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契约三月的杭州，春雨绵密如织。西湖边的梧桐刚抽出嫩芽，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倒映着行人匆匆的影子。沈知意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民政局门口，
等了四十七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第三次点开微信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早上七点十二分，是她发的："今天民政局，十点，你别忘了。"已读，
未回。她其实并不意外。陆司霆这个人，从来不会为她多打一个字。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今天是他们约定领证的日子。说是领证，不如说是一场交易。三个月前，
陆家和沈家谈妥了一桩商业合作。沈家的文旅集团需要陆氏资本注资，
而陆家老爷子唯一的条件是——让孙子娶沈家的女儿。陆司霆当时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
修长的手指翻着一份并购报告，连头都没抬。"随便。"这是他对这桩婚事的全部评价。
沈知意站在会议室门口，听得清清楚楚。她攥了攥手里的帆布包带子，指尖微微泛白，
随后松开，嘴角甚至弯了弯。随便。她想，至少他没有拒绝。沈知意喜欢陆司霆，
这件事几乎算不上秘密。大学时期，她在浙大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见到他，隔着三排书架，
阳光从高窗倾泻下来，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上。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连自己要找的那本《建筑空间论》都忘了拿。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金融系的年级第一，
陆氏集团的独孙，整个杭州城里最不缺追求者的人。
而她只是建筑系一个安安静静画图纸的女生，穿帆布鞋，背帆布包，连口红都不怎么涂。
她用了四年时间喜欢他，从未开口。所以当父亲告诉她陆家提了联姻的事，她心跳得厉害，
在房间里绕了三圈，才假装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没意见。"她以为，这是命运给她的礼物。
哪怕这份礼物的包装纸上写着"随便"。十点二十三分，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终于停在了民政局门口。陆司霆从后座下来，
身上是裁剪利落的深灰色大衣，眉目冷峻，周身气场像三月未化的寒冰。他甚至没有撑伞，
细密的春雨落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走吧。"他语气平淡，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沈知意收了伞，小跑两步跟上他。
领证的过程简短到几乎没有仪式感。工作人员让他们并排坐好拍合照时，
沈知意下意识地朝他那边靠了靠。陆司霆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肩膀没有任何回应。
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这张日后让她反复想起、又反复删掉的照片。照片里的她，
笑得眼睛弯弯的。而他旁边的人，像一尊与她毫无关系的雕塑。走出民政局时，雨停了。
"晚上……"沈知意开口，声音轻轻的，"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一下。
"陆司霆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他飞快地扫了一眼，
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后将手机收进口袋。"不了，晚上有事。"他拉开车门，
坐进后座。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她所有未说完的话。迈巴赫驶离的瞬间，
沈知意看到后视镜里映出他侧脸的轮廓——他正在低头打字，嘴角似乎带着一点弧度。
她从未见过他对自己露出那样的弧度。那天晚上，
沈知意一个人去了常去的那家西湖边的小餐厅。她点了两个人的菜，对面的椅子空着。
服务员好奇地问："另一位还没来吗？"她顿了顿，笑了笑："他临时有事。
"她一个人把两个人的菜都吃完了。回到陆家安排的新房——城西一处高层公寓，
一百八十平，落地窗外是半城灯火。装修是陆家请设计师做的，冷灰色调，极简风格，
每一件家具都贵重而疏离，像酒店套房。沈知意把从老家带来的一盆栀子花放在阳台上。
白色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是这个家里唯一带着温度的东西。陆司霆那天夜里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从沙发上直起身，
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她在改一份建筑方案的手稿。陆司霆走进来，换了双拖鞋，
径直走向卧室。经过客厅时，余光扫到沙发上的她，脚步微微一滞。"你还没睡？
""在等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厨房有粥，我热一下？""不用。
"他解着袖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主卧。门关上了。沈知意坐在沙发上，
握着铅笔的指尖慢慢收紧。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砂锅里的桂花藕粉粥倒掉，
仔仔细细地洗了锅。水龙头的水声在深夜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哭。
第二章 阈值婚后的生活，像一道精密却冰冷的时钟运行着。陆司霆每周大概回来三到四天，
有时更少。回来的时候通常很晚，洗完澡就进书房处理文件，偶尔睡在主卧，
但沈知意已经自觉住进了次卧。她从不问他去了哪里。
她开始慢慢学习如何填满这间空旷的公寓。阳台上的栀子花旁边，
多了薄荷、迷迭香和一小盆草莓。冰箱里永远备着新鲜的食材。
玄关的鞋柜旁放了一双男款的棉拖鞋，是她在网上挑了很久的，鞋底加了记忆棉。
陆司霆从未评价过这些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那双拖鞋他每次回来都穿。
她把这当作一种微小的回应，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真正让裂痕开始肉眼可见的，
是一个名字。温若晴。陆司霆大学时期的学妹，家世优渥，长相温婉，
在伦敦读了三年艺术管理后回国。沈知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陆家的家宴上。
陆母随口提了一句："若晴回国了，司霆，你们是老同学，有空多照顾一下。
"陆司霆正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但沈知意注意到，
那一瞬间，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神情。那个"嗯"的语调，
跟平时对她说"不用"、"随便"、"你定"时完全不同。有一种极轻极淡的郑重。
从那之后，温若晴的名字开始高频出现在陆司霆的生活里。他的手机屏幕会弹出她的消息，
虽然他总是很快锁屏。他偶尔会提前半小时出门，说是"见个朋友"。
有一次沈知意帮他收拾书房，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美术馆的展览票根，
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朵小花。笔迹娟秀，不是他的。沈知意把票根轻轻放回原位。
她的手指一点都没有抖。四月中旬，杭州的一场设计行业交流会上，
沈知意第一次见到了温若晴。对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长发微卷，
说话时喜欢微微歪头，声音软软糯糯的。"你就是嫂子吧？"温若晴笑盈盈地走过来，
挽住她的手臂，"司霆哥好少提起你，我一直好好奇。"好少提起你。
这五个字比任何直白的攻击都精准。沈知意笑了笑，客气而得体："他工作忙，
在家话也不多。"温若晴歪了歪头，用一种无辜的、天真的语气说："是吗？
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话还挺多的。上次我们讨论莫奈的展，他说了好多好多。
"沈知意垂下眼睛，看着对方挽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
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是吗。"她说，"那挺好的。"那天晚上回到公寓，
沈知意破天荒地主动敲了书房的门。"进来。"她推门进去，陆司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封英文邮件。"今天在交流会上见到温若晴了。"她靠在门框上，语气很随意。
陆司霆的打字速度没有变化："嗯。""她看起来人很好。""嗯。""你们是什么关系？
"打字声停了。陆司霆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朋友。"短短两个字，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封闭式回答。像在一扇门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心虚、一点闪躲，什么都好。
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坦然。不是因为问心无愧，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件事需要向她解释。
"好。"沈知意说，"那我不打扰你了。"她关上门，走回次卧。窗外的杭州城灯火万家，
她一盏都看不进去。五月，六月，七月。季节从春天翻到了盛夏，
事情在一点一点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恶化着。陆司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整整一周，
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给他发消息："冰箱里有杨梅，你回来记得吃。
"他回了一个"好"字。杨梅放到第五天开始发软。她把它们倒掉的时候，
指尖被杨梅的汁液染成暗红色，像陈旧的血渍。她仔仔细细地洗了手。七月十二日。
她去陆氏集团给陆司霆送换季的衣服——入伏了，他书房里还挂着春天的薄风衣。
前台认识她，笑着说陆总在楼上开会，让她上去等。她坐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等了半小时，
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不只有陆司霆。温若晴走在他身侧，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陆司霆微微低头听着，唇角有一道极浅的弧线。
沈知意定定地看着那道弧线。她想起领证那天，后视镜里他低头打字时的侧脸。
一模一样的弧度。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不是不会笑，
也不是话少。他只是不会对她笑，不会跟她说很多话。"沈知意？"陆司霆看到沙发上的她，
略显意外，"你怎么来了？""给你送衣服。"她站起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入伏了，
你书房的风衣该收了。"温若晴站在旁边，目光在沈知意和纸袋之间来回转了转，
随后甜甜地笑了："嫂子好贴心呀。"沈知意对她点了点头，转向陆司霆："那我先走了。
""我让司机送你。"陆司霆说。"不用，我坐地铁。"她走进电梯，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
看到走廊尽头，温若晴递给陆司霆一杯咖啡，他接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电梯门合拢。
沈知意靠在金属壁上，抬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三十二，三十一，
三十……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从那天起，她不再给他发消息了。不是赌气。
只是忽然发现，主动这件事，原来也是有库存的。她的库存，清零了。第三章 崩塌八月初，
台风过境杭州。整座城市被暴雨笼罩，风声像野兽的低吼。
沈知意的设计事务所接了一个紧急项目，一座乡村美术馆的改造方案要赶在月底提交评审。
她连续一周泡在事务所里，画图、改图、推翻、重来。那天晚上十点，她从事务所出来，
才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忘了充电。外面暴雨如注。她没有带伞。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路面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她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走到小区门口时，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了。水从发梢滴落，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回到公寓，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客厅的灯亮着。
陆司霆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手机，
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全是他打给她的未接来电。看到她湿淋淋地站在门口，
他的眉头猛地皱起，起身走过来："打你电话打了二十几个，你不看手机的吗？
"沈知意站在玄关，鞋子里全是水，踩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手机没电了。"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外面那么大的雨你不知道等一等？"陆司霆的语气冷硬，
但眼底有一种被打乱计划的恼怒——不像是关心，更像是一种秩序被破坏后的不适。
沈知意低头换鞋。"你在生气吗？"她问。"我在说你没有常识。""哦。"她蹲在地上，
慢慢把湿透的帆布鞋脱下来，"那你以后不用打了。我手机经常没电。"她直起身，
赤着脚走向浴室。经过他身边时，一滴水从她的发梢甩落，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陆司霆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滴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八月十四日。
沈知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日期，旁边写了一个词：最后。
那天是她和陆司霆的结婚纪念日。她提前三天订了一家她很喜欢的西湖边的杭帮菜餐厅，
位置靠窗，能看到荷塘。早上出门前，她给陆司霆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七点，湖畔居。
"他回了一个字："好。"沈知意特意提前下班，
回家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她衣柜里为数不多的"正式"衣服。
她甚至翻出了很少用的口红，对着镜子描了两遍。六点半出门。七点到达餐厅。七点十五分，
她点了一壶龙井，慢慢喝。七点四十分，茶凉了。她请服务员续了热水。八点整，
窗外的荷塘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墨绿。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来自陆司霆："临时有个应酬推不掉，你先吃。"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字面上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平时的回复都长。但她忽然觉得，
自己像那壶续了两次热水的龙井——味道已经淡得什么都品不出来了。"没关系。"她回复。
她放下手机，对服务员说："麻烦帮我打包。菜不用上了，把定金退了吧。
"服务员有些为难："这个位置是提前预留的……""没关系。"她笑了笑，"不用了。
"她走出餐厅，杭州八月的晚风温热潮湿，裹挟着荷花的清香。
她沿着西湖边的步道慢慢走了很久。湖面上有画舫亮着灯，
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她走到断桥附近时停下了脚步。
桥上有一对年轻情侣在拍照，女生举着手机，男生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她做了一个决定。很安静，很清醒。
就像建筑图纸上最后一根辅助线被擦掉——整个结构不会坍塌，只是从此，
它不再需要那根线了。第四章 消失九月一日。杭州入秋了。
陆司霆连续出差一周后回到公寓，旋开门锁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客厅整洁，厨房干净，落地窗外的杭州夜景照旧。但空气里少了什么。
他走向阳台，顿住了脚步。栀子花不见了。那盆从搬进来第一天就放在阳台角落的栀子花，
连同旁边的薄荷、迷迭香和那小盆草莓——全部消失了。阳台空荡荡的，
只剩下几个浅浅的花盆印痕。他皱了皱眉，打开冰箱。干净得像样板间。他拉开次卧的门。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床头柜上空空如也——她那只总放着的水杯不见了。衣柜打开，
她那一侧只剩下空荡荡的衣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沉默的肋骨。陆司霆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他拿出手机，拨了沈知意的号码。"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三遍。他挂断电话，又打了一遍。同样的结果。第三遍。
第四遍。"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玄关。鞋柜里，
那双他穿了五个月的记忆棉拖鞋还在。她自己的鞋子，一双都没剩。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信封，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她的字迹清秀安静，一如她这个人："结婚这件事，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不怪你，
你从始至终都很诚实。协议离婚的材料我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
签完之后寄到这个地址就可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栀子花我带走了，
它在这里晒不到太阳。"落款没有名字，也没有日期。陆司霆看完这封信，缓缓坐到沙发上。
他盯着茶几上的信封，面无表情。过了大约十秒，他嗤笑了一声。"幼稚。"他把信折好，
随手丢在茶几上，起身去书房处理工作。他笃定她会回来。这种把戏他见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