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6208级石阶,是我写了一辈子的情书2007年冬,重庆江津,
海拔1500米的半坡头深山里。土坯房的煤油灯昏黄摇曳,
91岁的刘国江躺在老伴徐朝清的怀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把用了半个世纪的钢钎,
指节上的老茧硬得像石头,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这个比他大10岁、他喊了一辈子“老妈子”的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费了好大力气,
一句沙哑的话:“老妈子……天梯……我凿完了……”徐朝清的眼泪砸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82岁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怀里那个磨得透明的旧红纸糖纸——那是1942年花轿里,
她塞给他的那颗喜糖的包装,他宝贝似的藏了一辈子,临了了,还被她贴身揣着。“我晓得,
我都晓得,小伙子,你凿了一辈子,我每一级都记着的。
山……慢点走……手扒窝我都凿好了……下雨天……别踩青苔……”刘国江的声音越来越轻,
呼吸越来越弱,可眼睛还是舍不得闭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我说话不算话了……说好了给你送终的……”“别说了,小伙子,
别说了……”徐朝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等我,我很快就来找你,
到时候,你还牵着我的手,走天梯,好不好?”刘国江笑了,像年轻时一样,笑得眉眼弯弯,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当年第一次在花轿里,她摸他的牙床那样,
温柔得不像话。“老妈子……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这句话落,
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闭上了。屋外的山风呼啸着,吹过门前那条蜿蜒向下的石阶路。
6208级石阶,每一级都被他的手打磨得平平整整,每一级都凿了防滑的细纹,
每一级旁边的石壁上,都留着他给她凿的手扒窝。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老翁,
他用了50年,一锤一钎,给她凿出了一条通往世间的平安路,
也凿出了一段跨越世俗、跨越生死的旷世绝恋。这世间最好的爱情,
从来不是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不是锦衣玉食的荣华富贵,而是我用一生,
只为你做一件事;是人间风雨如刀,我护你一生安好;是世俗容不下我们,
我就为你造一个世外桃源,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你,我爱你,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一生一世。第一章 花轿惊鸿,童言一诺定终生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
重庆江津高滩村。入秋的天刚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湿滑得很,路边的野菊沾着雨珠,
砸在泥地里晕开小小的坑。6岁的刘国江蹲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捂着嘴,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早上和村里的孩子爬树掏鸟窝,他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磕断了门牙,
满嘴的血,疼得直抽气。奶奶拉着他的手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这可怎么好,
乳牙掉了要是长不出来,以后可怎么娶媳妇?”村里的老人都说,小孩子掉了门牙,
要是能让刚出嫁的新娘子摸一下牙床,新牙就能长得又快又齐,比什么都灵。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正好有新娘子路过?巧的是,这天还真有。远远的,
一阵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红绸扎顶的花轿跟着迎亲队伍,
晃晃悠悠从路那头走过来,在灰蒙蒙的天里,亮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来了来了!
”奶奶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刘国江就往路中间跑,“狗子,快给新娘子磕个头,
求她给你摸摸牙,你的牙就能长出来了!”刘国江那时候还小,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嘴里疼,
奶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跟着跪在路中间,拦住了那顶红轿子。迎亲的队伍一下子停了,
几个抬轿的汉子皱着眉喊:“哎!你们干什么的?拦花轿不吉利的!”“大兄弟行行好,
”奶奶陪着笑不停作揖,“我孙子磕断了门牙,村里老人说新娘子摸一下牙床,
新牙就能长出来,求新娘子行个方便,就一下!”轿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了轿帘。刘国江抬起头,就看见了轿子里的人。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红盖头掀到了额角,
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像山涧里刚升起来的月亮,亮得晃人。皮肤白得像山涧里的瓷石,
嘴唇红红的,嘴角带着一点软乎乎的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没有一点不耐烦。
她就是徐朝清,那年16岁,是父母包办婚姻,要嫁到邻村吴家去。她对这场婚事满心茫然,
只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往后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全是灰蒙蒙的。
直到看见跪在地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的小娃,她心里那片灰暗里,
突然漏进了一点光。“没事的,让他过来吧。”徐朝清的声音软软的,
像山泉水一样清清凉凉,落在刘国江耳朵里,他一下子就忘了嘴里的疼,呆呆地看着她,
挪不动脚。奶奶推了推他:“狗子,快过去,让新娘子给你摸摸牙。”刘国江这才回过神,
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凑到轿边,仰着小脸看着轿子里的徐朝清。徐朝清弯下腰,伸出手,
手指细细的,带着怀里喜糖的甜香,轻轻碰了碰他的牙床,动作温柔得怕碰疼了他。“好了,
”她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颗裹着红纸的喜糖,塞到他手里,“小弟弟,很快就不疼了,
新牙很快就长出来了。”刘国江攥着那颗喜糖,手心被糖纸硌得有点痒,心里也痒痒的,
像有什么东西落了进去,生了根。他看着徐朝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
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起来的话。“新娘子,你长得真好看,”他奶声奶气,
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长大了,要娶你当媳妇。”迎亲的人都哄笑起来,
抬轿的汉子打趣道:“小娃子人不大,口气倒不小,这新娘子可是要嫁去吴家的,你长大了,
晚啦!”奶奶也拍了他一下,笑着骂:“你个小混球,胡说八道什么!”刘国江却没笑,
还是定定地看着轿子里的徐朝清,一脸的执拗。徐朝清也笑了,眉眼弯弯的,
又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轻轻放下了轿帘。唢呐声又响了起来,花轿晃晃悠悠继续往前走,
红色的影子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刘国江还蹲在原地,攥着那颗喜糖,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那颗喜糖,他没舍得吃,藏在了枕头底下的木盒子里。糖纸磨破了,
糖化了又硬成块,他还是宝贝似的藏着,每次受了委屈,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了,
就拿出来看看,想起轿子里那个眼睛弯弯的新娘子,心里就暖乎乎的。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一生一世,只知道,那个轿子里的新娘子,
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她的手很软,声音很好听,给了他一颗糖,他就想,长大了,要娶她。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1942年秋天的雨里,落在了刘国江的心里,
静静蛰伏着,等着十年之后,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为那个叫徐朝清的女人,
遮一辈子的风,挡一辈子的雨。花轿走了之后,刘国江的牙果然很快就长出来了,
齐齐整整的,一点都没歪。他还是那个在村里上蹿下跳的野小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
可心里却多了一个谁都不能说的秘密。他会经常跑到邻村去,偷偷地看徐朝清。
看她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服,看她在院子里喂鸡,看她和丈夫一起下地干活,
看她脸上带着笑,安安稳稳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他就远远地看着,不靠近,也不打扰,
像守护着一件稀世的宝贝,只要她过得好,他就开心。日子一年一年地过,
刘国江从6岁的小娃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年,个子蹿得很高,肩膀宽宽的,眉眼硬朗,
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壮劳力,干活麻利,人也老实。不少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
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可他都摇着头拒绝了。没人知道,他心里,
一直装着1942年花轿里的那个新娘子,装着那个叫徐朝清的女人。而徐朝清的日子,
却并没有像当初想的那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结婚十年,她给吴家生了四个孩子,
两儿两女,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平平淡淡。可天有不测风云,1952年,
她的丈夫得了急性脑膜炎,高烧不退,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那一年,徐朝清26岁,
成了寡妇,带着四个最大的不到10岁、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孩子,一下子,天就塌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被所有人当玩笑的童言,要赌上他整整一辈子的时光,
拼尽所有去兑现。第二章 寡妇门前,风霜雨雪独自扛丈夫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下着瓢泼大雨。徐朝清跪在灵前,眼泪早就流干了,四个孩子围着她,哭着喊爹,
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饿得哇哇直哭。吴家的公婆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嫌恶,嘴里骂骂咧咧:“扫把星!克夫的命!刚嫁过来没几年,
就把我儿子克死了!真是晦气!”院子里围满了村里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徐朝清的心里。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丈夫走了,
她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四个孩子还等着她养活,她不能倒。丈夫下葬之后,
吴家公婆就彻底容不下她了。他们觉得是徐朝清克死了自己的儿子,
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先是收走了家里所有的粮食,不给她和孩子一口吃的,
接着又把她种的菜全拔了,连院子里的鸡都抓走了。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指桑骂槐,摔锅砸碗,
逼着她滚出吴家。“你这个克夫的扫把星,别待在我们吴家晦气!
”婆婆把她的破行李扔出了门,叉着腰在院子里骂,“带着你的四个拖油瓶,滚!
滚得越远越好!我们吴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克夫的贱货!”徐朝清看着被扔在泥地里的行李,
看着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四个孩子,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
她弯腰把行李捡起来,拉着最大的儿子,抱着最小的女儿,对着公婆的房门深深鞠了一躬。
“爹,娘,谢谢你们这些年的照顾。我走了,孩子是吴家的根,我会把他们养大,你们放心。
”说完,她转身,带着四个孩子,走出了吴家的大门,走进了漫天的风雨里。她没地方去。
娘家父母早就没了,哥嫂也容不下她这个“克夫”的寡妇,怕沾了晦气。
村里的人家更是对她避之不及,没人愿意收留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最后,
她只能在村边山脚下,找了一间废弃了十几年的破茅草屋,简单收拾了一下,
带着四个孩子住了进去。茅草屋四处漏风,屋顶破了五六个大洞,下雨的时候,外面下大雨,
里面下小雨,连个能遮雨的角落都没有。冬天的时候,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像冰窖,
四个孩子挤在一张破草席上,冻得直哭,她只能把四个孩子都抱在怀里,
用自己的身子给他们取暖,坐一整夜,直到天亮。最难的,还是吃饭。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
徐朝清只能背着最小的孩子,天不亮就上山去挖野菜、拾野生菌。运气好的时候,
能在河里摸几条小鱼,给孩子们解解馋;可大多数时候,一家人只能靠野菜糊糊度日,
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那时候盐要三分钱一斤,可她连三分钱都拿不出来。没办法,
她就只能等孩子们睡着了,点着昏暗的煤油灯编草鞋。一双草鞋能卖五分钱,她熬一整夜,
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草绳磨得全是血泡,也只能编两双,赚一毛钱。攒好几天,
才能买一斤盐,给孩子们的野菜糊糊里,加一点咸味。村里的恶意,从来没有停过。
男人们不敢靠近她,怕被人说闲话,可总有不怀好意的,堵在她上山的路上,
嬉皮笑脸地调戏她:“徐寡妇,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多不容易,陪我一晚,
我给你十斤粮食,怎么样?”她每次都拿起手里的柴刀,红着眼睛把人赶走,
宁肯自己和孩子饿肚子,也不肯低头。可那些流言蜚语,却越传越难听,说她不守妇道,
勾三搭四,说她为了粮食,和村里的男人不清不楚。村里的女人们更是躲着她,
看到她就远远地躲开,往她家门口泼脏水、扔烂菜叶、死老鼠,对着她的背影吐口水。
她去河边洗衣服,原本在洗衣服的女人们立刻就拿着盆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河边;她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东西,老板都不愿意卖给她,嫌她晦气,
给她甩脸子,把东西扔在地上让她捡。就连她的孩子,在村里也被别的孩子欺负。
孩子们走在路上,会被人扔石头,被人骂“没爹的野种”“克夫娘生的扫把星”,
被人推搡打骂。每次孩子哭着跑回家,脸上带着伤,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
徐朝清都只能抱着孩子,躲在茅草屋里偷偷掉眼泪,第二天,还是要咬着牙,撑起这个家。
她不是没想过死。有一次,家里断粮三天,四个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小的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她抱着孩子,走到了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
真想抱着孩子一起跳下去,一了百了。可看着怀里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
看着另外三个孩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喊“娘”,她又狠不下心。
她是孩子们唯一的依靠,她要是走了,孩子们怎么办?她只能咬着牙,硬扛着,
扛下所有的风霜雨雪,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艰难困苦,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护在身后。
这一切,刘国江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看着她从当年那个花轿里眉眼弯弯的新娘子,
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脸憔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寡妇;看着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吃了上顿没下顿;看着她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欺负;看着她夜里偷偷掉眼泪,
白天还要强撑着笑脸给孩子们做饭。他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
疼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他想帮她,可他也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他一个20岁的年轻小伙子,要是经常往她那里跑,只会给她招来更多的闲话,更多的骂名,
只会让她的日子更难过。所以,他只能偷偷地帮她。夜里,等村里的人都睡了,
他就挑着满满一担刚砍的干柴,悄悄放在她的茅草屋门口,然后转身就走,不留名字,
也不让她看见。她的茅草屋屋顶破了,他趁着她带着孩子上山挖野菜的时候,悄悄爬上去,
用新割的茅草和黄泥,把屋顶补得严严实实,不漏雨,也不漏风。她的水缸见底了,
他就趁着天没亮,悄悄挑满水,把水缸装得满满的。地里的庄稼该收了,他趁着天还没亮,
就去地里,帮她把玉米、红薯全收完,捆得整整齐齐的,码在院子里,连地都帮她翻好了。
他做这些,从来都不留名,也不让她知道,就这么默默的,帮她扛下那些她扛不动的活,
替她挡下那些能挡的风雨。徐朝清不是傻子,她知道有人在帮她。一开始,
她以为是村里的好心人,可时间长了,她慢慢就发现了。有一次,她早上起来,
发现门口放着一担柴,柴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明显是刚挑过来没多久。她顺着脚印找过去,
看到了刘国江跑远的背影,宽宽的肩膀,跑得飞快,像怕被她抓住一样。还有一次,
她故意提前从山上回来,刚走到茅草屋门口,就看见刘国江正蹲在院子里,
帮她修补被暴雨冲垮的院墙。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刘国江慌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脸涨得通红,挠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是你啊,狗子。”徐朝清看着他,
心里又暖又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些日子,谢谢你,一直帮我。”“没事的,徐姑姑,
”刘国江看着她红了的眼睛,心里更疼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不容易,我年轻,力气大,帮你干点活,不算什么。”那年,刘国江20岁,
已经长成了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眉眼硬朗,眼神清澈,看着她的时候,
带着满满的心疼和认真。徐朝清看着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拦着花轿,
奶声奶气说要娶她的小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暖的、苦的搅在一起,
堵得她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十年时间,早就物是人非,
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花轿里的新娘子,他却还是当年那个,眼里只有她的少年。
“以后别来了,”徐朝清别过脸,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你一个年轻小伙子,
总往我这个寡妇家里跑,别人会说闲话的,对你名声不好。你该娶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
过安稳日子,别被我拖累了。”“我不怕!”刘国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执拗,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帮我想帮的人,关他们什么事!徐姑姑,我不怕被拖累,
我就怕你和孩子受委屈!”徐朝清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丈夫走了之后,所有人都嫌她晦气,躲着她,欺负她,只有这个比她小10岁的男人,
不怕她的晦气,不怕别人的闲话,默默的帮她,护着她,给她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带来了唯一的一点光。可她不能拖累他。他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应该有大好的前程,
娶一个好姑娘,过安稳日子,而不是和她这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搅和在一起,
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毁了一辈子。所以,从那天起,徐朝清就刻意躲着刘国江。
他再挑柴过来,她就把柴再挑回去,放在他家门口;他再帮她挑水,
她就把水再倒回井里;他再帮她干活,她就拦着他,不让他干,哪怕自己累得直不起腰,
也不肯再接受他的帮助。刘国江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怕拖累他,可他不在乎。
从1942年,花轿里的那一眼开始,这个女人,就刻在了他的心里,这辈子,都抹不掉了。
她过得好,他就远远看着;她过得不好,他就拼尽全力,也要护着她。
不管她是嫁为人妇的新娘子,还是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花轿里,
眉眼弯弯,给了他一颗糖的姑娘。他这辈子,非她不娶。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心意,
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相遇的节点,只等一个契机,就会彻底破土而出。
第三章 两次救命,情根深种难自禁徐朝清刻意的疏远,并没有让刘国江放弃。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默默的关注着她,守护着她,只是做得更隐蔽了,不让她发现,
不给她造成困扰。他会在她上山挖野菜的时候,悄悄跟在后面,怕她遇到野兽,怕她摔下山,
远远的护着她,等她安全回到家,他才放心离开。他会在下雨天,提前把她门口的路垫平,
铺上碎石,不让路太滑,怕她摔倒。他会在村里的孩子欺负她的孩子的时候,立刻站出来,
把那些孩子赶走,蹲下来给受了委屈的孩子擦眼泪,告诉他们:“以后谁敢再欺负你们,
就告诉狗子叔,狗子叔帮你们撑腰。”他做的这一切,徐朝清都知道,只是不说,
心里却一笔一笔记着,记着这个小伙子,给她的那些温暖和守护。真正让两人的关系,
发生彻底改变的,是两次救命的事。第一次,是那年夏天,下了好几天的暴雨,
村口的河水位暴涨,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卷着树枝和石头,咆哮着往下游冲去。
徐朝清最小的女儿,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通红,浑身滚烫,一直哭,
怎么都退不了烧。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摇着头说,孩子烧得太厉害,怕是烧成了肺炎,
必须立刻去镇上的医院,不然会烧坏脑子,甚至有生命危险。去镇上,
必须要过村口的那条河。河上原本只有一座独木桥,平时走都晃悠悠的,
现在下了这么多天的暴雨,河水早就漫过了独木桥,水流湍急得能把壮汉子冲走,
别说抱着孩子,就是空着手,都很难过去。徐朝清抱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站在河边,
看着汹涌的河水,急得眼泪直流,扑通一声跪在河边,不停的磕头,求老天爷保佑她的孩子。
就在她绝望到极点的时候,一个身影飞快地跑了过来,是刘国江。他听说了孩子生病的事,
放下手里的锄头就赶了过来,看着急得崩溃的徐朝清,二话不说,脱下上衣,
把孩子紧紧裹在自己怀里,用布带牢牢绑在身上。“徐姑姑,你在这里等着,我带孩子过河,
去镇上医院!”“不行!狗子,太危险了!”徐朝清拉着他的胳膊,哭着说,“河水这么急,
独木桥都被淹了,过不去的,会出事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没有别的办法了,
孩子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刘国江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语气却无比坚定,“我水性好,从小就在这条河里摸鱼,肯定能过去!你放心,
我一定把孩子平平安安带回来!”说完,他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走进了汹涌的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湍急的水流冲得他站都站不稳,脚下的石头滑得厉害。
他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孩子,身体微微弓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河对岸挪,每走一步,
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稳住身子。好几次,一个浪头打过来,他整个人都被淹进了水里,
岸边的徐朝清吓得失声尖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他每次都能咬着牙,从水里站起来,
抹掉脸上的水,继续往前走,怀里的孩子,护得严严实实的,一点水都没沾到。
徐朝清站在河边,看着他在河水里摇摇晃晃的身影,双手合十,不停的祈祷,
祈祷他和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怕他出事,怕孩子出事。
终于,刘国江走到了河对岸。他回头,对着岸边的徐朝清挥了挥手,然后抱着孩子,
转身就往镇上的方向跑,跑得飞快,一刻都不敢耽误。徐朝清站在河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那天晚上,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刘国江带着孩子,
从镇上回来了。孩子打了针,吃了药,烧已经退了,安安稳稳地睡在他怀里,小脸也不红了。
刘国江的身上,全是泥和水,胳膊和腿上,被河里的石头划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
血顺着腿往下流,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血痂,可他脸上却带着笑,
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徐朝清。“徐姑姑,没事了,医生说孩子没事了,就是肺炎,
打几天针就好了,烧已经退了。”徐朝清接过孩子,看着他身上的伤口,
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用力过度而不停颤抖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
就给他跪下了。“狗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你就是我们娘几个的救命恩人!
这辈子,我都还不清你的恩情!”刘国江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
手足无措地说:“徐姑姑,你别这样,使不得!这点事不算什么,孩子没事就好,
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那天晚上,徐朝清给刘国江煮了一碗鸡蛋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这是她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她坐在煤油灯旁,给他清理伤口,
用烧酒消毒,用干净的布包好。他的伤口很深,有的地方还嵌着碎石子,她挑出来的时候,
手都在抖,眼泪不停的掉。“疼吗?”她轻声问。“不疼,一点都不疼。
”刘国江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说,“我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
不算什么。”徐朝清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认真,心里那道硬撑了这么久的防线,
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这个男人,比她小10岁,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地帮她,护着她,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救她的孩子。她的心,
像一潭冻了很久的湖水,被他一点点捂热了,融化了,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芽,疯长。
可她还是清醒的。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10岁的年龄差,隔着她寡妇的身份,
隔着四个孩子,隔着世俗的眼光和流言蜚语,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她不能,也不可以,
拖累这个好好的小伙子。可命运,从来都不会按照人的想法走。没过多久,第二次救命的事,
又发生了。那年秋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引发了山洪。山上的泥水裹着石头和断树,
咆哮着冲下来,徐朝清住的茅草屋,就在山脚下,首当其冲。那天夜里,山洪冲下来的时候,
徐朝清正抱着四个孩子,缩在茅草屋最里面的角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茅草屋的后墙,
直接被山洪冲塌了,浑浊的泥水瞬间灌进了屋里,很快就没过了脚踝,还在不停的往上涨。
屋顶的椽子被水泡得咯吱作响,不停的往下掉泥土和茅草,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四个孩子吓得哇哇直哭,紧紧抱着徐朝清,缩成一团。徐朝清把四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看着不断上涨的泥水,看着摇摇欲坠的屋顶,绝望到了极点。
就在屋顶的主梁要塌下来的那一刻,茅草屋的破门,被一脚踹开了。刘国江浑身是泥,
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徐朝清和四个孩子,眼睛瞬间就红了。
“徐姑姑!快!跟我走!房子要塌了!”他冲过去,一把抱起最小的两个孩子,用胳膊夹着,
另一只手拉住徐朝清,对着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喊:“快!跟着叔叔走!抓紧我的衣服!
”他拉着他们,拼命地往门外冲。他们刚冲出屋子,身后的茅草屋,轰的一声,就彻底塌了,
泥水、木头、石头,把整个屋子都埋了。晚一步,他们娘五个,就都被埋在里面了。
徐朝清看着坍塌的茅草屋,吓得浑身发软,腿都站不住了,要不是刘国江扶着她,
她早就瘫在地上了。四个孩子吓得哭成一团,抱着刘国江的胳膊和腿,不肯撒手。
刘国江把四个孩子都护在怀里,拍着他们的背,轻声安慰着,然后看着脸色惨白的徐朝清,
眼神里满是心疼:“没事了,徐姑姑,没事了,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那天晚上,
雨还在下,山洪还在咆哮。刘国江把徐朝清和四个孩子,带到了山上的一个山洞里。
这个山洞是他之前上山打猎的时候发现的,地势高,干燥安全,能遮风挡雨。
他在山洞里生了火,让他们围着取暖,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干的外套脱下来,给孩子们盖上,
然后又冒着瓢泼大雨,跑回村里,给他们拿了吃的、被子和干衣服。山洞里,
火光照着徐朝清的脸。她看着刘国江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他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水,
却一点都不顾自己,只想着她们娘几个,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等刘国江忙完了,
坐在火堆边烤火的时候,徐朝清看着他,轻声问:“狗子,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娘几个这么好?
”刘国江抬起头,看着她,火光映着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认真和坚定,
一字一句地说:“徐姑姑,从1942年,我拦着你的花轿,你给我摸了牙,
给了我一颗糖的时候,我就说了,长大了,要娶你。”“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从来都没忘过。”徐朝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就懵了,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以为,当年那句话,不过是小孩子的童言无忌,随口说说的,
没人会当真。可她没想到,他竟然记了十年,记了整整十年。“你……你胡说什么呢?
”徐朝清回过神,别过脸,声音抖得厉害,“我比你大10岁,是个寡妇,还带着四个孩子,
你年轻轻的,应该娶个好姑娘,过好日子,别胡说八道。”“我没胡说。
”刘国江挪到她身边,眼神还是那么坚定,“我不管你比我大多少,不管你是不是寡妇,
不管你带几个孩子,我这辈子,就想娶你,就想护着你,和你过一辈子。”“徐姑姑,
我知道你怕什么,怕别人说闲话,怕拖累我,可我不怕!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刀山火海,我都愿意陪你闯!
”“你嫁给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坚定,像一颗重锤,
狠狠砸在了徐朝清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深情,
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丈夫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
受了这么多委屈,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护着她,要娶她,
要和她过一辈子。只有这个比她小10岁的男人,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依靠,
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她的心,早就被他捂热了,早就沦陷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不敢面对。可现在,他当着她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把他的心意,
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她该怎么办?答应他,和他在一起,然后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毁了他的一辈子?还是拒绝他,推开他,然后继续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
看着他娶别的姑娘,过安稳日子?徐朝清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边是世俗的眼光和对他的愧疚,一边是压抑了很久的心动和对温暖的渴望。她看着刘国江,
哭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狗子,你别傻了,我们不合适,
我不能嫁给你,不能拖累你。”说完,她别过脸,再也不肯看他,任由眼泪不停的往下流。
刘国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生气,也没有放弃,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没关系,徐姑姑,
我等你,等你愿意嫁给我的那天,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他说到做到。从那天起,
他不再偷偷摸摸地帮她,而是光明正大地照顾她和四个孩子。他用自己攒的钱,
给她们在山脚下重新盖了两间结实的土坯房,不漏雨,也不怕山洪;他开了荒地,
种上了粮食和蔬菜,让她们再也不用吃野菜糊糊;他每天都过来,帮她干活,
给孩子们讲故事,带他们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让孩子们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四个孩子,
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爹,每天围着他,喊他“狗子叔”,黏他黏得不行。
大女儿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小儿子想吃糖,第一个喊的也是他。
村里的流言蜚语,也越来越难听了。“你看那个刘国江,真是鬼迷心窍了,
竟然看上了一个比他大10岁的寡妇,还带着四个拖油瓶,真是脑子进水了!”“就是,
伤风败俗!一个寡妇,一个年轻小伙子,天天搅和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刘家的脸,
都被他丢尽了!真是不孝子!”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每天都在村里飘着。刘国江的父母,
气得不行,把他锁在家里,用棍子打了他一顿,棍子都打断了,逼着他和徐朝清断了联系,
不然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把他赶出家门。可刘国江,硬是咬着牙,不肯松口。
背上被打得血肉模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爹,娘,
我这辈子,非徐朝清不娶。你们要是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没办法,
可我不能丢下她和孩子不管。她现在只有我了,我不能不管她。”他父母气得浑身发抖,
却也拿他没办法。徐朝清听着村里的闲话,看着刘国江因为她,和家里闹翻,
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被人指指点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她好几次,都想赶他走,
可每次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看着孩子们围着他开心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
自己这辈子,是再也离不开这个男人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在苦难里磨硬了心肠,却不知道,
这个比她小10岁的男人,早已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退路和依靠。第四章 世俗如刀,
私奔深山避风雨日子一天天过,刘国江和徐朝清的事,在高滩村,成了最大的丑闻,
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恶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吴家的人,
更是找上门来,闹了好几次。徐朝清的前公婆,带着吴家十几个族人,拿着棍子锄头,
冲到徐朝清的家里,把院子里的东西砸得稀烂,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勾引年轻小伙子,丢尽了吴家的脸。“徐朝清!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我儿子才走了几年,
你就耐不住寂寞,勾搭上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对得起我死去的儿子吗?
”婆婆扑上来,就要撕徐朝清的头发,被刘国江一把拦住了。刘国江把徐朝清和四个孩子,
死死地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吴家的人,浑身的戾气,像一头护崽的狼。
“谁敢动她一下,我就跟谁拼命!”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徐朝清现在是我要娶的女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谁敢欺负她,先过我这一关!
”“你个臭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敢在这里逞能!”吴家的一个年轻汉子,
挥着锄头就冲了过来,“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勾引别人媳妇的混球!”刘国江不闪不避,
硬生生挨了他一锄头背,后背瞬间就肿起了一大片,可他反手就把那个汉子按在了地上,
眼神狠得吓人:“我再说一遍,谁敢动她,我就跟谁拼命!”他从小就在山里摸爬滚打,
力气大得很,身手也灵活,吴家的几个汉子一起上,都打不过他。吴家的人,
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也怕了,不敢再上前,只能骂骂咧咧地放了狠话,
说要是再敢和徐朝清来往,就把她浸猪笼,然后灰溜溜地走了。人走了之后,
院子里一片狼藉。徐朝清看着刘国江背上的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
声音抖得厉害:“疼不疼?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人打,
也不会被人这么骂。”“不疼。”刘国江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笑了笑,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能护着你,挨几下算什么,就算是丢了这条命,我也愿意。
”“狗子,你别傻了,”徐朝清哭着说,“我们这样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
村里的人不会容下我们,吴家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你还是走吧,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别再跟着我,受这份罪了。”“我不走。”刘国江把她和孩子们抱进怀里,声音无比坚定,
“我说过,我要娶你,要护着你一辈子,我就不会走。他们容不下我们,我们就走,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说闲话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去哪里?
”徐朝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山里。
”刘国江指着村后那座海拔1500米的半坡头山,眼神亮得惊人,“半坡头山,山高林密,
没人去那里,我们去山里,自己盖房子,自己种地,自己过日子,与世隔绝,
再也不用听别人的闲话,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护着你和孩子,过一辈子,好不好?
”徐朝清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温柔,看着身边四个依赖着他的孩子,
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她这辈子,受够了世俗的冷眼,受够了流言蜚语,
受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只想和这个真心待她的男人,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日子,
哪怕是在深山里,吃再多的苦,她也愿意。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却笑了,
像雨后的山茶花,温柔又好看。“好,狗子,我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辈子,
生死都跟着你。”1956年8月的一天,凌晨,天还没亮,墨蓝色的天上还挂着星星,
村里的人都还在睡梦里。刘国江背着最小的孩子,手里拉着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
徐朝清抱着老三,身上背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一点省下来的粮食,
一把砍柴刀,一把铁锤,还有那个装着旧糖纸的木盒子。他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村子,
走进了村后那座茫茫的半坡头深山里。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身后是世俗的流言蜚语,
是冰冷的恶意,是容不下他们的人间;身前是茫茫的深山,是未知的艰难,
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外桃源。刘国江牵着徐朝清的手,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
他的手宽大,温暖,有力,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老妈子,别怕,有我在。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老妈子”,这个称呼,一喊,就是一辈子。徐朝清握紧了他的手,
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稳。“嗯,小伙子,我不怕,跟着你,
我什么都不怕。”这也是她第一次,喊他“小伙子”,这个称呼,一喊,也是一辈子。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从凌晨走到天黑,终于走到了半坡头山的山顶。这里海拔1500米,
四周都是茫茫的原始森林,没有人烟,没有路,只有漫山遍野的树,和清脆的鸟叫。
站在山顶,能看到山下的村子,小小的,像蚂蚁一样,远远的,再也够不到他们了。
“老妈子,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刘国江放下孩子,看着徐朝清,笑得像个孩子,
“这里没人能找到我们,没人能再说我们的闲话,我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徐朝清看着眼前的茫茫深山,看着身边的刘国江和四个孩子,点了点头,笑了。好,
就在这里,和他过一辈子。可深山里的日子,比他们想象的,要艰难得多。刚进山的时候,
他们没有房子住,只能找了一个天然的山洞,暂时安顿下来。山洞阴暗潮湿,
到处都是虫子和蝙蝠,晚上的时候,山风呼啸,野兽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吓得孩子们缩成一团,不敢睡觉。刘国江就用大石头把洞口堵上,只留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然后抱着孩子们,把徐朝清护在怀里,给他们唱山里的山歌,讲故事,直到他们都睡着。
夜里,他从来都不敢睡熟,手里一直握着砍柴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立刻醒过来,
生怕有野兽闯进来,伤了他的老妈子和孩子。最难的,还是吃饭。他们带的那点粮食,
省着吃,也只够吃三天。刘国江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砍柴刀,上山去挖野菜,摘野果,
去山涧里摸鱼,下套子抓野兔、山鸡,给一家人找吃的。山里的野果野菜,很多都是有毒的。
他每次找到新的野菜野果,都要自己先尝,哪怕再饿,也要等半个时辰,确认没毒了,
才敢给徐朝清和孩子们吃。有好几次,他尝了有毒的野果,上吐下泻,浑身抽搐,
差点丢了命,可好了之后,还是照样去给他们找吃的。徐朝清看着他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劝他别这么拼命,可他总是笑着说:“没事,我命硬,死不了。我要是不找吃的,
你和孩子们就要饿肚子,我不能让你们饿肚子。”进山没多久,就到了冬天。半坡头的冬天,
冷得要命,零下十几度,山洞里像冰窖一样,寒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冷得人骨头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