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我爸坐在饭桌对面,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嚼了两下,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说出了这三个字。“你们那个弟弟要结婚了,差五百万,我这边得想想办法。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你们。那个。弟弟。我看向我妈。她在给我爸盛汤。手没抖。
表情没变。勺子稳稳地伸进锅里,舀起来,放到我爸碗边。
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我有个私生子”,而是“明天可能下雨”。她不意外。
她一点都不意外。1.我爸继续吃饭。嚼排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刚才说什么?”他抬头看我一眼。“你也三十一了,
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在外面有个孩子。跟他妈姓何,
叫何斌。今年要结婚了,女方家要求有房有车,他那边差个五百万。”他说得很顺。
不是第一次组织这些语言。“我妈知道?”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没看我爸。我看的是我妈。
她在收拾桌上的骨头。一块一块,用筷子夹到盘子边上的纸巾里。“你妈知不知道,
这不重要。”我爸说,“重要的是这事儿得办。那也是我的骨血,我不能不管。”骨血。
他用了“骨血”这个词。我盯着我妈的手。她把纸巾包好骨头,起身,端着盘子走向厨房。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口蹭了一下我的胳膊。那只手是凉的。七月的天,三十六度,
我妈的手是凉的。“爸,”我说,“这个孩子多大了?”“三十三。”三十三。
我今年三十一。他比我大两岁。那就是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
我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又不影响你。我是想着一家人商量商量,
看能不能凑一凑。”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我妈在洗碗。我推开椅子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妈背对着我,围裙系得很紧,洗洁精的泡沫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妈。”她没回头。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水龙头的声音没停。她把那个盘子冲了三遍。每一遍都很慢。
然后她关了水,把盘子放到沥水架上。“碗放着,我来洗。”她说。声音比水龙头还平。
我看着她的后背。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歪的。她以前系蝴蝶结,漂漂亮亮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随便打个死结就算了。我转身走出厨房。我爸还坐在饭桌前。
他在用牙签剔牙。“想好了吗?”他问。“你和刘明手头应该有点。”我看着他。
看着他翘着二郎腿,用牙签戳自己牙缝的样子。“我想好了。”我说。“多少?
”“一分都没有。”他的牙签停了。“静雯,你——”“爸,
你最好把‘那也是你的骨血’这句话收回去。”我拿起包。
“因为我现在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我妈在这个家到底花了多少钱,
你又偷偷给外面那个女人花了多少钱。”我关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我在黑暗里站了十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我是做会计的。查账,是我的专业。
2.我妈叫陈淑华。东风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一年书,去年退休。退休工资四千八。
她一辈子最高的收入,就是退休后拿到的这四千八百块。在职的时候更少。
九十年代进的学校,起步工资六百。后来涨,涨到一千五、两千三、三千。
前些年涨得快一点,评了一级教师,到手三千八。她没评上高级。不是水平不够。
是评高级要去市里进修三个月,住宿费自理。那年我上初三,我爸说“家里走不开人”,
她就没去。那次进修之后,同教研组的刘老师评上了高级。从此每个月比我妈多一千二。
一千二乘以十二个月,乘以十年。十四万四。我妈没提过这件事。
但我记得她从那以后批改作业的灯,关得更晚了。从小到大,
我妈的钱都花在三个地方:我的学费、家里的伙食、我爸“生意周转”。我小学的时候,
她每天下班先去菜市场。永远是最后一个小时去。因为收摊前的菜便宜。发蔫的青菜,
她拿回来泡水里,泡到挺起来,再炒。排骨挑带肉少的那种。“这种炖汤香。”她说。
我十二岁以前信了。后来我自己买菜才知道,带肉少的排骨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没人要。
她有一本记账簿。从我出生那年开始记。红色的,塑料皮,角都卷了。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青菜1.5,豆腐2,鸡蛋6.8。”“静雯校服148,
课本费85。”“国强出差借支3000。”借支。她用的是“借支”。给自己丈夫的钱,
她写“借支”。那本记账簿我翻过一次。是我高二那年,在她衣柜里找东西的时候看见的。
密密麻麻的蓝色笔迹。从1993年记到那一年——2012年。将近二十年。
每一页的最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数字,是她自己算的月度结余。有的月份写着“余12”。
十二块。一个月省下十二块钱。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面打了个勾。像是在庆祝。
我当时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想起来,眼眶发胀。
我妈一辈子没买过超过两百块的衣服。这不是夸张。是事实。
她所有的衣服都是商场打折季去买的。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一件五百块的开衫。羊毛的,软。
她摸了一下。“多少钱?”“打完折三百。”我撒了谎。她犹豫了一下,收了。
后来我在她衣柜里看到那件开衫。挂在最里面。吊牌还在。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
跟刘明说了我爸的事。他听完沉默了很久。“那个孩子三十三了?”“三十三。
”“比你还大。”“比我大两岁。”他又沉默了。“你打算怎么办?”“查账。”“查什么?
”“查我爸这三十年,到底给外面那个家花了多少钱。”刘明看着我。“你确定要查?
”“我是会计。”我打开电脑。“查不清楚,我睡不着。”3.查账这件事,
比我想象的容易。也比我想象的残忍。我爸做建材生意,公司开在我妈名下。
这是我妈跟我说过的。二十年前注册公司的时候,我爸说“你是老师,信用好,贷款方便”,
就把法人写成了我妈。公司账户的网银密码我妈一直有。她退休前帮着管过几年账。
我打电话给我妈,说想看看公司今年的流水。她说密码在那个红本子第二页。
我没告诉她我要看什么。我花了三天,从公司账户往回查。先查到一个固定的转出记录。
每个月15号,转出两万。收款人:何丽萍。摘要写的是“材料款”。每个月两万,
十二个月,二十四万。从2009年开始转。到现在。十五年。十五年乘以二十四万。
三百六十万。这只是月固定转出。我继续查。2016年3月,一笔转出三十二万。
我查了备注——“青山雅苑首付”。我搜了一下。青山雅苑是城东的一个小区,
2016年开盘。我爸给何丽萍买了房。首付三十二万,后续的月供呢?我找到了。
每月还贷四千五,从公司账户的一个子账户里扣。走的是“办公室租金”的名目。
2016年到现在,又是四十多万。2019年8月,一笔转出二十八万。
备注:“车辆采购”。我查了当月的车管所过户信息——一辆白色本田雅阁,
登记在何斌名下。何斌。我那个从未谋面的“哥哥”。
他开着我爸用我妈的公司转出去的钱买的车。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算的。
我妈过生日那年——2019年——我问我爸要不要一起给妈买个礼物。
他说:“你妈不在意这些。”那个月,他给何斌买了一辆二十八万的车。我继续翻。
何斌上大学的学费、研究生的学费、出国交流的费用。每一笔都在。最讽刺的一笔。
2014年9月,转出一万二。备注:“何斌学费”。那一年,是我大四。那一年,
我妈跟我说——“奖学金申请上了吗?家里最近手头有点紧。”我申请了。申请上了之后,
我妈松了一口气。“好孩子。省下来的钱给你爸周转。”周转。原来“周转”是这个意思。
她给丈夫省下来的钱,她丈夫转手就给了另一个女人的儿子交学费。而她自己的女儿,
在大学食堂吃了四年最便宜的套餐。我关上电脑。没有哭。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我爸。是因为我妈。她的记账簿上写着“借支”。
她真的以为那些钱是“借支”——借出去的,会还的。她等了三十年。4.何斌三十三岁。
这个数字我反复算了好几遍。我爸今年五十八。何斌三十三。也就是说,
我爸二十五岁的时候,何斌出生。我爸和我妈结婚,是我爸二十七岁。我出生,
是我爸二十八岁。何斌比我大两岁。比我爸妈的婚姻还大两年。这不是“婚后出轨”。
这是——从头到尾。从他站在婚礼上说“我愿意”那一天起,外面就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我妈穿着借来的婚纱,笑得那么开心的那张照片——我看过,黑白的,
她手里捧着一束塑料花——在她笑的那一天,何丽萍的儿子已经快两岁了。两岁。
会叫爸爸了。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做到的。白天参加婚礼,晚上想的是谁?
在医院陪我妈生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另一个产房?我给我妈打电话。“妈,
你跟爸是怎么认识的?”她愣了一下。“相亲啊。你外婆介绍的。”“爸那时候在干嘛?
”“在工地上班。那时候还没做生意。”“那他有没有谈过别的?”电话那头沉默了。
“静雯,你问这些干嘛。”“妈。那个何斌,今年三十三了。”沉默。“比我大两岁。
”长长的沉默。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何斌十八岁那年。他高考完来找过你爸。”十八岁。何斌十八岁那年,是2010年。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知道了十五年?”“嗯。
”“为什么不——”“你那年刚上高中。”她说。我闭上了嘴。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
是那种老旧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浪接一浪。我妈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而我爸不在家。
这十五年来有多少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那个客厅里,看着那台电视,
知道她丈夫在另一个家?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继续查。不是查流水了。是查房。
我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我登录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公示系统,输入我爸的身份证号。
结果出来了。我家那套房子——陈淑华和吴国强共同所有——最近有一条状态变更。
“正在办理产权变更登记。”变更类型:赠与。受赠人:何斌。日期:上个月。
我爸在把家里的房子过户给何斌。做婚房。给他的私生子做婚房。而我妈还住在那套房子里。
她还在那套房子里给他洗碗。5.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书房里,
把这三十年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刘明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我没喝。我在算。
我是做会计的。审计报告我出过上百份。但这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份。
不是因为数字复杂。是因为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我妈的血。
月固定转出:2万×12月×15年 = 360万。青山雅苑首付:32万。
月供至今:约48万。何斌买车:28万。何斌学费本科+研究生+交流:约22万。
零散转出节日红包、生活费补贴、医疗费:我查到了四十多笔,加起来大约47万。
何丽萍名下一笔“店铺投资”:100万。2020年。最后这笔最恶心。2020年。
疫情那年。我妈的学校停课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她没拿到全额工资,只发了基本工资一千六。
她跟我说:“没事,省省就过去了。”同一年,我爸从公司账户转了一百万给何丽萍,
名目是“项目投资”。那是我妈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我按了一下计算器。637万。
六百三十七万。这就是我爸这些年转给外面那个家的钱。六百三十七万。而他坐在饭桌前,
嚼着我妈做的排骨,跟我说——“差五百万。”差?你已经给了六百三十七万了。
你还差什么?你差的是脸。我把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Excel表格。
时间、金额、收款人、摘要、对应事件。四十七页。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刘明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我装完,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我把我妈接走那天。”“然后呢?”“然后让所有人看看,
我爸的‘骨血’到底值多少钱。”刘明看了我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收拾出客房。”“已经收拾了。”他说。我看着他。他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昨天你查账的时候我就收拾了。被子是新晒的。”我第一次,在这件事里,哭了。
不是因为我爸。是因为有人在我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把路铺好了。我擦了擦眼睛。
“还有一件事。”“什么?”“找个律师。不是打官司——是先确认一件事。”“什么事?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妈出的。产权变更需要共有人签字。
”“你是说——”“我妈没签过字。”我打开电脑,又看了一眼那个产权变更页面。
“没有共有人签字,过户不了。他要么是伪造签名,要么是找人代签。
”“这是——”“违法。”我说。“我要让他知道,他不光对不起我妈。他还犯了法。
”6.周六早上九点,我开车去了爸妈家。进门的时候我妈在拖地。客厅地板擦得很亮。
茶几上摆着一盘削好的苹果。我爸不在。“你爸出去了。”我妈说。“你来怎么不提前说?
”她放下拖把,去厨房给我倒水。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客厅。沙发是十二年前买的,
坐垫塌了,我妈用旧毛巾缝了个垫子盖上去。电视是七年前的款,边框已经发黄。
墙上挂着我的大学毕业照。旁边挂着我爸妈的结婚照——黑白的,我妈笑得特别灿烂。
这个家的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俭省。而我爸给外面那个家买了八十万首付的房、二十八万的车。
我妈端着水杯出来。“怎么了?站着发什么呆?”我接过水。“妈,我来接你。
”她愣了一下。“接我干嘛?”“去我家住。”她笑了一下。“我这儿好好的,去你那干嘛,
添乱。”“妈。”“嗯?”“这房子快不是你的了。”她的笑凝住了。一秒。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去抚沙发垫子上一个不存在的褶皱。“你查到了。”不是问句。
“查到了。”“多少?”“六百三十七万。”她的手停在沙发垫上。没动。“房子正在过户。
过户给何斌。”她还是没动。“你没签字。他伪造了你的签名。”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
我妈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碎掉了。不是刚碎的。
是碎了很久,终于被人看见了。“妈。你为什么不说?”她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
“说了有什么用?你那年刚上高中。后来你上大学。再后来你结婚。哪一年我说出来,
都会毁掉你的生活。”“所以你就一个人扛?”她没回答。站起来,去了卧室。我跟进去。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工商银行的。
“这是我教书三十一年攒下的。”她把存折递给我。我翻开。余额:十一万三千四百。
十一万三千四百。三十一年。一个女人教了三十一年的书,最后手里只有十一万。
因为其他所有的钱,都“借支”给了她丈夫。她丈夫拿去给了另一个女人。“妈。”“嗯。
”“你跟我走。”她看着那个铁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存折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
抱在怀里。像抱着她这一辈子。“我去收拾东西。”她说。她没带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
半箱衣服,铁盒子,还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那本红色的记账簿。她没带结婚照。
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7.我妈搬到我家的第二天,我爸的电话来了。
“你把你妈接走了?”“接走了。”“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静雯,你听我说。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你在把家里的房子偷偷过户给何斌。这叫‘大人的事’?”他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那个事……还在走手续。”“手续?妈的签名是你伪造的。”“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