苑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这里住着大多是退休的干部，安保严密，门口有保安亭，四周有监控摄像头。
李正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夜视仪，趴在围墙外的草丛里。苏婉坐在车里，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好了，监控循环了，你有三分钟时间。
”苏婉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李正翻身跃过围墙，落地无声。他猫着腰，
沿着阴影迅速移动到陈国强住的楼栋下。三楼，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李正爬上水管，
动作矫健得像一只猫。他来到窗边，透过缝隙往里看。房间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放着嘈杂的戏曲声，
但他似乎完全没听进去。李正轻轻敲了敲窗户。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他颤巍巍地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李正撬开窗户，翻了进去。“你是谁？
”陈国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十年前，看守所那个嫌疑人，是怎么死的？
”李正单刀直入，匕首抵在老人的喉咙上。陈国强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涣散。
“你……你是李正？”“看来你还记得我。”李正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说。
”“我……我不能说……"陈国强流下了眼泪，“他们会杀了我全家……"“如果你不说，
我现在就杀了你。”李正的眼神冰冷如铁，“你觉得是他们快，还是我快？
”陈国强看着李正，仿佛看到了死神。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 U 盘，塞进李正手里。
“都在里面……所有的账目，所有的录音……都在里面……"“谁指使你的？
”“是……是……"陈国强刚要说出名字，突然脸色一变，瞳孔放大。李正感觉到不对劲，
猛地后退。陈国强嘴里涌出黑色的泡沫，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中毒？
”李正立刻检查老人的口腔，发现他的舌下有一颗胶囊已经被咬破。“该死！
”李正骂了一句。这是灭口。有人预判了他们会来。“李正，快走！保安过来了！
”耳机里传来苏婉焦急的声音。李正抓起 U 盘，从窗户翻了出去。刚落地，
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就照了过来。“在那边！有人！”李正压低身形，在花园的灌木丛中穿梭。
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赵明！接应！”李正对着耳机喊道。
一辆车突然从侧面的小路冲了出来，撞开了养老苑的大门。赵明探出车窗，开枪射击，
压制住了保安。“上车！”李正拉着赶过来的苏婉，跳上了车。车子在夜色中狂奔，
身后传来了警笛声。“你拿到东西了吗？”赵明一边开车一边问。“拿到了，但陈国强死了。
”李正看着手中的 U 盘，心情沉重，“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这个。
”“看来我们触动到了核心。”赵明说，“找个地方躲起来，分析这个 U 盘。
”他们回到了安全屋。苏婉立刻连接电脑，开始读取 U 盘里的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档和视频。“天哪……"苏婉捂住了嘴，
“这是……洗钱记录？”李正凑过去看。文件里详细记录了一笔笔资金的流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