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老家在湘赣边界的连云山深处，村子有个很应景的名字，叫雾落头。这里山高林密，
雾气常年不散，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被白茫茫的水汽裹着，走在路上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
村里的老人常说，这座山是活的，藏着我们凡人看不懂的灵韵，也藏着不能轻易触碰的规矩。
敬山、守山、不贪山、不犯山，日子才能安安稳稳。我叫林小满，那年我十二岁，正值暑假，
被父母送回乡下陪姥爷。姥爷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当了一辈子老猎户，腰板硬朗，
眼神锐利，话不多，却比谁都懂山的脾气。村里但凡遇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
都会来找姥爷问一句、求个主意。那一年的夏天，格外反常。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半个月，
山路被泡得松软湿滑，山溪暴涨，漫过了村口那座走了几十年的老石桥。
平日里热闹的山林变得异常安静，连蝉鸣鸟叫都消失了，家家户户养的狗不分昼夜地狂吠，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恐惧，叫得人心里发慌。姥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望着漫天不散的浓雾，眉头拧成一团，低声说了句：“山里要出事了。”我那时年纪小，
只当是姥爷吓唬我，直到那天清晨，他从后山最险的断魂崖下，
捡回了一条改变了整个村子命运的东西。一、断魂崖下的异物雨终于停了，雾却比之前更浓。
天还没亮，姥爷就扛着他那杆老旧的猎枪出了门，说是去后山看看前些天下的陷阱。
我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迷迷糊糊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我爬起来洗漱时，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姥爷回来了。他浑身湿透，
裤腿上沾满了深褐色的泥点，衣角还沾着几缕淡金色的痕迹，看上去既不像血，也不像泥水。
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沉得像山涧里的深潭。在他身后，
跟着两个同村的青壮年，两人抬着一块被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鼓鼓囊囊，形状细长，
时不时从麻布底下传出一声极轻、极闷的低吟，那声音不像牛，不像羊，
不像山里任何一种我听过的野兽。“姥爷，你抬回来的是什么呀？”我好奇地凑上前，
伸手想去摸一摸那块麻布。姥爷猛地抬手，轻轻却坚决地把我的手打开。他的手掌冰凉，
力道大得让我一愣——我从来没见过姥爷对我这么严肃。“别碰。”姥爷的声音沙哑低沉，
“抬去西厢房，锁好门窗，任何人不准进，也不准在外边乱问乱说。”两个村民脸色发白，
脚步匆匆地把东西抬进西厢房，放下之后连一口水都没喝，慌慌张张地告辞离开。临走前，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西厢房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令人畏惧的未知之物。
姥爷反锁了院门，搬了一把竹椅坐在西厢房门口，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在浓雾里明明灭灭，衬得他的身影愈发沉默凝重。
我心里的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实在按捺不住，便轻手轻脚绕到西厢房的后窗。
窗户被厚厚的窗纸糊得严实，只在角落处破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我踮起脚尖，
顺着那道缝隙往里望去。只一眼，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腿一软，
直接跌坐在了泥地上。麻布被掀开了一角。那东西安静地躺在铺好的干草上，
身子有半大孩子的胳膊粗细，通体覆盖着一层细密光滑的青黑色鳞片，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冷光。它的头部扁圆，顶端长着两只小小的、半透明的短角，
像刚破土而出的嫩枝，嘴侧伸着两根细柔的须，尾巴尖轻轻扫动，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
它绝对不是蛇。蛇没有角，没有须，更没有这样坚硬却细腻的鳞片。我脑子里轰然一响，
瞬间想起了村里老人们代代相传的故事——蛟龙。老人们说，蛇修行五百年，
可化蛟；蛟再修行千年，遇风雨天劫，便可化龙。渡劫成功，一飞冲天；若是失败，
便会从云端坠落，魂飞魄散。姥爷捡回来的，是一条渡劫失败、奄奄一息的蛟龙。
它的脖颈到腹部之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缓缓渗着淡金色的液体，
那应该就是它的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气味，像陈旧的檀香，
又带着一点点金属的清冽，并不难闻，却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敬畏。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姥爷身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姥爷低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隐瞒，轻轻叹了口气：“是条小蛟龙，渡劫被天雷所伤，坠在了断魂崖下，
还有一口气在。”“姥爷，我们、我们把它送回山里吧！”我吓得声音发颤，“老人们都说，
蛟龙是山灵，凡人沾不得，会惹祸的！”姥爷抽了一口旱烟，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白雾缭绕中，群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中藏着说不清的神秘。“它快死了。
”姥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天雷劈断了它的灵脉，扔回山里，
用不了半天，就会被野狼野狗啃得只剩一副骨头。我守了这座山一辈子，山养我，
我也得护着山里的灵物。我不能见死不救。”那时的我还不懂，姥爷这一念善心，
将会把整个雾落头村，拖进一场挥之不去的悬疑与恐惧之中。
二、西厢房的诡异征兆姥爷把西厢房彻底封死了。门窗都用粗木板钉牢，
只在门板上留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用来给蛟龙递水和食物。姥爷说，蛟龙不吃人间五谷，
只饮深山泉水，只食新鲜的菖蒲、灵芝与清嫩的水草。于是此后每天天不亮，
姥爷就背着竹篓进深山，采摘最鲜嫩的草药，回来捣碎了，混着山泉水一点点喂给它。
最初的几天，一切都安安静静。蛟龙很温顺，除了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吟，
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在姥爷的精心照料下，它身上的伤口慢慢结痂，
青黑色的鳞片重新恢复了光泽，看上去比刚捡回来时精神了不少。可从第七天开始，
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最先出事的是家里的鸡。一夜之间，
鸡圈里十几只鸡全都死了。死状十分奇怪，没有任何撕咬的痕迹，浑身僵硬，
脖子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鸡圈里干干净净，没有血迹，只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紧接着，
家里那条跟了姥爷十几年的老黄狗也不对劲了。老黄狗平日里勇猛异常，敢独自对上野猪，
可自从蛟龙进了西厢房，它就天天夹着尾巴躲在狗窝里，对着厢房的方向瑟瑟发抖，
连吠叫都不敢。没过三天，老黄狗趴在地上不吃不喝，身体渐渐僵硬，就这么死了。
死的时候，它的眼睛瞪得极大，目光死死盯着西厢房，满脸都是恐惧。我吓得夜夜睡不着，
紧紧抱着姥爷的胳膊，总感觉窗外有一双眼睛在无声地盯着我们。黑暗里，
总有细碎的声响从厢房方向飘过来，听得人心惊肉跳。很快，怪事不再局限于我们家，
整个村子都开始不安宁。村东头的王婶，半夜起来喂猪，刚走到猪圈门口，
就看见里面的猪全都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不敢动弹。而猪圈门口，
立着一道青黑色的细长影子，有头有尾，一晃便消失在浓雾里。王婶当场吓得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话：“龙……龙来了……”没过两天，
村西头的放牛娃也出了事。他在后山潭边放牛时，看见水里浮着一段青黑色的东西，像木头，
又像大蛇。孩子好奇，捡了石头扔过去，那东西忽然抬起头，露出两只小小的角。
放牛娃吓得连牛都不要了，连滚带爬跑回村里，回家之后就发起高烧，一直昏迷不醒。
村子彻底慌了。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山里的灵物被惊动了，要降灾惩罚村子。
不知是谁先传开的，说姥爷把一个“妖物”藏在了西厢房，自从那东西进门，
村里就没有一天安生。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很快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三天之后，
村长带着几位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一起来到了我们家。一群人站在院门口，脸色凝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老林，”村长的声音沉重，“你把山里的东西带回村子，
现在村里接连出事，再这样下去，整个雾落头都要毁了。”姥爷坐在门槛上，默默抽着旱烟，
一言不发。“那是蛟龙，是被天雷劈过的灵物，我们凡人镇不住！
”一位白胡子老人颤声说道，“天雷都杀不死它，我们留着它，只会惹来更大的灾祸！
”“它快好了。”姥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没有害它，只是救它一命。
等它伤势恢复，我立刻把它送回深山，绝不连累村里任何人。”“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村长急得提高了声音，“王婶疯了，放牛娃昏迷不醒，再等，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们！
”一群人争执了许久，姥爷始终不肯交出蛟龙。最后，村长铁青着脸，
撂下一句狠话：“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要么你自己把东西送走，要么，
我们就亲自过来烧了西厢房！”村里人走后，姥爷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站起身，
推开西厢房的门，走了进去。那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时辰。等他出来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