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满西楼民国三十六年的秋天,青溪镇的桂花香得有些过分。
沈伯安站在霁云堂二楼的雕花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金桂开得正盛,
细碎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像是能拧出油来。但他知道,
这香气压不住另一种气味——祠堂那边飘来的,潮湿的,带着霉烂气息的腐朽味道。“老爷,
上海的客人到了。”管家老吴在门外轻声说。沈伯安没有回头。
他盯着桂树后面那道灰白的墙——那是后院祠堂的围墙。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片,
露出底下青黑的砖,像老人脸上腐烂的皮肤。“请到正厅奉茶。”他转身,
拿起桌上的金丝眼镜戴上。镜腿有些凉,凉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青灰色的长衫熨得平整,鬓角有几根白发,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看不出喜怒。四十二岁了。他想,二十年前他来青溪镇的时候,还是个两手空空的穷小子。
如今他是商会会长,管着镇上最大的丝织厂,还有一间钱庄。可这二十年,他守着霁云堂,
守着后院那座祠堂,守着……他没再想下去。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叹了口气。正厅里,梅三娘端着青瓷茶盏,正在打量墙上的字画。
她今天穿的是墨绿色暗花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蜻蜓扣,烫过的卷发拢在耳后,
露出一对白玉耳坠。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唇边浮起一丝笑。“沈会长好雅致。
”她指着墙上那幅董其昌的山水,“这幅画,假得有趣。”沈伯安脚步微顿。那幅画是假的,
他知道,是前清一个仿手的作品,但能一眼看出来的,青溪镇找不出第二个。
“梅老板好眼力。”他在主位坐下,“只是梅老板此来,不是为了看画吧?
”梅三娘放下茶盏,从随身的小羊皮手袋里取出一张纸,让丫鬟递过去。沈伯安接过来看,
是一张五万块现洋的银票,票号是上海大通银行的,见票即兑。“这是订金。”梅三娘说,
“我要沈会长手里那批被扣的生丝。”沈伯安把银票放回桌上,
推了过去:“梅老板消息灵通。只是那批丝,海关扣着,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我知道。
”梅三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海关监督孙伯屏,
是你当年的拜把兄弟。只要你开口,那批丝明天就能放行。”沈伯安没说话。
他闻到了梅三娘身上的香气——不是桂花香,是另一种,浓郁的,带着脂粉和体温的,
属于女人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一些事,一些人,一些本该忘记的夜晚。
“梅老板想要什么?”梅三娘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
热气喷在他脖颈上:“我要你。”沈伯安浑身一僵。正厅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沈伯安猛地站起来,和梅三娘拉开距离。门帘掀开,进来的是沈维明——他的独生子,
穿着一身半旧的学生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兴奋。“爹!我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月白上衣,黑布裙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素净的脸上脂粉不施,却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一进门就落在沈伯安身上,
像是早就在找他。“爹,这是莲衣,苏莲衣,我在杭州认识的同学。
”沈维明拉过那女子的手,“我们订婚了!”沈伯安愣住了。他看着苏莲衣,看着那双眼睛,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他见过这双眼睛,在六年前的杭州孤山,在漫天雨雾中,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撑着油纸伞,站在断桥上看他。那天他去杭州谈生意,
顺道去孤山拜访一位朋友。下山时突然落雨,他在山神庙的檐下避雨,那少女就站在不远处,
伞沿滴着水,眼睛透过雨幕直直地看他。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他心慌。后来雨停了,
他匆匆下山,再没有回头。“沈伯伯。”苏莲衣轻轻叫了一声,低下头,耳根泛起薄红。
梅三娘在旁边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刀锋似的凉意:“沈会长好福气,儿子出息,
儿媳也这般标致。”她走到苏莲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姑娘哪里人?”“浙江绍兴。
”苏莲衣低着头,声音很轻。“绍兴出师爷,也出美人。”梅三娘伸手,托起苏莲衣的下巴,
“好相貌,就是瘦了些,回头我送你几两阿胶,补补血气。”苏莲衣被迫与她对视,
只觉得那双描着细细眼线的眼睛里,藏着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沈伯安咳了一声:“梅老板,
今日家中有喜事,生意的事,改日再谈。”“也好。”梅三娘收回手,拎起手袋,
“那我就住在镇上悦来客栈,沈会长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苏莲衣笑了笑,“姑娘有空来客栈坐坐,咱们说说话。”等她走了,
沈维明才松口气:“爹,这女人是谁?好大的派头。”“上海来的药材商。
”沈伯安看着儿子,又看看苏莲衣,心里那阵不安越来越重,“维明,你跟我来书房。
”苏莲衣一个人留在正厅。她慢慢走到那张椅子前,坐下来,手指摩挲着椅背上的雕花。
这张椅子,他刚才坐过,还留着一点余温。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满屋子都是桂花香,
但她闻到的,是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像雨后青草,像旧书页,像六年前那个雨天,
他从她身边走过时留下的气息。她等这一天,等了六年。傍晚,
沈伯安让人收拾出西厢房给苏莲衣住。霁云堂是三进大宅,前院是会客厅和账房,
中院住着沈伯安父子,后院空着,只住着一个守祠堂的老仆,和那座终年上锁的祠堂。
晚饭摆在花厅。沈维明兴致很高,说着在杭州的见闻,说着报社里的事,
说着苏莲衣如何在一次学生集会上演讲,说得那样好,好得他一见倾心。沈伯安听着,
偶尔点头,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苏莲衣身上。她吃饭的动作很慢,夹菜时手腕抬得很低,
像受过很好的教养。但她的眼睛不太安分,总是飞快地掠过他,又飞快地移开。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他想起年轻时候养过的一只猫,
盯着猎物时就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蓄势待发。“莲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问。苏莲衣放下筷子:“父亲早年过世了,母亲在绍兴老家,给人洗衣裳。
”“供你读书不容易。”“是。”她抬起眼,这回没有躲闪,“所以我一定要出息,
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沈伯安点点头,没再问。但他注意到,她说这话时,
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像火苗一样跳动着的东西。夜里,
沈伯安睡不着。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桂花的香气淡了些,祠堂那边飘来的腐朽味道却浓了。他看着后院的方向,
看着那堵灰白的墙。墙那边,有座祠堂,祠堂里供着他家的祖宗牌位,
也供着另一些东西——一些他不愿想起,却从来没能忘记的东西。突然,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西厢房那边出来,往后院走去。那人影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
是苏莲衣。沈伯安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下楼,穿过中院的月洞门,追了上去。“苏姑娘。
”苏莲衣停下脚步,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没穿白天的学生装,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外面披着薄薄的夹袄,风吹过来,
衣袂轻轻飘动。“沈伯伯。”她轻声说,“我睡不着,想出来走走。这院子真大,
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沈伯安走近几步,离她三尺远站定:“这里是后院,平时没人来,
姑娘还是回前院去。”苏莲衣没动。她转过身,
看着不远处那座黑黢黢的房子:“那是祠堂吧?怎么晚上也不点灯?”“没人住。
”“可我听见有人哭。”沈伯安心头猛跳:“什么?”苏莲衣转回头看着他,月光下,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刚才,我走到这里,听见那边有人在哭。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闷着的,像是被人捂着嘴哭。”沈伯安沉默了一会儿,
说:“姑娘听岔了。可能是猫叫,后院常有野猫。”“是吗?”苏莲衣轻轻笑了一声,
“那可能是我听岔了。”她拢了拢夹袄,“夜里凉,沈伯伯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身上的味道飘过来,不是桂花香,
也不是脂粉香,是干净的,像刚洗过的棉布,带着一点皂角的清苦。沈伯安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那座黑沉沉的祠堂。祠堂的门关着,
门上的铁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他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就像这二十年来,
每个夜晚都在看着他。第二天一早,梅三娘又来了。这回她没去正厅,
直接让人把轿子抬进了中院。沈伯安正在账房里看账本,听见外面喧哗,掀帘子出来,
就看见梅三娘已经下了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桂花树。“沈会长这宅子真好。”她说,
“我昨晚在客栈住着,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住客栈不方便。想借你这霁云堂住些日子,
房钱照付。”沈伯安皱眉:“梅老板,这不合规矩。”“规矩?”梅三娘笑了,“沈会长,
你我都不是讲规矩的人。讲规矩的人,做不成大生意。”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那批丝的事,孙监督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你点个头,今天就能办妥。我住进来,
不为别的,就是想离你近些,方便谈生意。”她说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赤裸裸的,带着挑逗,也带着威胁。沈伯安还没来得及说话,西厢房的门开了,
苏莲衣走出来。她今天换了身衣裳——藕荷色的旗袍,剪裁合身,把腰身勒得细细的。
辫子也散了,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颈子。梅三娘看着她,眼睛眯了眯:“哟,一夜不见,
苏姑娘换了个人似的。这旗袍好看,哪里做的?”苏莲衣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我自己做的,粗针大线,让梅老板见笑了。”“手真巧。”梅三娘走近她,
伸手摸了摸旗袍的领口,“这盘扣,是苏州的样式吧?苏姑娘不是绍兴人吗,
怎么会的苏州手艺?”苏莲衣神色不变:“我娘教的。她年轻时候在苏州待过。”“是吗?
”梅三娘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可真是巧了。我娘年轻时候也在苏州待过,
说不定她们还认识呢。”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浓艳,一个素净,一个咄咄逼人,
一个不动声色。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伯安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二十年前,也有两个女人这样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是……他猛地甩甩头,把那念头甩出去。“梅老板既然想住,
就住下吧。”他说,“老吴,收拾东厢房。”梅三娘笑了,
那笑容像牡丹花一样盛开着:“多谢沈会长。”她转身往东厢房走,经过苏莲衣身边时,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丫头,跟老娘玩,你还嫩了点。”苏莲衣低着头,
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旗袍的衣襟上,慢慢收紧了。
二、暗室燃灯梅三娘住进霁云堂的第一夜,祠堂那边又传来了哭声。这回听见的不止苏莲衣,
还有老吴和两个丫鬟。老吴说是野猫叫春,可秋天哪来的野猫叫春?丫鬟们不敢说,
只是第二天早上顶着乌青的眼圈,做事时手都在抖。沈伯安脸色铁青,早饭也没吃,
一个人去了祠堂。祠堂的门还是锁着,铁锁上落满了灰。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去旁边的偏房找守祠的老仆。老仆姓陈,今年七十多了,聋了大半,
说话要凑在耳边喊。沈伯安问他昨晚听见什么没有,他咧着没牙的嘴笑:“听见了,听见了,
女人哭嘛,哭了二十年了,有什么稀奇。”沈伯安心里一凛:“二十年?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说过呀,说过好多回。”老仆眨着浑浊的眼睛,“老爷你忘了?
你说我老糊涂了,让我别瞎说。”沈伯安不记得了。也许是真不记得,
也许是记不得的事太多了。他回到中院,正碰上苏莲衣从西厢房出来。
她今天换了身月白竹布衫,头发又辫起来了,素净得像朵刚出水的芙蓉。但那双眼睛,
比昨天更深了,像藏着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沈伯伯,我想去镇上走走。”她说,
“维明说今天要去报社报到,我想一个人逛逛。”沈伯安点点头:“让老吴陪你。”“不用。
”她笑了笑,“我不走远,就在镇上看看。”她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
又轻轻说了句:“昨晚那哭声,我听清了。不是猫。”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走远了。
沈伯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阳光照在她身上,
把那月白的衣衫照得有些透明,隐隐透出底下纤细的腰身。他移开目光,
却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中午,梅三娘从镇上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孙伯屏后天来青溪镇,
说是要拜访老友,实际上是来谈那批生丝的事。“这是个机会。”她坐在花厅里,
手里摇着一柄团扇,“只要你在他来之前点了头,那批丝马上就能放行。你的厂子有救了,
你钱庄的窟窿也能填上。”沈伯安沉默了一会儿:“梅老板,你到底想要什么?
”梅三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直视他的眼睛:“我要你这个人。不是一天两天,
是一直。我要你当我的男人,我当你的女人,我们合伙做生意,一起发财。”“我有妻子。
”“死了二十年了。”梅三娘嘴角一挑,“别以为我不知道,霁云堂的女主人,
民国十六年就死了。说是病死的,可死得那么急,棺材都没让外人看,连夜就埋了。
”沈伯安脸色变了。“还有后院那祠堂。”梅三娘继续说着,声音压得更低,“我打听过了,
那是你沈家原来的宗祠,可二十年前突然就封了,说是闹鬼。
你另外在前院盖了间小祠堂供祖宗,这座大的,就让它空着。可它真的空着吗?沈会长,
那里面有什么?”“够了。”沈伯安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刀,“梅老板,你打听得太多了。
”梅三娘后退一步,但脸上没有惧色,反而笑得更欢:“沈会长,我不是来揭你老底的。
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手段,我们各取所需,不是正好?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在那青灰色的长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你想清楚。后天孙伯屏来,是救你的厂子,
还是看着它倒,就看你怎么选了。”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苏莲衣,
你最好留点神。那小丫头不简单,我看她的眼神,不像看未来公公,倒像看……猎物。
”梅三娘走了,沈伯安站在花厅里,久久没动。下午,苏莲衣从镇上回来,买了几块布料,
说是要给沈维明做件新衣裳。她坐在西厢房门口,就着日光裁剪,手指翻飞,
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沈伯安从账房出来,看见她低着头,阳光照在她侧脸上,
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心里那阵不安又浮起来,却忍不住走近几步。苏莲衣抬起头,
对他笑了笑:“沈伯伯。”“会做衣裳?”“会。”她低头继续剪,“小时候家里穷,
买不起成衣,都是娘做的。我看着看着,就会了。”沈伯安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突然问:“你在杭州读书,见过世面,怎么愿意跟维明回这小地方?”苏莲衣的手顿了顿,
剪刀停在布上。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维明人好。”“只是人好?”她抬起头,
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沈伯伯想听什么?”那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得让沈伯安有些狼狈。
他移开目光,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没什么。只是问问。”他转身要走,
苏莲衣在身后说:“沈伯伯,你后院那祠堂,以前是供什么的?”沈伯安脚步一顿。
“我去看了。”她继续说,“门锁着,但门缝里能看见一点。里面好像有牌位,很多牌位。
可那些牌位,为什么都背对着门?”沈伯安猛地回头:“你看了什么?”苏莲衣站起来,
慢慢走近他,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道飘过来,
却让沈伯安觉得有些眩晕。“我还看见,最里面那张供桌上,供的不是牌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是一个人形的东西,用红布盖着。”沈伯安的脸刷地白了。
“你……”“沈伯伯。”苏莲衣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六年前,杭州孤山,下雨那天,
你还记得吗?”沈伯安愣住了。那天,雨雾,断桥,撑着油纸伞的少女,
那双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那天我十五岁。”苏莲衣说,“我跟我娘去孤山上香,
下山时遇雨,在山神庙檐下躲雨。你从山上下来,也来躲雨。你站的地方离我三尺远,
你身上的雨水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沈伯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回去以后,
我问我娘,那个人是谁。她说,那是青溪镇的沈会长,做丝织生意的,很有钱。
我问她怎么认识,她说,很多年前,在苏州见过。”苏莲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再问她,她就不说了。但从那天起,我每晚做梦都梦见你。梦见那个雨天,
梦见你站在我旁边,梦见你看着我。”她走近一步,近得沈伯安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维明。是为了你。”沈伯安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廊柱。
“你……你疯了。我是维明的父亲。”“我知道。”苏莲衣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可我控制不住。这六年,我见过很多人,可没有一个像你。维明带我回来,说要见他父亲,
我就知道,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流泪:“沈伯伯,
我不求什么。只求能多看你几眼,多在你身边待几天。等我和维明成了亲,
我就把这念头压下去,再也不提。”她说完,转身回了西厢房,轻轻关上了门。
沈伯安站在廊下,一动不动。风吹过,桂花落了他一身,他却像没感觉到。那天夜里,
祠堂的哭声又响了。这回比前两夜都响,不再是闷着的,而是清清楚楚的,
是一个女人凄厉的、绝望的哭声。所有人都醒了。丫鬟们挤在一起发抖,
老吴提着灯笼不敢往后院走。梅三娘披着衣裳站在东厢房门口,脸上没有惧色,
只有若有所思。沈伯安拿着钥匙,一个人去了后院。他打开祠堂的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哭声停了。月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那些背对着门的牌位上,照在最里面那张供桌上,
照着那团红布盖着的人形东西。沈伯安跪下来,对着那团红布,磕了三个头。“二十年了。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闹了二十年,还不够吗?”红布下面,
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沈伯安没动。他跪在那里,月光照在他青灰色的长衫上,
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来了。”他说,“她的女儿来了。”红布下面,
那东西动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沈伯安继续说,“可她是无辜的。当年的事,
跟她没关系。”红布突然掀开了。月光下,那东西慢慢坐起来。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嫁衣已经褪色了,破败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年的鲜艳。
女人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那双眼睛,
和苏莲衣的一模一样。“二十年了。”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终于敢一个人来了。”沈伯安跪着没动,但他的身体在发抖。“那个女人,我看见了。
”女人说,“长得像我。是不是很像我?”“她是……”沈伯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是我女儿。”女人笑了,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我跟你的女儿。”沈伯安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当年你……你根本没怀孕。”“我没告诉你。”女人慢慢站起来,
嫁衣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那年我离开青溪镇,已经怀了三个月。我本来想,
等孩子生下来,再回来找你。可我没等到。”她走近几步,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曾经很美,如今却像干枯花瓣一样的脸。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沈伯安说不出话。“你妻子,你明媒正娶的那个女人,
她让人把我推进了井里。”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就是后院那口井,
现在填平了的那口井。”沈伯安闭上眼睛。他知道。他都知道。“她死了以后,
我以为可以安心了。”女人继续说,“可我出不去。这祠堂里,我出不去。每到月圆,
我就想哭,想喊,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死得有多冤。”她走到沈伯安面前,蹲下来,
用枯瘦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二十年了,你每年给我烧纸,请道士来做法事,
可你从来不敢一个人来。今天怎么敢了?因为那个丫头?”沈伯安睁开眼,
看着面前这张曾经熟悉的脸。“她是我们的女儿。”他说,“你不能伤害她。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那笑容在月光下,诡异得像鬼魅本身。
“我不伤害她。”她说,“我要她留下来。留下来陪我。”“不行。”“那可由不得你。
”女人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坐回供桌上,“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她能听见我哭,
她迟早会来找我。到那时候……”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团鬼火。
沈伯安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脚步踉跄,像老了十岁。月洞门边,
站着一个人。梅三娘。她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
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聊完了?”她问。沈伯安看着她,眼神复杂。“你都知道?
”“知道一些。”梅三娘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来青溪镇之前,打听过你。二十年前,
你妻子突然死了,你后院的祠堂突然封了,你原来的岳家跟你断绝了来往。这些事,
瞒得了外人,瞒不了有心人。”她走近几步,看着沈伯安苍白的脸:“可我不知道,那里面,
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你信?”“我信。”梅三娘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