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凶宅的第一天,就被红衣女鬼骑在了头上。她天天用我的洗发水,偷吃我外卖,
还在我开会时把PPT换成鬼畜视频。直到某天,
我看到她蜷在沙发缝里哭:“他们都说……现代男人不喜欢会飘的女孩子。
”我默默打开网购页面:“乖,来看看你喜欢哪款充电器?
”---老旧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像是在咀嚼陈年的痛苦。
林默拖着那只巨大的、滚轮不太灵光的行李箱,侧着身子,
试图避开楼道里堆放的杂物——蒙尘的旧花盆,散了架的自行车骨架,
还有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麻袋。灰尘在从气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带着一股子霉味和时间的腥气。他终于在四楼尽头那扇深褐色的门前停下,402。
门漆斑驳,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木头,门把手是黄铜的,摸上去冰凉,覆着一层黏腻的灰。
房东给的钥匙又沉又旧,插进锁孔费了点劲,拧动时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锁芯深处叹了口气。门开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霉味,更像是陈年的灰尘混合着旧木头、旧书籍,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香料又接近药草的气味沉淀后的结果。光线昏暗,
客厅的窗户被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几线挣扎的微光,
勉强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客厅很宽敞,格局是旧式的那种,高且深,
墙角立着样式古旧的柜子,墙上似乎有挂过大幅画框的痕迹,颜色比周围墙皮略浅。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边缘磨损得厉害。家具都蒙着白布,在白布起伏的褶皱下,
勾勒出沙发、茶几、电视柜沉默而模糊的轮廓。安静。一种沉重的、吸音的安静,
仿佛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被捕捉。林默按了按墙上的开关,
头顶一盏老式水晶吊灯迟疑地闪烁了几下,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
在水晶坠子上折射出细碎、摇曳的光斑,更添了几分迷离。他放下行李箱,走过去,
“哗啦”一声拉开客厅的窗帘。灰尘在骤然涌入的、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下疯狂舞蹈。
光线肆无忌惮地刺破昏暗,照亮了地毯上更明显的污渍,墙壁上细小的裂纹,
以及天花板上角落处一片形状不规则、颜色略深的水渍。房间暴露在光下,陈旧感更加赤裸,
但也驱散了部分令人不安的幽闭。林默松了口气,开始动手掀开家具上的白布。灰尘扬起,
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整理是个体力活,
尤其对于这个明显空置了太久、前任租客如果真有的话留下诸多痕迹的空间。
的钢笔和几张边缘卷曲、字迹模糊的旧信纸;厨房的水槽里甚至有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
打扫,擦拭,归置自己不多的行李。等林默勉强将客厅和卧室收拾出点能住人的样子,
窗外的阳光早已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把自己摔进那张总算露出本色的旧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抗议。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拿起手机点了份外卖,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这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等待外卖的时间里,他靠着沙发,眼皮渐渐发沉。屋子里那股混合的气味似乎淡了些,
或许只是习惯了。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黄昏正在接管这座城市。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窸窣声,像是有极薄的丝绸拂过粗糙的水泥地,贴着耳廓滑了过去。
林默猛地惊醒,心脏漏跳一拍。客厅里光线更暗了,吊灯没开,
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和楼下路灯初亮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黑色轮廓。没什么。
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是老鼠——这种老房子难免。他定了定神,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外卖预计还有十分钟送达。他站起身,打算去开灯。刚走到客厅中央,
靠近那张厚重的实木餐桌时,脖颈后面毫无征兆地窜起一阵凉气。不是穿堂风。
那凉意极其细微、集中,像是一根冰冷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轻点在他的第七颈椎上。
林默浑身汗毛倒竖,僵在原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身后空无一物。
只有昏暗的光线,沉默的家具,空气中缓缓沉降的灰尘。但那股凉意,确确实实存在过。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搬家的疲惫和新环境的心理作用。他快步走到墙边,
“啪”地按亮了客厅的主灯。昏黄的光线重新充斥空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一切如常。
餐桌,椅子,柜子,沙发。他的行李箱还敞开着放在客厅一角。林默走到餐桌旁,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桌面。就在他的指尖离开桌面的瞬间——“咚。”一声清晰的闷响,
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像是有人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天花板。林默猛地抬头。
天花板很高,那片深色的水渍在灯光下依旧模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错觉。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子里死寂一片,
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震耳欲聋。几秒钟后,另一种声音出现了。滴水声。很慢,很清晰,
“嗒……嗒……嗒……”,间隔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水龙头他检查过,关得很紧。林默觉得喉咙发干。他僵硬地转过身,
面对通往小餐厅和厨房的拱门。拱门里面更暗,是灯光边缘照不到的阴影区域。
他应该过去看看。或者,他应该立刻冲出这间房子。犹豫间,那滴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阵极轻、极飘忽的哼唱。调子古怪,不成旋律,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像隔着很远的水波传来,又像就在他耳边呼气。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还是仅仅来自他过度紧张的脑海?林默背脊发凉,冷汗浸湿了内衫的布料。他慢慢地,
一步一顿地,朝自己的行李箱挪去,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拱门下的黑暗。哼唱声停了。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然后,他看到了。在拱门内的阴影边缘,
最黑暗与昏暗光线的交界处,缓缓地,浮现出一抹颜色。红色。
极其浓郁、厚重、仿佛带着湿气的暗红色。那红色在延伸,在勾勒,自上而下,
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没有脚,下半部分似乎融在更深的黑暗里。
上半身渐渐清晰,是某种古旧样式的宽大裙裾,边缘不规则地起伏。
林默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轮廓越来越凝实,
甚至能看到衣袖上繁复的、同色系的暗纹。然后,那轮廓动了。它她?
向前“飘”了一小段,从完全的黑暗,进入了客厅灯光所能触及的边缘。一张脸。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在暗红衣衫的衬托下,白得触目惊心。眉眼极其清晰,
甚至称得上秀丽,但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或者说,
整个眼眶里都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沉郁的黑,正“望”向林默的方向。
嘴唇也是毫无血色的淡,微微张着。林默的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尖叫。红衣的轮廓继续向前飘,动作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
径直穿过了拱门与客厅之间并不存在的阻隔,来到了客厅中央,停在了林默与沙发之间。
距离很近,近到林默能感觉到那股非人的寒意正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近到他能看清“她”衣襟上细微的褶皱,和那张苍白面孔上近乎空洞的“凝视”。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女鬼林默的认知里已经无法用其他词汇定义微微歪了歪头,
浓黑的眼睛“盯”着林默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然后,“她”抬起了手。那只手同样苍白,
手指纤细,指甲却是长长的、带着一点晦暗的颜色。手臂抬起,指向天花板。
林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上移。下一秒,他头顶上方,那盏老式水晶吊灯的所有灯泡,
“噗”地一声,齐齐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在最后的光线消失的刹那,林默似乎看到,
那女鬼苍白得近乎虚幻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啊——!!!”林默的惨叫和门铃声几乎同时炸响,尖锐地刺破了屋内的死寂。“外卖!
”门外传来中气十足、带着点不耐烦的喊声。黑暗浓稠如墨。
那抹暗红的身影在灯泡熄灭的瞬间仿佛融入了黑暗,
只剩下刺骨的寒意还停留在林默周围的空气里。
门铃声和外卖员的喊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生硬地拽回林默濒临崩溃的神智。
他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扑向大门的方向,途中不知撞翻了什么小凳子,
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摸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拧不开。“咔哒。
”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楼道里感应灯惨白的光线和外卖员诧异的脸一起挤了进来。
“哥们儿,没事吧?叫那么惨?”外卖员是个年轻小伙,探着头往里看,只看到一片漆黑,
“灯坏了?”林默大口喘着气,背靠着门框,冰冷的汗水几乎浸透衣服。
他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黑暗深处,似乎什么都没有。但那残留的寒意,
还有鼻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旧香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香气息,
提醒他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没、没事,”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勉强挤出几个字,
“灯……可能跳闸了。”他几乎是抢过外卖员手里的袋子,含糊地道了谢,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反锁,又哆嗦着把防盗链也挂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林默滑坐在地上,塑料袋里的食物散发出温热油腻的香气,此刻却让他有点反胃。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屋子里并非全黑。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微弱的光带。
借着这点光,他死死盯着客厅中央,那片最浓的黑暗所在。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色,
没有飘浮的身影。但恐惧并未消散,它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尖锐的、持续的警觉,
扎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他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
外卖的温热彻底变成凉透的油腻。他终于挣扎着站起来,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了几下。
灯毫无反应。不是跳闸。他记得很清楚,那女鬼抬手一指,灯才灭的。
林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道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所照之处,尘埃飞舞,
家具投下怪诞拉长的影子。他不敢照向拱门和厨房的方向,
只敢用光线小心翼翼地扫过客厅地面,确认没有多出什么“东西”。然后,
他做了一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带来一点点安全感的事——他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包括笔记本电脑、几本书、洗漱包,全都拖进了卧室,然后紧紧关上了卧室的门,反锁。
卧室窗户朝南,没有厚重的窗帘,只有一层薄纱,能透进更多的路灯光。他把桌子抵在门后,
又觉得不够,把行李箱也推过去顶着。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倒在床上,和衣而卧,
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手电筒功能开着,光柱朝向天花板。一夜无眠。每一丝风声,
每一次远处车辆的鸣笛,甚至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和呼吸,都让他惊跳。
他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沉青,再由沉青透出灰白。天,终于亮了。
光线驱散了夜晚的诡秘,也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林默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和昏沉的脑袋,慢慢挪开桌子和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门。
晨光中的客厅,看起来和昨天下午他打扫时没什么两样。陈旧,安静,铺满灰尘的阳光。
吊灯毫无生气地垂挂着。他走到总闸前,检查了一下。一切正常。
他试着再次打开客厅灯的开关。“啪。”灯亮了。昏黄,稳定,水晶坠子静静垂着。
仿佛昨夜那惊悚的熄灯,只是一场噩梦。但林默知道不是。他走到客厅中央,
站在昨夜那红衣身影出现的地方。地毯上没有任何痕迹,空气里也没有残留特别的寒意。
可他脖颈后的皮肤,似乎还记得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接下来的几天,
林默活在一种持续的、低度的恐慌和高度警觉里。他尽可能缩短在客厅活动的时间,
天一黑就缩回卧室,锁好门。他仔细观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留意任何细微的声响或温度变化。然而,什么都没有再发生。没有红衣,没有哼唱,
没有熄灯。房子只是旧,只是静。就在林默几乎要说服自己,
那晚的一切真的只是搬家劳累加环境陌生导致的集体幻觉包括视觉、听觉、触觉?时,
变化开始了。起初是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异样。他放在洗漱台上,
瓶口朝向固定方向的洗发水,某天早上发现瓶口转向了另一边。
他以为是自己在半梦半醒间弄的,没在意。接着是食物。他买的吐司面包,
明明记得还剩三片,隔天早上准备做早餐时,发现只剩两片,
而且切口处有些奇怪的、不整齐的压痕,不像刀切的。然后是他点回来的外卖。
一份黄焖鸡米饭,他吃到一半接到工作电话,离开餐桌处理了十几分钟,
回来就发现米饭少了一小撮,旁边的配菜胡萝卜丁,似乎也少了几颗。而他自己,
根本不怎么吃胡萝卜。这些小事单独看都可以用记错了、不小心来解释。
但当它们接二连三发生,频率逐渐增加,性质也开始升级时,
林默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消失了。他的空调遥控器,会在半夜自己跳到制热模式,
把他活活热醒;他刚画好的设计草图,会被莫名掀开一角,
上面多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圆珠笔戳出的小点;他半夜起来上厕所,
会听到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光脚在地毯上轻轻踱步的沙沙声,等他屏息凝神去听,
又消失了。最让他头皮发麻的一次,是他加班到凌晨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半夜被冻醒,
发现身上盖的被子不翼而飞。他打开手机灯一看,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好了,
放在卧室角落里那把从来没人坐的椅子上。叠法还很别致,是那种老式的、棱角分明的方块。
这绝对不是恶作剧。他没有合租室友,房门锁得好好的。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林默开始认真思考“闹鬼”这个可能性,
并且尝试了一些从网上看来的、不知真假的“方法”。
比如在门口撒糯米第二天早上发现糯米被扫到了角落,聚成一小堆,
在卧室门上贴黄符打印件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撕成了细细的纸条,洒了一地,
大声播放金刚经结果音响莫名短路,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后彻底报废。毫无作用,
甚至像是在挑衅。那些小动作变本加厉了。直到那个至关重要的周三下午。
林默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工作,那天下午有一个重要的视频提案会议,
客户是业内颇有分量的一家品牌方。会议通过公司内部的线上平台进行,
林默作为主设计师之一,需要共享屏幕展示PPT并讲解。会议开始还算顺利。
林默调整好摄像头角度,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尽管黑眼圈靠遮瑕膏勉强盖住,
然后点开了那份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PPT。“各位领导、同事下午好,
来由我为大家阐述本次‘清风系列’包装设计的核心概念与视觉呈现……”林默对着摄像头,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自信。他点击鼠标,翻到下一页,是市场分析的数据图表。突然,
屏幕上的图表扭曲了一下。林默一愣,以为是网络卡顿或软件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PPT页面猛地一跳,直接跳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界面。一个正在自动播放的视频窗口,
占据了整个共享屏幕。视频内容……是一段极其鬼畜的动画。
一个穿着红色古装、脸色惨白、眼睛黑洞洞的卡通小人,
正在屏幕上疯狂地旋转、跳跃、翻跟头,
配着节奏强劲的电子音乐和“嘿嘿哈哈”的诡异音效。卡通小人一边扭动,
还一边从眼睛里发射出螺旋状的光波,光波扫过的地方,炸开一朵朵闪烁的骷髅头烟花。
会议室那边瞬间安静了,死一般的寂静。然后,
林默的耳机里传来几声极力压抑、但最终还是漏出来的嗤笑,
以及项目经理震惊到变调的低声质问:“林默?!你在干什么?!这是什么?!
”林默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忙脚乱地去抓鼠标,想关闭共享或者切换窗口,但鼠标指针在屏幕上疯狂乱窜,
完全不听使唤。键盘也像失灵了一样,按什么键都没反应。
屏幕上的红衣鬼畜小人扭得更欢了,甚至开始分裂成好几个,满屏幕乱窜,
配合着更加激昂癫狂的BGM。“不是我!电脑中毒了!有东西在控制我的电脑!
”林默对着麦克风大喊,声音因为惊恐和尴尬而彻底走调。他猛地站起身,
想直接去拔电脑电源。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身后。在他侧后方,
那张用来放杂物的小沙发上,暗红色的裙角,轻轻地,垂落了一角。再往上,是苍白的手指,
正悬空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空气。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
那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朝他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勾了勾。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尴尬和怒火,瞬间淹没了林默。
他甚至能想象出会议另一端,同事们憋笑到扭曲的脸和项目经理铁青的面孔。
他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一把扯掉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屏幕黑了。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耳机里传来的、已经变为忙音的断线提示。
林默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冷汗涔涔。他缓缓转过头。沙发上空空如也。
没有红色裙角,没有苍白手指。但空气中,
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近似旧日胭脂水粉的味道。而且,他清楚地感觉到,
就在他刚才看向那里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不是恐惧。至少此刻,
压倒性的不是恐惧。
是一种荒谬绝伦的、混合着巨大尴尬、职业危机感、以及被彻底戏弄的愤怒的情绪。
这个鬼……这个女鬼!她不仅仅是在“闹”,她是成心的!她偷用他的洗发水,
偷吃他的外卖,吓唬他,现在,她毁了他的重要会议!他的工作可能都要因此完蛋!
“出、来。”林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愤怒和紧绷而沙哑。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他未平复的喘息。“我知道你在这儿!”他提高了音量,环视着客厅,“你给我出来!
有本事恶作剧,没本事现身吗?!刚才不是玩得很开心吗?!出来!”依旧没有回应。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刺眼。林默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客厅中央,
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转着圈,对着空气低吼:“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把我逼走?
这房子是你的?那你直说啊!搞这些算什么?!”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单人沙发,
沙发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把我工作搞砸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暂时冲垮了恐惧的堤坝。他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语无伦次地控诉:“偷吃!偷用!乱动我东西!现在还敢碰我电脑!
你知道那份PPT我做了多久吗?!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多重要吗?!
你这个……你这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气得浑身发抖。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噗嗤”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很轻,很快,
像是有人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憋了回去。林默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
看向声音来源——是那个高大的、带玻璃门的旧书柜旁边。那里空荡荡的。
但林默死死盯着那里。他的愤怒奇异地冷却了一些,变成一种尖锐的、孤注一掷的探究。
“你笑了?”他慢慢朝书柜走去,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你觉得很好笑,
是吗?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客户和同事面前丢尽脸面,很好笑?”没有回应。
林默在书柜前站定。柜子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前任房客留下的旧书,
蒙着厚厚的灰。玻璃门反射着他自己有些扭曲变形的、苍白的脸。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对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或者说,对着可能隐藏在附近某个维度的“存在”,
用一种近乎谈判的语气,开口说道:“听着,我不管你是谁,以前发生了什么。
这房子我现在租了,押三付一,合同签了半年。我短时间内搬不起,
也找不到更便宜合适的房子。”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所以,我们得谈谈。约法三章。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灰尘在阳光里漂浮的轨迹,都好像慢了半拍。“第一,
”林默竖起一根手指,依旧对着空气,但语气异常认真,“不准再碰我的工作相关物品,
尤其是电脑、文件。这是我的底线。”“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你要用洗发水,可以,
但别用太多,我穷。你要吃东西,也行,但得给我留点,而且……别偷吃我最爱的那部分。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对话荒谬绝伦,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继续:“第三,
晚上……晚上尽量别出来吓人。我心脏不太好。白天……白天随便你,
只要不影响我正常生活。”说完,他静静等待着。手心里全是汗。几秒钟,或者十几秒钟。
时间缓慢流淌。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林默忽然觉得,
周围那种无形的、冰冷的注视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又或者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疯了,跟一个可能是鬼魂的东西谈判。他转身,
准备收拾电脑的烂摊子,想想怎么跟公司解释这离谱的“电脑中毒”事件。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书柜最上层,一本厚重的、硬壳旧书的书脊上,
灰尘被擦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深色的皮革。而那擦痕的形状,
隐约像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勾。林默的心脏,莫名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那天之后,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悄然发生。电脑没有再被莫名操控,PPT也安安分分。
但林默的生活并未回归“正常”,只是那“异常”换了一种更……具体,
甚至有点令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呈现。比如,他新买的草莓味洗发水,
消耗速度明显快于他的使用频率。但瓶子不再被胡乱摆放,
而是每次用完显然是被“用完”后,
都会好好地、瓶口朝内、稳稳地放在洗漱台最靠墙的角落。比如外卖。
他点两人份的套餐时鬼使神差地,他开始这么做了,总会有一双筷子被单独抽出,
摆在他对面的空位前。等他吃完,对面那份食物总会少掉一些,而他自己不喜欢吃的配菜,
比如洋葱、青椒,则会消失得特别干净。有一次他点了披萨,特意留了两块在盒子里,
第二天早上发现,其中一块上面的香肠被小心地挑走了,留下一圈孤零零的芝士边。
比如家里的“小动作”。深夜的踱步声基本消失了,但偶尔,在他专心画图或看书时,
会听到客厅传来极轻的“啪嗒”声,像是有人轻轻放下了一个非常轻的物件。他过去查看,
有时会发现沙发靠垫被拍打得格外松软蓬松,
排列成一种近乎刻意的整齐;有时会发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叶片上沾着新鲜的水珠——他明明好几天忘了浇水。最明显的一次,是他连续加班三天,
家里乱得像被轰炸过。衣服堆在沙发,资料摊了满地,吃完的泡面盒都没扔。
第四天他顶着黑眼圈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客厅焕然一新。
散落的衣物被叠好叠法依旧是那种老派的、棱角分明的方块,整齐码放在沙发一端。
地上的资料分门别类理好,摞在茶几上。泡面盒和垃圾不见了,垃圾桶被清空,
还套上了新的垃圾袋。地板甚至像是被仔细擦拭过,反着微光。林默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
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点惊悚,有点荒谬,有点温暖,还有点……习惯了?
他走到沙发前,看着那摞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最上面是他的家居T恤。他伸手拿起,
发现衣服上蹭到的一点钢笔油墨痕迹,
竟然被用棉签蘸着不知道什么可能是他抽屉里的酒精?小心地擦拭过,淡了很多。
他抬起头,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说了一句:“……谢了。”没有回应。
但空气中那股似有若无的、冰冷的旧香,似乎流动得柔和了些。
他开始真正“意识”到她的存在,以一种非视觉的方式。
他能感觉到她什么时候在“附近”——空气会变得格外静谧,温度会下降一丝丝,
那股特别的冷香会隐约浮动。他有时会对着一片空气自言自语,
汇报一下“今日菜单”“晚上吃排骨饭,你不吃香菜对吧?那我就不放了。”,
或者抱怨一下难缠的客户“那个王总真是绝了,配色方案改了八遍,最后说还是用第一版!
”。偶尔,他会得到一点“反馈”。抱怨客户时,
书房桌上一支闲置的铅笔会“咕噜噜”滚到地上;说冷笑话时他自己觉得很好笑,
窗户会无缘无故轻轻震动一下,像是有人憋笑憋得内伤。他甚至开始给她留“礼物”。
路过便利店,会多买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拆开包装,放在餐桌那个固定的“她的位置”上。
第二天,糖就不见了,糖纸被仔细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压在纸巾盒下面。
他买了一套据说很好用的护发素小样,也放在洗漱台她的角落。隔天发现小样被用了,
空袋子被洗干净、晾干,平平整整地贴在了镜子上。
他们建立起一种古怪的、无声的、却日渐默契的“同居”模式。直到那个周末的雨夜。
林默接到老家堂哥的电话,说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住院观察。电话里堂哥语气含糊,
林默听得心头沉重。父亲一直身体不好,他独自在这城市打拼,总觉亏欠。挂了电话,
窗外正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林默没心情吃饭,
也没开电视,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模糊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乱糟糟的,
担忧、自责、经济压力、未来的茫然……各种情绪沉甸甸地压下来。他坐了很久,
久到雨声似乎都成了背景噪音。疲惫和低落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
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试探的窣窣声,靠近了他。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更轻盈的、近乎气流扰动的声响。林默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
那股熟悉的、清凉的气息,正在他旁边缓缓凝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靠近。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闷声开口,声音带着没掩饰好的沙哑和倦意:“……今晚没吃的。
忘了买。”旁边的空气静默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
极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撑在沙发上的手背。一触即离。
那触感……像是一段轻飘飘的、浸透了凉意的丝绸,又像是一缕没有实体的月光。
林默浑身一僵,慢慢抬起了头。他看见了。就在他旁边的沙发座位上,
几乎是紧挨着他刚才脸埋着的位置,一团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正在渐渐变得清晰。
依旧是那身浓重的、仿佛洇着水汽的暗红古装裙裾,宽大的袖口堆叠在身侧。
裙摆下方空空荡荡,没有脚,只有一种微微波动的、稀薄的光影,连接着沙发垫。但这一次,
林默真正看清了她的脸。不再是初次见面时那种空洞僵硬的苍白与漆黑。
肤色依旧白得近乎剔透,却有了些微玉石般润泽的错觉。眉眼清晰得惊人,黛眉细长,
眼型是古典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而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浓黑一片,
虽然颜色依然深黯,却像最沉静的夜空,里面似乎有极细碎的、幽微的光点在缓缓流转,
正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近乎笨拙的担忧,望着他。她的嘴唇也有了淡淡的、樱花般的颜色,
微微抿着。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
发梢也浸在那种半透明的状态里。她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极轻微的颤动,
能看清她衣襟上繁复刺绣的每一道丝线转折——那些丝线也泛着一种非现实的、微弱的光泽。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头,
像个第一次参加重要社交场合的、有点紧张的小姑娘。她看着他,
眼睛里盛满了那种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林默忘了呼吸。
所有的烦恼、低落,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全新的震撼冲散了。他没想到,
“她”真的可以是这样子的——不是青面獠牙的恐怖形象,
而是一个具体的、清晰的、甚至……非常美丽的“存在”。美丽得不似真人,
带着非人的虚幻感,却又有一种鲜活生动的情绪,从那半透明的躯体里透出来。
“你……”林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能……现形?
”女鬼现在这个称呼似乎不太合适了,但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轻轻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她小幅度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头。然后,
她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圆润干净,
带着珍珠般的微光——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接着,指向自己的耳朵,点了点头。
不能说,但能听。林默明白了。他试着放缓呼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非人的美丽面孔,
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恐惧似乎退得很远,剩下的是惊讶,好奇,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你能一直这样吗?像现在这样?”他问,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摇摇头,指了指窗外依旧淋漓的雨,
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做了一个慢慢消散、又慢慢凝聚的动作。最后,指了指林默,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林默努力解读:雨天?阴气重?更容易显形?能量消耗大?
不能一直维持?最后那个指心口的动作……是因为他情绪低落,她才特意现身的?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微微一颤。“因为……我刚才心情不好?”他试探着问。她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碎光流转,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她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手指,
而是整个手掌,带着那种冰凉的、虚幻的触感,再次轻轻覆在他放在沙发上的手背上。
没有实体的穿透感,只有一层稳定的、清凉的“覆盖”,像夏日里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那清凉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慢慢渗透皮肤,将他心底翻腾的焦灼和沉重,
一点点熨平。林默没有躲开。他静静感受着那不同寻常的凉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雨声哗哗,雷声渐远。昏黄的灯光下,一人一鬼,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个的手,
轻轻覆着另一个的。过了好一会儿,林默低声说:“家里……有点事。我爸身体不太好。
”她专注地听着,眼神里的担忧更浓了。“不过应该没事,观察几天。”林默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她解释,“就是……有点担心。”她放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