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这件事,纯属意外。那天下午,我的手机掉进了火锅汤底。是的,番茄锅。
捞上来的时候屏幕已经一片红,像刚经历了一场凶杀案。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宣布死亡。
“用我的。”对面的人递过手机,头都没抬,筷子夹着毛肚涮了三下。沈则远。我老公。
结婚一年半,恋爱两年,认识——据他说——五年。我接过他手机,准备给我妈回个消息。
然后我看到了屏保。一张照片。一个女生,素颜,额头上三颗痘,眉毛杂乱没修过,
头发用一根圆珠笔别在脑后,表情介于茫然和便秘之间。是我。
1、我差点把他手机也扔进火锅里。“沈则远。”“嗯?”他还在涮毛肚。
“你屏保——”“怎么了?”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无辜得像只金毛。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前。“这什么?”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
”“我知道是我!”我压低声音,“我是问你为什么用这张!”“因为好看。
”“你眼睛有问题吗?”我放大照片,指着屏幕上的自己——额头上的痘肿得发亮,
眼睛因为没睡够而浮肿,嘴角还有一点干裂。“这叫好看?”“嗯。”他把毛肚放进我碗里,
“特别好看。”我被他气笑了。“你手机里那么多我的照片,婚纱照、旅游照、精修照,
你不用,偏用这张。”“因为这张最好看。”“你能不能换个词?”“最真实。”他想了想,
又改口,“最让我心动。”我噎住了。他吃火锅的速度始终没变,涮完毛肚又去捞鸭血。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我盯着照片看,越看越崩溃。这张照片我有印象。
是五年前刚毕业那会儿,我去人才市场投简历时拍的。那时候穷,租的房子没有热水器,
早上是用凉水洗的头,头发干了以后炸成一团,我随手拿桌上的圆珠笔别住。
那天投了十二份简历,只收到两个回复,其中一个是保险公司。
那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候之一。“沈则远,你到底什么时候拍的?
我不记得那会儿认识你啊。”他把鸭血放进我碗里。“吃饭。回家说。”“你现在说。
”“回家说比较好。”他抬起眼看我,“因为说起来有点长。”火锅没怎么吃好。
我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的事。回家的路上我又打开他手机看了一遍。照片拍得很近,
像是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偷拍的。角度略微偏右,能看到我侧脸的轮廓,
还有我夹在耳后的那缕头发。“你是跟踪狂吗?”“嗯。”他开着车,语气平淡,
“跟了五年那种。”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很轻很轻地弯着,
像在想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到家之后,我踢掉鞋子窝进沙发,把抱枕搂在怀里。
“说吧。”“你想听哪个版本?”“真实版本。”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我,
一杯放在自己手边。然后他坐到我对面,靠着沙发扶手,想了一会儿。“五年前。”他说。
“嗯。”“人才市场。”“嗯。”“你排在我前面。”我愣了一下。“你也去投简历了?
”他点头。“你不是——”我回忆了一下,“你不是研究生毕业就直接进的你们公司吗?
”“那是后来的事。”他说,“毕业那年赶上行业缩招,我也排过队,也投过简历,
也被人拒过。”这倒是我不知道的。在我的认知里,沈则远一直是那种很稳的人。工作体面,
收入不错,做事有条理,连衣柜里的衬衫都按颜色深浅排列。
我从来没想过他也有过狼狈的时候。“那天特别热。”他说,“七月中旬,室外三十七度,
人才市场的空调坏了一半。”我想起来了。那天确实热得要死,我的简历被汗沾湿了一张。
“排队排了快两个小时。”他说,“我站在你后面。”“我完全没印象。
”“你不可能有印象。”他看着我,“因为你一直在打电话。”2、“打电话?”我想了想,
完全没头绪,“跟谁?”“不知道。但你很急。”他说,“你一边排队一边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你近,听到了一些。”“你偷听?”“不算偷听,你就在我前面半米。
”他很坦然,“你说的是'妈,我在排队呢,你别催我,我没乱花钱,
上个月房租我已经交了'。”我愣住了。那通电话我想起来了。五年前刚毕业,
我妈每天打电话问我找到工作没有。不是关心,是催。她觉得我读了四年大学还找不到工作,
丢人。那天她打电话来说“你表姐都当主管了你还在投简历”,我压着火跟她解释了十分钟。
沈则远看着我,眼神很安静。“你挂了电话以后,站在队伍里没动。”他说,
“但你在掉眼泪。”“我没哭。”“你没出声。”他说,“但你一直在拿手背擦眼睛。
”我不说话了。因为他说的是真的。那天我确实哭了。不是因为我妈的话多伤人,
而是因为——那时候真的很难。租的房子隔音差,隔壁每天凌晨两点唱歌。
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面试了三家全被刷。银行卡里剩四千块,房租就要两千五。
那天站在人才市场的队伍里,被我妈一通电话打崩了。“你哭完以后——”沈则远喝了口水,
“做了一件事。”“什么?”“你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我盯着他。
“然后你把镜子收起来,用手指撑了一下嘴角,强迫自己笑了一下。”他看着我,
“就是那种很用力的、很假的笑。”“然后呢?”“然后你就继续排队了。”他说得很平淡,
像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就是那个时候。”他说。“什么?”“就是那个时候,
我觉得——”他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这个人好厉害。
”我被这个词弄得有点发愣。“哭完了,擦擦眼睛,逼自己笑一下,然后继续排队。”他说,
“我当时在想,这人该有多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年前我觉得那个瞬间丢人透了——在公共场合哭,还被人看到了。
但他把那个瞬间形容为“厉害”。“所以你就拍了照片?”“不是当时拍的。”他说,
“后来你排到窗口,投完简历转身往外走。经过我的时候,你低着头在翻手机,没看见我。
”“然后?”“然后我就拍了。”“从背后偷拍人?”“没拍背后。
你经过我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我看到了你的侧脸。”他停了一下,“就是屏保那张。
”我又把他手机拿过来看。照片上的我,眼睛还有点红,额头上的痘格外显眼,
嘴角有一点点上扬——大概就是他说的那个“强迫自己笑”的尾巴。“这照片你存了五年?
”“嗯。”“换了几个手机了?”“三个。每次都迁移过来。
”“你——”我觉得嗓子有点紧,“你是变态吧?”“嗯。”他很认真地点头,
“对你一个人变态。”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则远已经睡了。
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又轻又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我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一年半婚姻,两年恋爱。
从他追我那天算起,我们认识四年半。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多认识了我半年。
我伸手拿起手机,打开我们的聊天记录,翻到最早的一条。四年半前,他加我微信,
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我是沈则远,你同事李冉的大学室友。
”当时我以为是普通社交加好友。后来他隔三差五找我聊天,我才慢慢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但我现在知道了——他加我微信的时候,手机里已经存了我的照片半年了。他找李冉打听我,
花了半年才找到和我的社交交叉点。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变态。”我小声说。
他在黑暗中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搭上我的腰。“你怎么还没睡。”声音闷闷的,
像是半梦半醒。“睡不着。”“想什么?”“想你偷拍我的事。
”“嗯——那件事——”他往我这边蹭了蹭,“我叫它一见钟情。
”我用枕头闷了一下他的脸。他闷在枕头底下笑。我从枕头的间隙里看到他的眉眼弯着,
睫毛在笑意里微微颤动。“那你追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什么?你总是很精准地送我想要的东西。”他沉默了两秒。
“你那天排队的时候——”他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包上挂了一个很旧的小熊挂件。
磨得毛都快没了,但你一直没换。后来我追你的时候,你包上还是那个小熊。”“所以?
”“所以第一次送你礼物,我买了一个新的小熊。”我想起来了。追我的第三个月,
他送了我一个手工小熊,说是在市集上看到的。我当时觉得巧——怎么这么懂我。
原来不是巧。是处心积虑。“还有——”他翻了个身,声音越来越低,像快睡着了,
“你那天排队的时候拿了一瓶水。冰露。绿瓶盖的。”“所以?
”“所以后来我第一次约你吃饭,提前买了一瓶冰露放在车里。你上车以后说口渴。
我把水给你,你说'我就爱喝这个'。”“那次也是你算好的?”他没回答。
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这个人,在人才市场的两个小时里,
连我喝什么水都记住了。4、第二天早上,我趁他去洗澡,又偷偷翻了他手机。不是查岗。
是好奇。一个人把一张丑照当屏保用了五年,他手机里还藏着什么?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2021”。2021年。正好是五年前。我点进去。文件夹里有十几张照片。
全是我。有我在人才市场排队的背影。有我低头看手机时的侧脸。有一张拍得很远,
几乎看不清脸,但我认出了那天穿的白T恤——领口洗得发黄的那件。最后一张不是照片,
是截图。他的备忘录截图。日期是2021年7月16日。
内容有两行:第一行:“排我前面那个女生,笑起来好好看。”第二行,隔了一行空白,
日期变成了2021年7月17日:“昨晚做梦梦到她了。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第一天记住了笑容。第二天就梦到了。
他在我完全不存在的世界里,已经开始想我了。浴室里传来水声。我把手机原样放回床头柜,
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有西红柿。我打了三个蛋,切了一个西红柿,开火,倒油。
油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五年前那个站在人才市场里哭的女生,
被嫌弃、被催促、被拒绝、连热水都用不上的女生——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
有一个人在她身后看着她。觉得她笑起来好好看。鸡蛋在锅里滋滋响。我用锅铲翻了一下,
加盐,倒入西红柿。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今天怎么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