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识
周旌安,若有机会千年后再见,你说,你我可能认出彼此?——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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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旌安第一次见长乐,她正守在宁老头早已僵硬的尸身旁,抱一片被血染红的豁口瓦当,一脸茫然地望天。
彼时正值冬季,屋外陶缸都冻出裂缝,她却光着脚,瘦小的身子只着单衣,小脸白中透紫,似刚从阎王手里强行挣脱,浑浑噩噩飘了多日的小鬼。
谁也不知她打哪儿来,姓甚名谁,多大年纪。
问不出话,众人只当她是哑巴,猜测她是宁老头的远方亲戚。
吏卒判定宁老头自然死亡,排除他杀。结案时,周旌安自掏腰包,托邻里为宁老头买口棺材下葬。
临走前,他脱下氅衣,盖于长乐身上。
氅衣尚带余温,像个开关,拨动女孩呆滞面容下的瞳眸。
她看着他,眼神纯净清澈,似河工刚刚采下的头茬冰,比琉璃还亮。
他回看她一眼,在吏卒呼唤中撇下那抹亮,心头却在转身那刻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第二次见长乐,她怀里依旧抱着那片算不上漂亮,只能说丑的瓦当。
脚上多了双不合脚的破草鞋,他送的氅衣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身打满补丁的棉麻衣,头发乱糟糟的,若非那双眼睛太灼人,他几乎没认出她。
他把身上带的五铢钱都给了她,让她买些吃食。
她接过,像是要说话,张了半天嘴却没挤出一个字,之后像兔子一样飞快跑开,他想叫都来不及。
本以为不会再遇上,但第三次见面在五日后的傍晚到来。
这一次,她兴冲冲地把那烧有“真定长乐”的豁口瓦当送给他。
不知跟谁学的谄媚,冲着他嘴巴一咧,满口白牙一股脑全呲了出来。
看着被洗去血渍的瓦当,他沉默许久,久到再睁眼好似历经千百日夜。太阳隐去光辉之际,他决定收留她,并给她取名长乐。
从此,他走哪儿,她就跟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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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是灵,从一片瓦当里孕育出的灵。
每座宅舍里都住着一个灵,它可能是一片瓦,也可能是一截木,无人知晓究竟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它们统称舍灵。
舍灵守护宅舍,会在宅舍出问题时做出警示,提醒屋主修缮。
长乐没少提醒屋主,屋主也十分勤快,多年下来,她与屋主相处十分融洽。
舍灵从不主动现身,也没办法现身。长乐会变成人,皆因机缘巧合,屋主的心头血不小心喷洒至她舍灵本体,最后以命相换。
她不会说话,不懂人情,又不知礼法,乍然闯入人类世界,像个无头苍蝇,四处碰壁。
她想变回舍灵,但脑子里有个声音突然冒出来阻止。
她不知那声音从何而来,又为何要阻止,恰此时宁老头央求,求她帮他把多年前被拍花子拐走的孙儿找回来。
这是屋主最后的愿望,她懵懵懂懂点头答应,却不知接下来如何做。
不知所措时,那个名叫周旌安的男子,为她送来“人”生中第一束光。
周旌安有一双桃花般的眼,里面攒着天上星月,漂亮的令人着迷。只是花瓣上挂着霜,像忧伤结了果,眼风扫来时,有些冷。
即便如此,她依旧莫名想要与其亲近。她说不出缘由,只想抱他,蹭他,亲亲他。
只可惜,他没给她机会。
周旌安走后,邻居们帮她葬了宁老头,独留她守着空房。
她以为只要在家乖乖守着,就能等回孙儿宁琅。可三天过去,她非但没等回宁琅,还差点把自己饿死。
原来人不吃饭真的要死,于是,一生从不主动踏出宅舍的舍灵,在变成人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人生第一步。
香喷喷的包子,热腾腾的汤,哪一样都在挑逗饥渴的味蕾。
她伸手去拿,结果被人打了手。店家告诉她,想吃就要花钱。
她没钱,于是店家好心给她支招,说可以用她身上氅衣来换。不仅能换吃的,还能换给她一身衣裳,一双鞋。
她本能不愿,但肚子饿得叫她直不起腰,只能妥协。
为找宁琅,她学人说话,起初是单字,在终于能说出宁琅名字时,她再次遇到了周旌安。
周旌安送她钱,没让她用任何东西换。那一刻她满心愧疚,不知如何解释,不敢与之对视,于是狼狈逃离。
接下来几日,她问了许多人认不认识宁琅,可所有人回复都是否。心灰意冷之际,她又一次见到了周大人。
周大人身披晚霞,像个英武的将军,从她身边风驰电掣飞过。
她被呛了满嘴尘土,心中却暗暗发誓,倘若马上的人现在回头,那她这辈子就跟定他。
而就在她鼓足双颊,想学蛤蟆口出神功之际,周大人折返了回来。
那一刻她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在对方下马瞬间,刚刚的誓言,以及最初那莫名亲近的念头让她不管不顾冲过去,将承载她性命的本体毫不犹豫送给他。
她尚说不出连贯的话,无法表达内心想法,只能冲他傻笑。
他亦没说话,盯着她本体看了许久许久,却最终将本体还给了她。
她以为期盼成空,以为他们又要错过,失望萌生之际,他牵住了她的手。
从此,她有了名字,叫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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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丫头,好了没?郎君要走了!”阿苻又一次催促时,气得直接发了火。
长乐揣着酥饼小跑出来,嘴里连连应声:“好了,好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怕把自己肚皮撑破!”
虽为侍从,但阿苻对周旌安收留长乐十分不满,并非他心不善,而是长乐明明及笄年纪,言行举止却幼稚可笑,啥都不懂,尽惹麻烦,似个祖宗!
可他烦得要死,他家郎君却对长乐极是宠溺!
刚开始他不明白郎君为何这般,后来他想通了,因为长乐是个傻的。
“对不起!”相较阿苻的暴躁,长乐稳如老狗,规规矩矩道歉。
阿苻气得眼白猛翻,毫不留情威胁:“郎君这次去查案,是正事!你老实跟着别闯祸,否则这次就算把头磕破,我也定要请求大人把你赶走!”
他家郎君乃廷尉府廷尉,事务繁忙,这丫头自那日被带回,便一直黏着郎君。
他看不惯,想尽办法骗她不要再纠缠。可不管他们去哪儿,总能被这丫头找到,也真是见了鬼。
长乐丝毫不怵阿苻眸中不满,对他的话点头如捣蒜:“阿苻别生气,我晓得了!”
阿苻:“……别以为你道歉,我就会给你面子。做童仆要有童仆样儿,好歹记住你现在这身打扮。”
他坚决不承认长乐那张脸如玉可人,尤其女扮男装后的呆萌,雌雄莫辨,干净得好似昨日落雪,几乎令他沦陷。
长乐听话地整了整头上帻巾,将酥饼藏好,老老实实跟上阿苻。
二人在院门口等了约一盏茶,周旌安方拎着书袋从里面出来。
阿苻小跑过去接下书袋,恭敬地问周旌安:“大人,去衙门,还是城门口?”
周旌安歪头瞥了眼凑过来的那颗毛茸茸脑袋,脑袋上那双闪着水光的大眼睛,写满了想要亲近的渴望。
他唇角微动,抬手点了下对方额头,继而沉声开口:“城门口。”
阿苻应是,瞅着长乐一副像捡到钱的傻样儿,心里却在想,这臭丫头几天没洗头了?别熏臭了他家郎君。
彼时,廷尉正黄景锟正坐在城门口,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与手下商讨案情。
说是商讨,实则吐槽。
“东西被盗几个月了?现在还找不到,只能说明已经销赃,咱们这位周大人真想显摆不如换个案子,大冷天往外跑,脑子有病!”
“新官上任三把火,周大人总要攒功绩,顺带立威。”廷尉右监富介逢迎道,眼珠子一转又说,“被盗的质库是真定王妃舅父所开,周大人自长安来,人情来往总比咱这东垣小城的人懂得多!”
“呵,人情来往?说白了不还是拍马屁!”黄景锟看不上长相秀气的周旌安,只觉得对方缺少男子气概,“手无缚鸡之力,一担水都挑不得的模样,老子才不信他这火能烧起来。”
七八个吏卒纷纷附和,在他们看来,空降的周旌安虽抢了黄景锟廷尉位置,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周旌安迟早要向黄景锟低头。
说话间,一辆马车穿过城门,停至众人近前。
车帘掀开,露出周旌安略显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
“黄大人,人可齐了?”周旌安看向见了他始终未起身的黄景锟。
黄景锟朝他抬起下巴,嘴里的狗尾巴继续嚼着,开口的的话带着一丝明晃晃挑衅:“大人不识数?要不我帮你数数。”
赶车的阿苻气得攥紧缰绳,坐在马车里的长乐则无辜地眨动双眸,伸长脖子往窗外探。
众人以为周旌安会生气,他却只轻轻勾唇,不见被冒犯,说:“人既齐了,那就走吧。”
车帘弗落,阿苻立时大力甩动缰绳,驱动马车。
黄景锟心中冷笑,待马车行出段距离,方慢悠悠起身。
“走吧,让我们瞧瞧,这位出门都不忘带个俊俏弄儿的周大人,究竟要如何断案!”
六个月前,一场盗窃轰动整个东垣城。真定国最大质库——洪福质库被盗。
丢失的财物中有不少珍玩玉器,价值连城。因其中多为贵族典当,涉及赔付,洪福质库损失惨重。
洪福质库背后东家乃真定王妃舅父,妥妥皇亲贵胄。为此这案子不仅廷尉府全体出动,还惊动了御史台,甚至丞相都有过问。
可即便如此,那些被盗之物如泥牛入海,哪怕他们翻遍全城,都不见半点踪迹。
半年时间,足够盗贼将所有东西出手,负责调查的人都清楚,失物找回几率为零。
上上任廷尉因此事没办妥被撸,上一任想抢功,大张旗鼓折腾一番,最后也没落个好,没想到周旌安竟还敢去碰。
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黄景锟心中冷嗤,真不知该说周旌安聪明,还是蠢。
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在一座寺庙前停下。
黄景锟在看到藏兴寺瞬间,脸上便忍不住掀起嘲讽:“啧,枉我高看他一眼,来哪儿不好,竟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