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的视野右上角多了一行小字。淡灰色的,半透明,
像水渍印在眼球上。我揉了揉眼睛,那行字还在——“春日焕新,全场六折”。
我以为自己没睡醒。闭上眼,再睁开。它还在。我起身去洗手间,那行字跟着我移动,
始终贴在视野的边缘,不偏不倚,不近不远。洗脸的时候,水流过脸颊,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行字就浮在我的瞳孔上面,像某种无声的宣告。那一刻,
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滑稽,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什么。三个月前,
我在公司的季度汇报会上展示了这个技术的原型。叫做“视界投射系统”,
原理不复杂——通过特定频段的电磁波,绕过视觉神经的常规通路,
直接将图像信号投射到大脑的视觉皮层。不需要屏幕,不需要眼镜,不需要任何穿戴设备。
只要人在信号覆盖范围内,就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当时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市场部的人眼睛都亮了。“所以,”总监把玩着手里的钢笔,
“我们可以让用户在任何地方看到我们的广告?”“任何地方。”我说,“只要他睁开眼睛。
”“睡觉的时候呢?”“理论上也可以,但需要调整信号频率,避免干扰梦境。
我们还在测试。”总监笑了。那种笑容我见过很多次,在资本充裕的会议上,
在项目获批的瞬间,在一切向钱看的方向奔涌而去的时候。“林深,”他站起来,
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是要改变世界啊。”我当时谦虚地笑了笑,说还得继续优化。
现在我站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视野里飘着一行“春日焕新,全场六折”,
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改变世界。是啊,我确实改变了世界。第一周,投诉电话被打爆了。
公司楼下围满了抗议的人群,他们举着牌子,
上面写着“还我视野”“拒绝脑内广告”“技术流氓滚出去”。电视新闻轮番播报,
专家们坐在演播厅里慷慨陈词,说这是对人类隐私最无耻的侵犯,
说这种技术必须被立法禁止。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新闻报道。“你怎么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笑了笑,关掉电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今天早上拿到的市场调研数据。你猜怎么着?在我们投放广告的区域,
品牌认知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四十七。百分之三百四十七。合作方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所有人都在问,下一批广告位什么时候开放。”他顿了顿,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至于那些抗议的人,”他点了点屏幕,“你知道他们在抗议的时候,视野里飘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是我们竞争对手的广告。”他笑了,“我们还没学会怎么屏蔽别人的信号。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升的曲线,红色的箭头,
一切都在朝着那个方向狂奔。“所以,”我听见自己问,“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什么都做。”总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们扩大覆盖范围。
我们把信号发射器装到每一个街角,每一栋楼顶,每一个公共厕所。
我们要让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们的广告。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看过很多次的笑容。“你不是说,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吗?
那就让他们睁开眼睛。”我没有说话。那天晚上回家,
我发现视野里的广告从一行变成了两行。右上角多了一条,淡蓝色的,半透明的,
写着“即刻下单,立享优惠”。两条广告挨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双眼皮。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的行人。他们都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走着。
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路,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看他们视野里的广告。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往前走。三个月后,抗议的人群消失了。不是因为他们放弃了,
是因为他们的视野里已经没有空间去抗议了。广告越来越多。从一行变成两行,
从两行变成三行,从视野边缘蔓延到视野中央,从静止不动变成滚动播放。
品牌方们学会了竞价排名,学会了抢占黄金时段,
学会了根据用户的情绪波动推送相应的内容。你心情低落的时候,
视野里会弹出“治愈系甜品,抚慰你的心”。你心情愉悦的时候,视野里会弹出“快乐时光,
值得分享”。你愤怒的时候,视野里会弹出“释放压力,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们管这个叫“情绪精准营销”。有一天,我在公司的茶水间遇到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一动不动。“怎么了?”我问。她转过头来,
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我在等广告结束。”她说,“有个视频广告,十五秒,
必须看完才能倒水。”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年轻,很亮,但那种亮是空洞的,像两块玻璃。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她视野里那个十五秒的视频广告,看那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品牌,
看那个她永远不会购买的产品。十五秒后,她眨了眨眼,转身去倒水。“习惯就好。”她说。
我想告诉她,不应该习惯的。但话到嘴边,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的视野里也飘着一条广告,
催促我赶快回到工位,完成今天的绩效考核。第九个月,我决定关闭系统。那天晚上,
我坐在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视野里飘着七条广告,
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把整个城市切割成无数碎片。我闭上眼睛。广告还在。
它们已经学会了穿透眼皮,穿透黑暗,直接印在意识的表面。闭上眼,它们更清晰,
像黑暗中发光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永不停歇。“限时抢购。”“第二件半价。
”“会员专享。”“你值得拥有。”我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电脑前。系统是我设计的。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的架构,它的漏洞,它的后门。我知道怎么关闭它,怎么卸载它,
怎么让整个网络彻底瘫痪。我登录后台,输入密码,进入控制面板。
视野里跳出一个弹窗:“您确定要关闭系统吗?此操作不可逆转。”我伸出手,
悬在键盘上方。然后我停住了。因为我看见那个弹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关闭系统后,
您将无法接收任何广告推送。您确定要放弃这些优惠信息吗?”我盯着那行字。
它在问我:你确定要放弃吗?放弃什么?放弃那些我从来不需要的东西?
放弃那些强行塞进我脑子里的声音和图像?
放弃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我的闪光的、跳动的、永不停歇的符号?我应该点下去的。
但我没有。因为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不知道没有广告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九个月。二百七十天。六千四百八十个小时。每一天,每一刻,我的视野里都有广告。
它们已经成为我感知世界的一部分,像空气,像光线,像重力。我无法想象没有它们的生活。
我无法想象一个安静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东西强迫我去看的世界。那会是什么样的?
那会不会太安静了?太干净了?太空了?我的手悬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最后,
我关掉了电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广告在我脑海里闪烁,像永不熄灭的霓虹。一年后,
我辞职了。不是因为我想辞职,是因为公司不需要我了。系统已经足够完善。
它学会了自我迭代,自我优化,自我扩张。它比任何人都更懂人心,比任何人都更会赚钱。
它不需要我这个创造者了。总监在欢送会上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说公司永远是我的家,说我会为这个技术感到骄傲的。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的眼睛里都飘着广告,五颜六色的,跳动的,闪烁的。没有人抬头看天,
没有人低头看路,没有人互相看一眼。他们都在看自己视野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我发明的东西。我想叫住他们,想告诉他们这一切本不该如此,想让他们抬起头,
看一看真实的阳光。但我没有。因为我抬起头的时候,阳光刺进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