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乌石镇的男人必须出门挣钱,这是祖宗规矩。乌石镇的女人,
一辈子要送男人走三次:新婚送走丈夫,中年送走儿子,老了送走孙子。三十年前,
我爹走了,我认不出他的脸。三十年后,我男人也要走。第一章 离别年过了,
灯笼还挂在门楣上,纸还没有褪色。乌石镇的春天,是从离别开始的!过了正月十五,
男人们就开始收拾行囊。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每天都有人背着包袱走远,女人站在门口望,
直到人影变成黑点,黑点融进晨雾。这是老规矩了。不出门,吃什么???地里刨不出银子,
山上长不出铜钱。要走,都得走啊!我坐在床沿,手指攥紧被角,指节泛白。屋里没点灯,
月光惨白地泼在地上,像一层霜。陆远舟在收拾行囊,窸窸窣窣,粗布摩擦的声音,
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那是离别倒计时的声音。他背对我,身上那件灰棉袄洗得发白,
肩头还沾着木匠铺的刨花屑。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这感觉太熟悉了.....三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冷夜,我爹也是这样收拾行囊。那时候我五岁,不懂什么叫营生,
只知道爹娘走了,留下瞎眼的祖母和我。那一走,就是八年!八年!等我十三岁再见他们,
那个女人穿着绸缎,妆容精致,哭着要抱我——我躲到了祖母身后。
我已经不认识亲娘的面容了----那是我一辈子心里的疤!如今,
历史要重演了:我们两个孩子阿元十岁,阿柔六岁,正是最黏人的年纪。陆远舟终于停下,
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全是皱纹,他才三十五岁,看着像四十五。"嘉桂。
"他声音哑得像吞了沙,"不去金陵找活做,全家喝西北风啊!?""一定要走吗?"我问,
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他没答,只是把行囊系得更紧,绳结勒进布里,像勒进我的肉里。
这一夜,我没合眼。眼泪?那玩意儿早在我五岁那年,看着我爹娘的背影消失时就流干了。
哭要是能当饭吃,乌石镇的女人就不会年年守活寡!天刚蒙蒙亮,
皮靴踩石板的声音笃笃响起。有人敲门,力道很重。我拦住要开门的陆远舟,
披上那件藏青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系上那条用了五年的靛蓝围裙,
上面还沾着昨夜的织线头。门开了,寒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个女人。深蓝色的差役服,
铜扣子在晨光下反光,腰间皮带束得笔直,佩刀挂在身侧,是镇里来的女巡捕包明。
她身后跟着个背公文包的小吏。"顾嘉桂?"她目光落在我脸上。"是我。
""听说你丈夫要出门?"这话刺耳。我抿了抿唇:"生计所迫。"包明冷笑一声,
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县衙新令。劝农归乡,安土重迁。本地工匠留乡营生,官府给补贴,
免三年徭役。"陆远舟凑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包明指向窗外,
"镇东头废弃的官办学堂要修缮,招募匠人。接下这活,不仅不用走,
还能带动镇民就地营生。"我心跳漏了一拍,看向陆远舟。他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随即又暗下去。"那是官差,咱们平民百姓,接得住吗?"他底气不足,
手不自觉地去摸衣角——那是他自卑时的习惯。包明挺直腰杆,
差役服上的徽章铮亮:"接不住,就等着家散。陆远舟,你走了,你儿子阿元,
会不会哪天站在门口认不出爹?"这句话就像是一声惊雷,炸在屋里。陆远舟身子一僵,
看向里屋——阿元和阿柔还在睡。包明走了,留下那张纸,还有满屋的寂静。我走到行囊边,
手抚过那个绳结,冰凉的。我解开它,动作很慢,但很坚决。"我不许你走。"我说,
声音不大,却像铁钉进木,"给我三天。若是三天内,我找不到让大家都不走的法子,
我亲自送你上船。"陆远舟沉默了。他看着我被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围裙上的线头,
看着这破败的家,最终,他把行囊放回了角落。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处,
在镇上,在那些冷眼旁观的嘴里,在那些根深蒂固的旧俗里。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乌石镇的晨雾还没散,远处传来孩子的啼哭——隔壁王婶家的孩子。
王婶的男人三年前去了金陵,至今音信全无,听说有人在外地见过他的尸首,却是没敢认。
这就是留守的无奈。是血,是泪,是无数个夜晚的提心吊胆!我握紧窗框,木刺扎进手心,
疼,却让我清醒。"远舟,"我转过身,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毛边比昨日又大了一圈,几乎要磨透了,"这一次,我们不逃。
咱们就在这乌石镇,扎下根。哪怕是把这冻土烧红了,也要把巢筑起来。"他看着我,
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立起来了。他默默拿起桌上的那张纸,
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第二章 破冰太阳出来了,光刺眼。陆远舟手里的纸被捏皱了。
他盯着那张"劝农归乡"的告示,喉结滚动半天,憋出一句:"你是说,我留在镇上?
"我心里一沉:"这是活路。""活路?"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顾嘉桂,
你嫌我没本事啊?我知道你手艺好,可我是个男人!大丈夫就应该志在四方,
你让我窝在这穷镇子修破学堂?那是匠人干的活吗?那是叫花子干的!"他声音越来越大,
震得窗框上的灰往下掉。手一挥,扫落了桌上的冷粥碗——哐当,瓷片碎了一地,
粥溅在我的布鞋上。"你就是觉得我不中用,觉得我养不起家。行,我走!
等我挣了五十两回来,让你看看我到底中用不中用!"他抓起行囊,绳结被他扯得死紧,
摔门而出。砰,门板震颤。当他摔门而出的那一刻,我忍不住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让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就一分钟,我只给自己一分钟!哭完了,还得去跟这该死的命,
争到底。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瓷片,手被划破了,渗出血珠。疼,
却让我清醒——硬留不行,得让他自己回来,得让这镇上的人,都能留下来。我站起身,
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靛蓝粗布衫被粥渍染了一块深色,难看,无所谓了。"阿元,阿柔,
穿衣,跟娘出门。"两个孩子吓得不敢出声,乖乖穿衣。阿元穿着打补丁的灰褂子,
阿柔穿着碎花小袄,袖口都短了一截,露着冻红的手腕。我带他们直奔镇衙的治安所。
包明刚换勤,深蓝的衣服笔挺,铜扣子擦得锃亮,腰间佩刀寒光闪闪。见我来,
她挑眉一笑:"吵完了?""嗯。""人走了?""没走远。想怎么办?""借你的地,
用用。"我把孩子推到她面前,"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守家。"包明先是一愣,但很快懂了。
她蹲下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小号巡捕服递给阿元:"穿上。"阿元眼睛亮了,
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大,袖子卷了好几道,可戴上帽子那一刻,他腰杆挺直了。
阿柔好奇地摸着包明的刀鞘:"娘,这是抓坏人的吗?""是,"包明声音冷,"抓坏人,
也是为了护家。"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顾嘉桂,你知道我见过什么吗?上个月,
邻镇有个孩子,爹娘都去了金陵,家里老人年纪大了,管不住调皮的孩子,去偷馒头,
偷跑的时候摔断了腿,没人管,最后死在桥洞底下。"阿元的手抖了一下,阿柔躲到我身后。
"这样的孩子,不止一个。"包明站起来,警服下摆随风动,"你丈夫走了,你家或许能活,
可这镇上,得死多少老人和孩子啊!?"我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不能让他走,
也不能让其他人走。我想要开个织社。"包明笑了:"嗯,想法不错哦,我支持你!
""试试才知道。"我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昨夜画的织布图样,双面缂丝的技法,
我的绝活,"走,去拜访邻居。"我先去了马婶家。她正纳鞋底,穿着大红棉袄,
显得家里有余粮。见我来,她眼皮都没抬:"哟,顾大匠人,男人没留住,
来找我们寡妇过日子?"周围几个织户笑了,笑声刺耳。我没恼,铺开图样:"马婶,
您的手工好!我们联手吧。我出技法,你们出工,男人不用出门负责运货,
女人不用背井离乡,就在家织布,利润平分。"马婶嗤笑一声,
把鞋底往桌上一拍:"顾嘉桂,你男人都没本事留住,还想留住全镇男人?别逗了。男人呐,
就是要出门闯荡,窝在家里那是吃软饭,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其他人附和:"是啊,
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不像话。""牝鸡司晨,要遭天谴!"我听着,一个个记在心里,
这些嘴脸,这些旧俗,比风雪还冷。我收起图样,站直身子,围裙上的粥渍还没干,
像一块疤。"马婶,你男人走了一年多,寄回过钱吗?"马婶脸色一变:"关你什么事。
""关全镇人的事。"我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以为出门是淘金,
其实是卖命。我们不必做那离巢之燕,要做就做筑巢之雀。雀虽小,群聚可御风寒;燕虽高,
落单必死无疑。"屋里屋外的人群顿时安静了。马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那是盼不到的归人,是守不住的空房。
我把图样压在桌上:"想好好活的,明日去学堂找我。想等的,继续等,我不强求。
"转身出门,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阿元牵着我的手:"娘,他们会来吗?""会。
""为什么?""因为疼。疼够了,就知道家好了。"我摸了摸他的头,帽子歪了,
给他扶正,就像扶正这乌石镇的脊梁。陆远舟还在赌气,没关系。等织社成了,
等他看到钱摆在桌上,看到他不用低头求人,他会回来的。回家,连夜改图样。灯油费钱,
我不省——光要亮,亮到那些装睡的人睁不开眼,亮到那些想走的人迈不开腿。这一夜,
乌石镇很多灯没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算账,有人在想那个死在桥洞的孩子。我在织机前,
梭子来回,咔哒,咔哒,像是倒计时。第三章 立碑天亮了,织机停了。手指肿了,
指腹全是茧子磨出的血泡。我没管,披上那件藏青棉袍——袖口磨破的地方似乎又大了些,
围上灰布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我要去镇口,
那里有块石碑,乌石镇的门面,也是众人的脸面。刚走到巷口,一群人挡住了路。
为首的三个耆老,穿着黑缎面长袍,领口镶着兔毛,手里转着核桃,咔哒咔哒,声音脆。
他们身后跟着里正,穿着灰布长衫,腰弯着,手搓着衣角,不敢看我。"顾氏,
"大耆老开口,声音浑浊,"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抛头露面,联络商户,已是牝鸡司晨。
现在还要鼓动男人居家?乱了纲常,里正说了,你那什么织社,不准办。"里正抬起头,
眼神躲闪:"嘉桂啊,我也是没法子,耆老们联名,我要是不敬,这位子坐不稳,
你也体谅体谅。"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长衫——那是官服,也是枷锁。
"里正,乌石镇外出的人,五年死了五个,你知道吧?"里正脸色一变:"休要胡言!
""生死有命。"大耆老拐杖一顿,"住口,这是气运,不是你能妄议的。散了,都散了,
别再提织社的事!"周围围了不少镇民,指指点点。隔壁马婶王婶也在,抱着胳膊,
嘴角挂着笑:"听见没?官府都禁了。顾嘉桂,你男人都留不住,还想留全镇男人?
别做梦了,回家抱孩子去吧!"众人哄堂大笑......我没动,手揣在袖子里,
握着包明昨日悄悄塞给我的纸条——那是她从县衙抄录的近年流民册,冰凉。"里正,
我说话,犯哪条律法?"大耆老气得胡子翘起:"你......""我不办织社了,
"我绕过他们,径直走向镇口,"我立碑。这总不犯法吧?"背影挺直,棉袍随风鼓动。
里正没拦,耆老们气得跺脚:"不知廉耻!随她去,弄不出名堂,看她自己怎么收场!
"我到了石碑前,石头冰凉,刻着"乌石镇"三个大字,风化得厉害,坑坑洼洼,
像这镇子的脸。包明来了,深蓝警服,披着黑色大氅,脸色凝重:"真要写?""嗯。
""写了就收不回。这册子是我冒险抄的,县衙迟点才公开。""写。"她打开公文包,
取出那叠纸——墨迹未干。我接过毛笔,蘸了朱砂,红得像血。第一行:"乌三,赴金陵,
三年未归,银钱未寄。"第二行:"李四,赴苏杭,染病而亡,银钱未寄。
"第三行:"王五,坠河身亡,家属未闻。
"..................三十七个名字,五个死讯,九个归家,
剩下一半音信全无......铁钉做的笔尖划过石头,刺耳得很。老百姓围了上来,
越来越多,窃窃私语。"那是我家邻居。""听说真死了。""啊哟,怪不得没信儿。
"隔壁的王婶挤到前面,大红棉袄被风吹得黯淡。我停下笔,看着她:"王婶,
你男人走了三年,寄回过一两银子吗?"王婶嘴唇哆嗦:"他......他在挣大钱。
""挣大钱,连封信都没有?"我把笔递给她:"这是最后一行,空白。留给谁?
"王婶手抖,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她蹲下身,捡起笔,眼泪砸在石头上,
晕开一片红:"我不写了,呜呜呜,我要他回来!"她哭出声,嚎啕大哭。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耆老们不转核桃了,里正不搓衣角了。大家都看着那石碑,
看着那些名字——那是命,是活生生的命。我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