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晋阳城外的官道上，却只有滚滚浓烟与遮天蔽日的尘土。这座并州曾经还算坚固的城池，在匈奴汉国刘聪部将石勒的铁蹄反复蹂躏下，终于在前日黄昏，伴随着最后一段南墙的轰然倒塌，彻底失去了抵抗。，是从昨夜开始就没有熄灭过的。黑色的烟柱像一条条扭曲的巨蟒，从城池的各个角落腾起，扭结在一起，盘踞在低垂的铅灰色天幕下，连偶尔漏下的惨淡阳光都被染成了肮脏的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木头、布料燃烧的焦糊，血腥，尸体在初春暖意下开始腐败的甜腻，还有马匹、人群、以及某种更野蛮的欲望蒸腾出的腥臊。、狂笑声、兵刃撞击声、建筑倒塌声……各种声音混杂着，从城墙的缺口处，从尚未完全闭合的城门洞里，潮水般涌出来，又被风吹散在荒芜的田野上。更多的，是沉默。一种被极致的恐惧和绝望碾压过后，连声音都被抽干了的死寂。，离主道稍远的一片残破坊区边缘，几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钻进一条被倒塌屋梁半掩的排水沟。、面容被烟火熏得黝黑的青年，名叫陈石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前端削尖了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后跟着一个跛着脚、脸色惨白如纸的瘦高个，孙瘸子，本名孙福，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因为腿伤发出的呻吟引来注意。另一个矮壮些的汉子叫吴老四，背着一个鼓鼓囊囊、却明显没多少分量的破包袱，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四周。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梳着两个歪斜发髻的女孩，小脸脏得看不出本色，唯有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她紧紧拽着旁边一个少年的衣角。，刚满十七，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沾满血污和灰土，额角一道擦伤已经凝了黑痂，嘴角也破了，但眼神却异常执拗。他身上那件半旧的葛布短衣，左肩处撕裂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包裹着的、隐隐渗出血迹的布条。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每动一下，眉心便狠狠一蹙。“快！这边！”陈石头压低嗓子，声音粗嘎，率先钻过一根横亘的焦木。
排水沟里污水横流，混杂着各种秽物和暗红色的血水，散发出熏人的恶臭。但没人顾得上这些。他们刚躲进来，外面巷口就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和胡人粗野的呼喝，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尖叫和哀求，那声音很快被狂笑淹没，又戛然而止。
小满——林栖的妹妹，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把脸死死埋进林栖相对干净的右臂衣服里，牙齿咯咯打颤。林栖用右手紧紧搂住她单薄的肩膀，感觉到她骨头硌手的嶙峋，心像被钝刀割着。
他们原本只是晋阳城里最普通的百姓。林栖父母早亡，靠着一点薄田和偶尔给书肆抄写文书，勉强拉扯着妹妹。陈石头是邻家铁匠的儿子，孙瘸子、吴老四也都是街坊。胡骑第一次围城时，他们还能躲在地窖里，靠一点存粮熬过去。可这次，城破了。地狱的大门，轰然洞开。
烧杀，抢掠，奸淫……那些只在最可怕传闻里听过的事情，就发生在咫尺之遥的隔壁，发生在熟悉的街坊身上。他们从藏身的地窖逃出来时，巷子里已经倒了好几具尸体，有反抗的男丁，也有衣不蔽体的妇人。一个平日里总爱逗小满玩的卖胡饼老汉，头歪在自家门槛上，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望着还在冒烟的天空。
不能留在城里了。留下，就是等死。
汇入逃难的人群是唯一的选择。可出了城，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境。
通往南边，据说还有朝廷军队的官道上，挤满了和他们一样仓皇出逃的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挑着仅剩的家当，或者干脆两手空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麻木、惊惧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哭声是低低的，压抑的，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很快就被更大的混乱淹没——溃兵。
并非只有胡人是野兽。那些被打散了的、失了建制的晋军散兵游勇，同样变成了比土匪更可怕的存在。他们抢粮食，抢财物，抢一切能抢的东西，甚至……抢人。年轻女子被拖走时绝望的嘶喊，老人护着最后一点口粮被活活打死的闷响，孩子找不到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叫……这条求生之路，每一步都浸着血和泪。
粮食早就吃光了。沿途的树皮被剥得精光，草根被掘尽，连泥土都被那些饿疯了的人抓起来往嘴里塞。林栖他们五个人，靠着陈石头出来时拼死从家里灶膛扒拉出来的半袋麸皮，和吴老四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疑似是某种块茎的东西，熬过了头两天。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饥饿像无形的鬼手，扼住每个人的喉咙，掏空他们的肠胃，更侵蚀他们的理智。人群里开始出现一种绿莹莹的、不似人间的目光，扫视着同行者，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孱弱、最先倒下的。林栖紧紧拉着小满，陈石头几人也靠拢在一起，用仅存的警惕和微弱的力量互相支撑。他们亲眼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妇人抱着已经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茫然地走着，突然就被旁边几个眼冒绿光的汉子扑倒，孩子被抢走，妇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追上去，却被轻易推开，跌倒在尘土里，再也没有爬起来。而那几个汉子，很快消失在人群深处，只留下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孩童短促到几乎没有的哀鸣。
易子而食。这个只在史书角落里瞥见过的、象征着人性底线彻底崩塌的词汇，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空气中弥漫的、粘稠的绝望和血腥味本身。
昨天下午，他们遇到了另一伙溃兵，比之前的更凶残，更像一群完全丧失了人性的野兽。大概有七八个人，穿着破烂不堪的号衣，眼睛赤红，直接冲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见东西就抢，见人就砍。
混乱中，一个溃兵盯上了被陈石头护在身后的小满，淫笑着伸手就来抓。林栖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撞开了那只脏手，同时把自已手里防身用的、捡来的半截锈刀，狠狠捅进了那溃兵的肚子。
温热的、腥臭的血溅了他一脸。那溃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已肚子上的豁口，发出一声怪叫，却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狂怒地挥刀砍向林栖。林栖躲闪不及，左肩胛骨下方被重重劈中，他清晰地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轻响，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眼前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是陈石头怒吼着冲上来挡住其他溃兵，孙瘸子和吴老四连拖带拽地把痛得快晕过去的小满拉走，还有妹妹那声凄厉到撕裂他灵魂的哭喊：“哥——！”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