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秒钟,你不动手,我动手!巷子很深,像一条城市溃烂后流脓的伤口。
馊水的腥臭和公共厕所的氨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让人的胃袋缩成一团的独特气息。
对我来说,这种收缩尤其剧烈。因为我的胃里,空无一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除了自来水,
我没吞下过任何东西。饥饿像一头野兽,先是温顺地舔舐,然后是焦躁地啃咬,现在,
它正用淬毒的爪牙,疯狂抓挠着我的每一寸内脏。视野里的世界在褪色,声音变得遥远,
只有三个身影的轮廓,像劣质油画一样在我眼前晃动,清晰而充满恶意。为首的那个,
叫龙俊,外号龙哥。他爹是我们市里小有名气的科技新贵,所以他的校服永远比别人白,
脸上的笑容永远比别人狂。“江平,”龙哥的声音懒洋洋的,
像在逗弄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耗子,“听说你小子又拿了全校第一?奖学金到手了吧?
借哥几个花花?”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一个叫瘦猴,一个叫胖虎,配合地发出哄笑。
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再弹回来,钻进我的耳朵,
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奖学金。我确实拿了。五千块。但昨天,
它就已经变成了母亲下个季度的透析费用,一分不剩。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说话。解释?对饿了三天的人来说,
每一次声带的振动都是一种奢侈的能量消耗。龙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最讨厌的,
就是我这种“不配合”的沉默。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哟,哑巴了?
”他上前一步,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限量版球鞋,轻轻踢了踢我磨破了洞的帆布鞋,
“我跟你说话呢,听不见?”一股混杂着昂贵香水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我那被饥饿感高度放大的嗅觉一阵反胃。我还是没说话。不是因为恐惧,
也不是因为所谓的骨气。而是因为,就在他逼近的那一刻,我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种从他口袋里飘出来的,淡淡的、温暖的、带着油脂香气的味道。是肉包子。我的瞳孔,
在那一瞬间,似乎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那头在我胃里沉睡的野兽,被这缕香气彻底惊醒。
它咆哮着,撞击着我的理智囚笼。龙哥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变化。他见我还是不理他,
彻底失去了耐心。“妈的,给脸不要脸!”他啐了一口,朝胖虎和瘦猴使了个眼色,“搜!
”胖虎壮硕的身体立刻像一堵墙一样挤过来,粗糙的手掌蛮横地伸向我的口袋。
我的身体本能地后退,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上。剧痛,以及被侵犯的屈辱,
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龙哥抱起双臂,欣赏着眼前的一幕,嘴里发出轻蔑的哼声。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将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快感。他的拳头,已经捏了起来。
他准备等搜不出钱之后,再给我这个不识抬举的书呆子一点“深刻”的教训。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拳头上凸起的青筋,
看到胖虎脸上贪婪的狞笑,看到瘦猴眼中一丝不忍但更多是懦弱的躲闪。也就在这一秒。
在龙哥的拳头即将砸碎我鼻梁骨的前一秒。一个比他的拳头更硬、更冷、更决绝的念头,
在我饿了七十二小时的胃里轰然炸响。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吃着肉包子,喷着香水,
用几千块的鞋子踩着我的尊严,而我,仅仅因为想活下去,就要像狗一样被搜身,被殴打?
不。不对。这个世界错了。饥饿,原来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视角。
它剥离了所有文明的外衣,所有道德的枷D锁,让世界回归到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要么吃,要么被吃。巷口的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也带着一丝决绝的凉意。
我看着龙哥那张因为即将施暴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缓缓地,抬起了头。我的眼神,
一定发生了某种变化。因为龙哥扬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狂妄,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一丝困惑,甚至……一丝恐惧。我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三秒钟,”我说。“你不动手,
”我顿了顿,感受着胃里那头野兽彻底挣脱囚笼的快感,“我动手。”2. 对不起,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太饿了龙哥愣住了。胖虎和瘦猴也愣住了。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股肉包子的香气,像一条毒蛇,固执地往我鼻子里钻,一遍遍地提醒着我,我有多饿。
“哈?”龙哥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短暂的错愕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暴怒,
“你他妈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羞辱,这是比我沉默更甚的羞辱。一只待宰的羔羊,
居然敢对屠夫亮出牙齿。我没有再说一遍。因为行动,永远比语言更有力量。
就在他怒吼的瞬间,我动了。我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挥出软绵绵的拳头,
也没有声嘶力竭地反抗。我的身体像一张被压到极致的弓,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弹了出去。目标不是他,而是他身后更为壮硕的胖虎。
胖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那空空如也的口袋上,他完全没料到我会主动攻击。我的膝盖,
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撞在他的胃部。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角度。
那里是胃神经丛的位置,剧烈的撞击不会造成致命伤害,
但会引发瞬间的剧痛、恶心和呼吸困难。
这是我从一本廉价的《人体解剖学图谱》里看到的知识。
“呕——”胖虎巨大的身体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猛地弓了下去,脸上血色尽褪,
早上吃的早餐混合着胃酸,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一股远比馊水更难闻的气味瞬间爆炸开来。
瘦猴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龙哥脸上的暴怒变成了震惊。我没有停。
在膝盖撞上胖虎的同时,我的手已经闪电般地伸出,目标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身体,
而是他手腕上那块在昏暗巷子里依然闪着微光的金表。
那是我在学校不止一次见他炫耀过的生日礼物,据说是他爹龙天华送的,价值不菲。
我的手指冰冷而稳定,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地扣住了表带的卡扣。用力一扯!
“咔哒”一声轻响,那块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金表,落入了我的手中。整个过程,
快如电光石火,不超过两秒。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胖虎痛苦的干呕声。
我握着那块冰冷沉重的金表,感受着金属的质感,然后,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龙哥。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于“无”的平静。
就像一个饥饿的猎人,在完成一次最基本的捕猎后,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现在,
”我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轮到你了。”龙哥的脸色,
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苍白。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眼前的这个人,
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贫困生吗?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深渊。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饥饿感。
那是一种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眼神。“你……你他妈疯了!”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我向前走了一步。他立刻紧张地举起双手,
做出防御的姿态。我笑了。那是我这三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干涩、僵硬,
嘴角裂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渗出一丝血珠。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铁锈般的味道在味蕾上散开。“别紧张,”我说,“我不要你的表,也不要你的命。
”我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摊开在他面前。“把你口袋里的钱,还有那个肉包子,都给我。
”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做梦!
”龙哥的自尊心让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咆哮着,像一只被激怒的猫,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爸是龙天华!”“我知道。”我点点头,向前又走了一步,“所以,
我才只跟你要钱和包子。”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上。我知道,
他在摸他的手机,他想报警,或者叫人。“我劝你不要动。”我的声音更冷了,
“我饿了三天,一个饿了三天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烂命一条,你呢?
”我晃了晃手中的金表,然后将它举到嘴边,张开嘴,用牙齿在表盘上轻轻一碰,
发出“咯”的一声脆响。“这块表,挺硬的。你说,用它砸在你的牙上,你的牙会掉几颗?
”龙哥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他可以不在乎几千块的鞋,可以不在乎几万块的表,但他不能不在乎他的牙,他的脸。暴力,
当它以一种更冷静、更原始、更不计后果的方式反噬到他自己身上时,
他才第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几秒钟后,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尚有余温的肉包子。他把东西狠狠地摔在地上。“给你!杂种!
你给我等着!”我没有理会他的咒骂,弯下腰,平静地捡起地上的钱和包子。
我用手指捻了捻,一共是五张一百的,三张十块的,两张一块的。五百三十二块。足够了。
我撕开塑料袋,拿起那个肉包子。浓郁的肉香瞬间包裹了我。我的胃在疯狂地痉挛、欢呼。
我没有立刻吃。我拿着包子,走到那个还蹲在地上干呕的胖虎面前。他惊恐地抬起头,
像看着一个恶魔。我看着他,然后看着他吐出的那一地秽物,平静地说:“把它吃了。
”胖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不……不要……”“把它吃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龙哥和瘦猴都惊呆了。
他们以为抢钱已经是极限,但他们没想到,我会用他们的方式,
以一种更残忍、更具羞辱性的方式,还给他们。胖虎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巷子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绝望的呜咽。我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
我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金表,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算了,”我淡淡地说,“太脏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拿着我的五百三十二块钱,和我用尊严换来的肉包子,转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阴暗潮湿的巷子。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走到巷口,阳光刺眼,
恍如隔世。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整个肉包子塞进了嘴里。面皮的柔软,
肉馅的丰腴,油脂的甘香,在我的口腔里爆炸开来。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食物滑过喉咙,
落入胃袋的灼热感。那一刻,我没有复仇的快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没有对未来的担忧。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对不起。我不是个好人。我只是,太饿了。
3. 一场价值五百三十二块的自助餐式飞升走出巷口,我没有回家。那个所谓的“家”,
不过是城中村里一间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药水味的十平米出租屋。回去,
只会让母亲看到我脸上的伤,徒增她的担忧。我更没有回学校。那里有朗朗的读书声,
有窗明几净的教室,有通往“美好未来”的康庄大道。但那条路,太远,太窄,也太饿了。
我捏着口袋里那五百三十二块钱,那叠带着龙哥体温和屈辱的钞票,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它烫掉了我最后一丝幻想。我走进了街角那家新开的、金碧辉煌的“海天盛宴”自助餐厅。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开叉到大腿的旗袍,笑容职业而甜美。
但在看到我洗得发白的校服和脸上清晰的指痕时,那笑容里明显多了一丝警惕和疏离。
“先生,我们这里是每位298元。”她特意加重了“298”这个数字。
我没有理会她眼神里的审视,从口袋里抽出三张一百的钞票,递了过去。“一位。”付完钱,
找回两块钱。我口袋里还剩下两百三十四块。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笔“可支配收入”。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深秋的萧瑟判若两个世界。悠扬的古典乐,衣着光鲜的食客,
银质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共同构成了一个与我格格不入的、上流社会的美梦。而我,
一个刚刚完成第一次抢劫的罪犯,一个三天没吃饭的饿鬼,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我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饥饿,是最好的通行证。我拿了一个餐盘,径直走向烤肉区。
厚切的牛排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被高温逼出,散发出令人疯狂的香气。
我让厨师给我切了最大的一块,五分熟,带着血水。然后是日料区。三文鱼,金枪鱼,
甜虾……我不管那些精致的摆盘,像堆积木一样,把它们层层叠叠地码在盘子里,
直到再也放不下。接着是海鲜区,蒸熟的螃蟹,冰镇的生蚝,
巨大的扇贝……我的第一个盘子,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周围的食客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鄙夷,有惊讶,有嘲笑。像在看一个刚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怪物。我不在乎。
我端着我的“战利品”,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是车水马龙的城市,是无数个像曾经的我一样,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模糊身影。我拿起刀叉,
将那块巨大的牛排切开。粉红色的肉质,丰沛的汁水。我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肉的纤维在牙齿间撕裂,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能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
我那干涸枯萎了三天的胃,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养分。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完成充电的机器人,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温,停滞的思维开始重新运转。
我吃得很快,但不狼狈。我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像在执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口食物,
都被我赋予了特殊的意义。第一块三文鱼,是为了修复我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受损的记忆力。
第一只生蚝,是为了补充我思考时需要消耗的锌元素。第一口米饭,
是为了给我的大脑提供最直接的能量——葡萄糖。我不是在吃饭。我是在进行一场仪式。
一场与过去那个温顺、守序、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的江平,彻底告别的仪式。
那五百三十二块钱,不是抢来的,是我献祭了旧的自我,换来的“创世基金”。
这场价值两百九十八块的自助餐,也不是一顿饭,而是我的“飞升”。
当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只螃蟹腿里的肉都剔干净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编织出一张光怪陆离的巨网。我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
感受着久违的、充实的饱腹感。胃里温暖而安定。大脑却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清晰。
我开始复盘。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在解一道物理题。已知条件:我,江平,高三学生,
成绩顶尖,家境赤贫,母亲重病。龙俊,富二代,嚣张跋扈,与我积怨已深。我抢了他,
并以一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推导过程:龙俊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报警吗?有可能。
但一个霸凌者哭诉自己被抢,警察会怎么看?这个选项的概率是50%。
他更可能采取私下报复。他爹是龙天华,一个有钱有势的人物。
他有无数种“体面”的方式让我消失。比如,让学校开除我,
让我在这个城市找不到任何打工的机会,甚至,制造一场“意外”。
这个选项的概率是99%。结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抢走那五百三十二块钱开始,
我就不再是棋盘上那颗任人宰割的“卒”,而是一个掀翻了棋盘的疯子。疯子,
要怎么活下去?我看着窗外那张巨大的光网,忽然想起了物理课上学到的一个词:奇点。
一个体积无限小、密度无限大、引力无限强、时空曲率无限高的点。
当一颗恒星耗尽了所有燃料,最终在自身引力的作用下坍缩,就可能形成奇点。那一刻,
所有的物理定律都将失效。而我,江平,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希望的恒星,
就在今天下午那条巷子里,完成了坍缩。我,就是我自己的奇点。从今往后,
我将不再遵循任何人的规则。我要创造属于我自己的规则。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去计算这个世界的力、光、热、声。我拿出那两枚冰冷的一元硬币,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像某种仪式的节拍。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龙俊,关于龙天华,
关于他们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我需要一把武器。一把比拳头更锋利、比金表更坚硬的武器。
我的目光,落在了自助餐厅角落里,那台供客人免费使用的电脑上。我的武器,在那里。
我的大脑,就是火药库。而互联网,就是那根引线。我站起身,走向那台电脑。路过餐台时,
我顺手拿了一杯哈根达斯冰淇淋。香草味的。这是我第一次吃这种传说中的昂贵甜品。
冰冷的甜意在舌尖融化,像一个温柔的谎言。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了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
我敲下了三个字:龙天华。一场价值五百三十二块的自助餐式飞升,结束了。
一场名为“复仇”的战争,开始了。4. “警察叔叔,他抢我们,他比我们还狠!
”市西区派出所的值班室里,老警察李卫国正就着一碗泡得有些发胀的红烧牛肉面,
看着今天下午的球赛重播。已经快五十岁的他,头顶的发量和对工作的热情一样,日益稀疏。
在这片龙蛇混杂的旧城区里干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鸡毛蒜皮和狗屁倒灶。
打架斗殴、夫妻反目、邻里纠纷……生活就像一地摔碎的鸡毛,
他就是那个永远也扫不干净的清洁工。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三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少年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眼眶乌青,校服上还带着可疑的污渍,
一进来就嚎上了。“警察叔叔!我们要报警!我们被抢劫了!
”李卫国夹着面条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抬起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打量着眼前的三个“受害者”。龙俊,胖虎,瘦猴。辖区里的“名人”,他怎么会不认识。
龙天华的那个宝贝儿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学校附近横行霸道,是派出所的常客。
只不过每次都是小打小闹,加上他爹的面子,最后都不了了之。今天这是……黑吃黑了?
李卫国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从抽屉里拿出记录本。“抢劫?什么时候?在哪儿?
被谁抢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吗”。“就……就今天下午,
在十四中后面的巷子里!”龙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自己脸上的伤,
那演技浮夸得让李卫国想起了电视剧里那些不入流的小鲜肉。“他……他一个人,
把我们三个都打了!还抢了我的钱!五百三十二块!还有我爸送我的金表!”龙俊一边说,
一边偷偷观察李卫国的反应,见他没什么表示,又加了一句猛料,
“他还逼胖虎……逼他吃……吃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旁边的胖虎一听,
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捂着嘴又开始干呕。瘦猴则吓得脸色惨白,躲在最后面,
不敢说话。李卫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逼人吃呕吐物?这手段,可不像是一般的抢劫犯。
倒像是……这几个小子平时欺负别人时会用的招数。“抢你们的人,叫什么名字?
”李卫国抬起头,目光如炬。“江平!就是我们学校那个死读书的穷鬼!”龙俊脱口而出,
语气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江平?”李卫国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好像是前几次这几个小子欺负人时,作为“受害者”或“目击者”被记录在案的那个学生。
每次都是沉默寡言,逆来顺受。一个次次被欺负的老实孩子,今天突然爆种,
一个人打了三个,还反过来抢劫?李卫国干了二十年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
没那么简单。“他怎么打的你们?”李卫国换了个问法。“他……他跟疯了一样!
”龙俊回忆起巷子里的那一幕,眼神里依然残留着恐惧,“我们就是想跟他开个玩笑,
他就突然冲上来,一膝盖就把胖虎顶翻了,然后抢了我的表,
还威胁要用表砸我的牙……警察叔叔,他就是个疯子!变态!他比我们还狠!
”“他比我们还狠。”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李卫国的脑子里。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所谓的“受害者”,一个比一个壮,穿着光鲜,
再想想档案里那个叫江平的少年,瘦弱、贫穷、寡言。一个老实人,要被逼到什么份上,
才会“比恶霸还狠”?李卫国合上本子,站起身。“行了,知道了。我们会去调查的。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啊?就这?”龙俊急了,
“警察叔叔,这可是抢劫啊!是刑事案件!你们不应该马上把他抓起来吗?我告诉你们,
我爸是龙天华,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我……”“你爸是龙天华,不是天王老子。
”李卫国冷冷地打断了他,“法律怎么办案,不需要你来教。要么现在回去,
要么我以妨碍公务的罪名,让你们在这儿冷静冷静。
”李卫国那张写满风霜的脸沉下来的时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龙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面的话也噎了回去。他狠狠地瞪了李卫国一眼,
不甘心地带着两个跟班走了。值班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李卫国重新坐下,
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却再也没有了胃口。他打开内部系统,调出了江平的户籍资料。
照片上的少年,清瘦,干净,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倔强。姓名:江平。
年龄:18。户籍地址:城中村西街14号。家庭成员:母亲,王秀兰,45岁,
尿毒症患者,长期需要透析治疗。父亲:不详。……档案很简单,简单得令人心酸。
李卫国叹了口气,关掉档案,又调出了龙俊的。那份档案就“丰满”多了。从初中开始,
因为打架、欺凌同学被记录在案的就有七八次。每一次,
最终的处理结果都是“双方和解”或“批评教育”。因为每一次,龙天华都会亲自出面,
赔钱、道歉,姿态做得十足。
李卫国仿佛能看到那条清晰的时间线:一个少年在持续不断地施暴,
另一个少年在持续不断地忍受。直到今天。那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反弹了。李卫国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张,帮我查一下,
今天下午十四中后面的巷子,有没有监控拍到什么……对,三个打一个,
也可能是一个打三个……”挂了电话,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
这案子,麻烦了。如果按抢劫案办,江平的人生就毁了。一个成绩顶尖、前途光明的孩子,
就这么被推进了深渊。如果按校园霸凌处理,以龙天华的手段,最后又是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那个叫江平的孩子,将要面对的,可能是更隐蔽、更残酷的报复。法律,
有时候像一把精密的尺子,能量度罪行的长短。但有时候,它又像一张粗糙的渔网,
捞得起小鱼,却网不住那些真正的大鱼。李卫国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二十年的“正义”,产生了一丝怀疑。或许,那个叫江平的孩子,
不是在犯罪。他只是用一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悲壮的方式,在执行他自己的“正义”。
一种,法律给不了他的正义。
第一次交锋:来自“旧日支配者”的体面警告龙天华是在他的私人雪茄会所接到儿子电话的。
电话那头的龙俊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把下午的“惨状”复述了一遍。龙天华静地听着,
手里把玩着一根产自古巴的顶级高希霸雪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儿子开始抱怨警察的不作为时,他才淡淡地开口。“报警?谁让你去报警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电话那头瞬间噤声的寒意。“我……我被抢了,
不报警干嘛?”龙俊小声地辩解。“蠢货。”龙天华吐出两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将那根价值不菲的雪茄放在水晶烟灰缸上,并没有点燃。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在他精心构筑的世界里,一切都应该是有序的、可控的、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的。
儿子在学校欺负个把穷学生,是彰显地位、锻炼“狼性”的必要手段,是他默许的。
但被人反过来抢了,还闹到警察局,这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它不仅丢了龙家的脸,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龙俊的无能。一个叫江平的穷小子?
龙天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是儿子班上那个永远的第一名。他甚至在某次家长会上,
远远地见过那个孩子的母亲,一个面容憔悴、眼神却很坚韧的女人。他拿起手机,
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王校长吗?我是龙天华。”……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
一夜未归,我在自助餐厅的电脑前坐到了天亮,然后去公共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身体因为缺乏睡眠而疲惫,但精神却像淬了火的钢,异常亢奋。
龙天华的“黑料”比我想象中要多,但都隐藏在各种商业新闻和正面报道的夹缝里。
他发家的第一桶金,来自一款有窃取用户隐私嫌疑的手机软件;他名下的一个化工厂,
几年前曾发生过污染泄露事件,但最后不了了之;他还热衷于慈善,每年都给学校捐款,
是市里有名的“儒商”。一个典型的“旧日支配者”,优雅、体面,权力之下,
是腐朽与虚伪。我刚在座位上坐下,班主任就走了进来,脸色严肃。“江平,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一沉。来了。我跟着他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平时对我很和蔼,甚至帮我申请过助学金。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复杂和失望。“江平,你昨天下午,是不是跟龙俊他们打架了?
”他开门见山。“他们堵我。”我言简意赅。“但是你动手了,还动手很重。
”班主任的语气加重了,“龙俊的家长,龙天华先生,今天一早就给校长打了电话。
学校非常重视。你知道龙先生是我们学校最大的捐赠人,他的意见,学校不能不考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学校的意思是,这件事影响很不好。龙俊他们霸凌同学,
肯定要受处分。但是你……你的行为,也太过了。”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现在有两个处理方案。”班主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你去给龙俊当面道歉,
承认错误,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这件事就算了。学校会看在你平时表现好、又是初犯的份上,
给你一个记过处分,但不记入档案。”“第二个呢?”我问。班主任的眼神有些闪躲,
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说:“第二个……就是学校启动程序,鉴于你这种恶劣的暴力行为,
给予……劝退处理。”劝退。多么“体面”的一个词。它不是开除,它给了你最后一丝尊严,
让你自己“体面”地滚蛋。这就是龙天华的警告。他没有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流氓手段,
而是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规则。他像一个优雅的棋手,
不动声色地吃掉了我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我的学籍,我通往“正常人生”的唯一张门票。
“江平,听老师一句劝。”班主任见我沉默,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前途无量。不要为了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低个头,不丢人。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我心中象征着“知识”与“正义”的师长。他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愧疚,
但在那之下,是更深层的无力和屈从。他在教我“生存之道”。
但我昨天已经用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学会了。“老师,”我开口,声音平静,
“如果我道歉了,龙俊他们会受到什么处分?”班主任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他含糊其辞地说:“学校会……会对他们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让他们也写检讨。
”批评教育。多么熟悉的词组。我似乎已经能看到龙俊他们站在主席台上,
不痛不痒地念着稿子,台下,是他们那帮狐朋狗友憋着笑的脸。而我,江平,
那个被打断了脊梁骨,跪下去道歉的人,将成为这个学校永远的笑柄。不。我摇了摇头。
“老师,我没错。”我说,“我不会道歉。”班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失望变成了薄怒。
“江平!你怎么这么犟!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你的人生就完了!”“我的人生?
”我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老师,
在我母亲凑不够下一次透析费用的时候,在我饿得连教科书上的字都看不清的时候,
在我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像狗一样羞辱的时候……我的人生,不是早就完了吗?
”班我主任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向他鞠了一躬。
不是出于尊敬,而是出于告别。告别这个我曾经无比珍视,此刻却让我无比恶心的地方。
“谢谢您曾经对我的帮助,老师。再见。”说完,我没有回教室去收拾我那几本破旧的课本,
而是直接转身,向着校门口走去。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格子,
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我一步一步,走出了光明,走进了阴影。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已经不再是学生江平。我是那个被规则抛弃的人。是被“旧日支配者”用一根手指,
轻轻捻死的蝼蚁。但他们不知道。蝼蚁,被逼到绝境,也是会咬人的。我没有被劝退。是我,
主动退出了这场他们制定的,无聊的游戏。口袋里,那两百三十四块钱,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我的新世界的启动资金。我将用它,为龙天华先生,为这个“体面”的世界,
奏响一曲独一无二的,来自深渊的乐章。我,是巷尾的幽灵。现在,幽灵出笼了。
6. 催化剂激活:我不是江平,我是“巷尾的幽灵”离开学校,我并没有感到解放,
反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压迫感。龙天华的警告,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我的咽喉。
他让我明白,在这个城市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易地抹去我存在的痕迹。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尼古丁混合的颓废气息。我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交了二十块钱,
包了五个小时。剩下的钱,还有两百一十四块。母亲下周的透析费还差一千五。时间,
是悬在我头顶的另一把利剑。我没有时间去愤怒,没有时间去悲伤。
我必须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快速处理信息,找到破局点。
这就是我的“普罗米修斯之火”——那被饥饿和羞辱锻造出的、绝对冷静的理性。
它赋予我洞察问题本质的力量,也带来了诅咒,那就是我再也无法像一个正常少年那样,
拥有喜怒哀乐。我登录了一个隐蔽的、需要特殊浏览器才能访问的暗网论坛。
这是我在研究龙天华时,顺藤摸瓜找到的一个地方。这里是城市阴暗面的信息集散地,
充斥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情报。我在论坛里潜水了一整夜,像一块贪婪的海绵,
吸收着这里的生存法则。在这里,没人关心你是谁,你的过去是什么。
人们只关心你能提供什么价值。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在这里立足的身份。
我想起了巷子里,龙俊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我想起了班主任那欲言又止的“劝退”。
他们都把我当成了一个来自阴沟里的、不可理喻的暴力疯子。既然如此,
那我就成为他们想象中的样子。我注册了一个新的ID,名字就叫——“巷尾的幽灵”。
一个简单、粗暴,却充满画面感的名字。它能让人立刻联想到阴暗、暴力和不可预测。然后,
我发布了我的第一条帖子。标题是:《如何让一块价值五万的金表,
在一小时内变成三千块现金?——新手提问》帖子内容很简单:“坐标城西。新手上路,
刚‘借’了块表,朋友说是真货,但我分不清。求一个靠谱的渠道,能快速出手,价格公道,
不问来路。事成之后,可付信息费。”这是一个试探。一石激起千层浪。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下面就涌出了各种回复。“哟,新人搞到硬货了?上图看看。
”“城西?找‘老鼠’啊,他专收这个。不过那家伙黑得很,五万的表能给你砍到一万。
”“楼上的别瞎说,‘老鼠’早进去了。现在城西是‘三哥’的地盘。
不过新人直接去找三哥,怕不是要被连皮带骨吞了。”“楼主小心点,别是条子钓鱼。
”各种信息真假难辨,充满了黑话和陷阱。我没有急着回复,而是耐心地筛选着每一个ID,
分析他们的发言记录和风格。半小时后,一个ID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ID叫“钟表匠”,
在论坛里很活跃,但从不参与那些打打杀杀的讨论,
只在涉及到钟表、珠宝等奢侈品鉴定和交易的帖子里出现,言语专业,分析到位。
他在我的帖子里留了一句言:“别走当铺,别找混混。去‘旧时光’二手店,
找一个叫玲姐的女人。告诉她,是‘钟表匠’让你来的。她会给你一个公道价。
”我点开“钟表匠”的个人资料,发现他是一个信誉度很高的信息贩子。他的信息,
是需要付费的。我立刻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信息费怎么算?”他很快回复:“看货。
如果是真货,交易额的百分之五。如果是假货,你得付我五百块的鉴定费。”这是一个公平,
但对我很不利的赌局。我从自助餐厅的电脑上下载的金表图片,清晰度并不高。
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那块表的真伪。如果它是假的,我就要赔上我仅剩不多的生活费。
但我别无选择。这是我踏入这个地下世界的第一步,我不能退。“成交。”我回复道。然后,
我将那张下载的图片发给了他。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十分钟后,“钟表匠”回复了。只有一张图,和一句话。
那是一张内部的销售记录截图,
年XX月XX日购买人:龙天华备注:十八岁生日礼物下面那句话是:“是真的。
而且是两个月前刚买的。玲姐会喜欢的。”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我又欠了他一个人情。但我别无选择。他随即发来了“旧时光”二手店的地址,
以及一句忠告:“玲姐喜欢爽快人。别跟她耍心眼。”我记下地址,退出了论坛。
起身的时候,我感觉腿有些发软。这不是体力上的透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
我没有金表。我也不打算去偷,去抢。我发这个帖子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卖表。
而是为了“激活”我的新身份。现在,“巷尾的幽灵”这个名字,
已经和一个“抢了富二代限量金表的狠人”形象,紧紧地绑定在了一起。这就够了。
我在这个黑暗的森林里,点燃了属于我的第一簇篝火。它很微弱,
但足以让周围的猎人们注意到我的存在。我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而那个叫“瘦猴”的、被抛弃的懦弱者,就是我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我知道,
他现在一定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而我,这个让他感到恐惧的人,
恰能成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走出网吧,外面阳光刺眼。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
像一块肮脏的抹布。我不是江平了。我是巷尾的幽灵。现在,
幽灵要去寻找他的第一个“信徒”了。
7. 献祭的羔羊:一枚来自弱者的复仇投名状找到瘦猴比我想象中要容易。连续两天,
我都在十四中附近那个最便宜的游戏厅里等他。我知道,像他这样无处可去的边缘少年,
除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容纳他。第三天下午,他果然出现了。
他比那天在巷子里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头发油腻地耷拉着,
身上那件名牌T恤也变得皱巴巴。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机器前,
眼神空洞地玩着一款过时的格斗游戏,被电脑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被龙俊抛弃了。
那天在派出所录完口供,龙俊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他和胖虎身上,骂他们是废物,
连一个穷鬼都看不住。胖虎皮糙肉厚,挨了几拳没什么。但瘦猴,当场就被打断了一根肋骨。
更让他绝望的是,龙俊放话出去,以后谁敢跟瘦猴玩,就是跟他龙哥过不去。一瞬间,
他从一个霸凌者的跟班,变成了比被霸凌者更悲惨的存在——一个被群体彻底驱逐的孤岛。
我走到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屏幕上的人物一次又一次地被KO。我没有说话,但我的影子,
已经将他完全笼罩。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缓缓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人,回过头来。当他看到我的脸时,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像是看到了真正的鬼。
“你……你……”他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别怕。”我平静地开口,“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那……那你来干什么?
”他声音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
递给游戏厅老板。“老板,来两碗牛肉面,加两个蛋。”然后,我拉过一张椅子,
在他面前坐下。“坐吧。”我说。瘦猴不敢动,只是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游戏厅里嘈杂的音乐和叫喊声,
仿佛都成了我们之间这场无声对峙的背景音。很快,老板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我看到瘦猴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眼中的恐惧,
慢慢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渴望所取代。他,也饿了。“吃吧。”我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吃饱了,我们再谈。”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被那股香气打败了。他颤抖着拿起筷子,
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太急,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没有动筷子,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把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才开口。“龙俊把你赶出来了。
”我用的是陈述句。瘦猴身体一僵,放下了碗,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不仅抢你的钱,还打你,对吗?”瘦猴的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
“我……我没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拦不住你……龙哥他……他嫌我丢人。”“丢人的不是你。”我淡淡地说,
“是一脚把你踹开的他。”瘦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恨他。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也怕他。你怕他报复你,怕自己以后在学校再也抬不起头。
你甚至怕,下一个被堵在巷子里的,就是你。”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剖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不甘。他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我说,“一个,不用再看他脸色的机会。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定金。
”瘦猴看着那张红色的钞票,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龙俊的生日快到了吧?
他爹龙天华,每年都会给他办一个很隆重的生日派对,对吗?
”瘦猴愣愣地点了点头:“对……下周六,在‘皇家一号’会所。
”“我需要知道那场派对的一切。时间,地点,来宾名单,安保布置,
以及……龙天华会不会亲自到场。”瘦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终于明白我要干什么了。
“你疯了!?”他失声叫道,“你还想去找龙哥的麻烦?他爸是龙天华!你斗不过他的!
”“我一个人,是斗不过他。”我平静地看着他,“但如果,他自己犯了错呢?
”我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瘦猴,你跟了龙俊这么久,你比我更清楚。他爹给他的钱,
都是有数的。但他花钱大手大脚,经常入不敷出。他的钱,除了他爹给的,
还有没有别的来路?”瘦猴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恐惧。我知道,我问到点子上了。“说出来。
”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这是你的‘投名状’。”“投名状”这三个字,
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他知道,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要么,
继续被龙俊当成一条可以随意丢弃的野狗,在恐惧中苟活。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