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岁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十七岁那年春天。转学第一天，我站在讲台上，
看着下面三十几张陌生的脸。“大家好，我叫林晓，从中国来的，请多关照。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只有一个人没拍。她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很安静。像一幅画。老师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林晓，
你坐那儿。”我走过去，坐下。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很淡的一眼。然后继续看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没什么好看的。但她看得很认真。
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下课铃响。同学们围过来，问东问西。“你是中国人？
”“你日语怎么这么好？”“你喜欢日本吗？”我笑着应付。她站起来，走出教室。
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叫她。好像她不存在一样。我问旁边的男生。“那个女生，叫什么？
”他看了一眼门口。“哦，小满。你别理她。她脑子有问题。”“脑子有问题？”“嗯。
整天发呆，不跟人说话。有人说她疯了。反正你别靠近她就对了。”我点点头。
但心里记住了那个名字。小满。像一幅画一样安静的女生。第二章 画后来我发现，
小满每天都在画画。上课画，下课画，午休也画。画本很厚，已经画了一大半。
画的全是一个人。一个男生。各种角度，各种表情。笑的，皱眉的，低头看书的，
抬头看天的。都是同一个人。有一天放学，我最后一个走。经过她座位的时候，看见她在哭。
眼泪掉在画本上，洇湿了一片。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擦了擦眼泪，继续画画。
我走过去。“你还好吗？”她没回答。只是继续画。画上那个男生，在笑。笑得很开心。
“他是谁？”她停住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忘了。”“忘了？”“嗯。忘了。
只知道要画他。每天画。不画就难受。”我看着她的眼睛。很空。像没有焦距。“你叫小满？
”她点点头。“我叫林晓。刚转来的。”她又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很安静。很孤独。第三章 习惯之后的日子，
我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每天到教室，第一眼看那个靠窗的座位。她总是在。总是在画画。
有时候画累了，就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半节课。老师不管她。同学们也不管她。
好像她是个透明人。有一天，我带了两个面包。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
没动。“给你的。”她抬起头，看着我。“为什么？”“因为你没吃午饭。”她愣住了。
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面包。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吃完，
她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谢谢。”我笑了。“不客气。”从那以后，我每天带两个面包。
她每天吃。吃了三个月。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为什么对我好？”我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不管。”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以前也有人对我好。”“谁？”她摇摇头。“忘了。”又是这句话。
她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人是谁，忘了以前发生过什么。只记得两件事。画画。
等一个人。画的是谁？不知道。等的是谁？也不知道。但就是画。就是等。
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第四章 海有一天，她忽然说——“林晓，陪我去个地方。”“哪儿？
”“海边。”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我们坐电车，坐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海边。
很小的一片沙滩，没什么人。她站在海边，看着海。看了很久。然后她指着远处的一块礁石。
“那儿。”“什么？”“他坐在那儿。”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礁石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浪拍打着。她走过去，爬上那块礁石。坐在上面。看着海。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飘起来。我站在沙滩上，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只是暂时停留在这儿。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那天下午，我们在海边待到天黑。她一直坐在那块礁石上。
我就站在沙滩上。陪着她。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海面变成银色的。
她忽然说——“林晓，你相信有永远吗？”我想了想。“不信。”“我也不信。但我感觉，
有人在等我。”“谁？”她摇摇头。“不知道。但一定有人。一直在等。”我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下，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洞。一个很深的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第五章 雨那年夏天，下了很多雨。有一天放学，雨特别大。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
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忽然，有人站在我旁边。小满。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一起走吧。
”“你往哪边走？”她指了指左边。我家也在左边。我们一起走进雨里。伞很小，
我们靠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雨后青草的那种味道。走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以前也有人跟我一起淋雨。”“谁？”她想了想。“忘了。但记得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她停下脚步。看着我。“很暖。明明淋着雨，但觉得很暖。”雨打在伞上。
啪啪响。她的眼睛被雨水映得很亮。我忽然很想问她——你等的那个人，
是不是也曾经这样陪你淋雨？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记得。只会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很暖”的感觉。第六章 日记有一天，她带了一个盒子来学校。很旧的盒子，
边角都磨破了。“这是什么？”“日记。以前的。”“我能看看吗？”她点点头。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手写的日记本，从封面看，有七八本。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她大概两岁。两岁的孩子，不可能写日记。我翻开第一本。字迹很稚嫩，
像小学生写的。但内容很奇怪。不是日记。是信。写给一个人的信。“今天下雨了。
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很好。妈妈给我买了新伞，粉红色的，很好看。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打。
”没有收件人。没有地址。只有日期。日期是十三年前。那时候她大概四岁。四岁的孩子，
写信？我继续翻。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全是信。写给同一个人。没有名字，没有地址，
没有回信。但她写了十年。从四岁写到十四岁。最后一封，日期是六年前。
信上写着——“今天我十四岁了。这是最后一封信。我决定不等了。因为我不知道等的是谁。
也许从来就没有那个人。也许只是我自己编的。不管怎样，谢谢你陪我十年。再见。
”我放下信，看着她。她低着头。“后来呢？”“后来……我忘了。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要等一个人。但不知道是谁。”“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信？”她抬起头。
“因为……万一他回来，我可以给他看。”我沉默了。万一他回来。万一。万一这个词，
是最残忍的词。因为它意味着，很可能不会发生。但她还是留着。还是等着。还是每天画画。
画那个忘了是谁的人。第七章 记忆那年秋天，她病了。很轻的病，感冒。
但她在医院躺了三天。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花园，
有几个病人在散步。“好点了吗？”她转过头，看着我。“林晓，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梦见一个人。在海边，坐在礁石上。回头看着我，笑。”“是谁？
”她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记得他的笑。很好看。”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纸。是她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