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写点什么了,我就有感而发吧。爷爷出生于一九五零年。他这一生,
前半段穿军装,后半段藏风霜,话少,心实,把一辈子都活成了沉默的模样。他当兵那些年,
是部队里最肯出力的那一类人。不偷懒、不抱怨、不挑拣,命令下来,指哪打哪。
那个年代的军人,最常经历的就是移防。今天在这个营地,明天接到命令,
整支部队就要拔营起寨,奔赴下一个地方。有时是邻省,有时是千里之外,
有时一待就是好几年,有时刚安顿好,又要动身。别人成家,求的是安稳一方、守着老屋。
可爷爷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漂泊。奶奶嫁过来那天,心里就明白:他是军人,
部队去哪,家就得去哪。她没有犹豫过。部队迁移的通知一到,奶奶就抱着刚会走路的孩子,
收拾好仅有的几床被褥、几个旧木箱,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坐过闷罐火车,
住过临时搭起的简易房,睡过军营家属院的大通铺。条件好时,有间小瓦房;条件差时,
几户人家挤在一个院子里,共用一个厨房、一个水龙头。日子苦,是真苦。
可奶奶从来没跟爷爷吐过一句苦水。爷爷是军人,这是奶奶这辈子最骄傲,
也最辛苦的一件事。他们的相识,没有小说里的轰轰烈烈,不过是媒人牵线,见了两面,
话都没说几句,就定下了终身。那时候的婚姻大抵都是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谈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喜欢,只觉得这人老实、可靠、是个能托付一生的人。
奶奶那时候还年轻,眉眼清秀,手脚勤快,家里人都说她贤惠,将来一定是个好媳妇。
她自己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嫁一个踏实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柴米油盐,生儿育女,
便是最好的光景。爷爷话不多,一身军装穿得笔挺,站在那里,沉默却有力量。
他第一次见奶奶,便红了耳根,轻轻叫了她一声:小妹。这两个字,一叫,就是五十多年。
爷爷所在的部队常年调动,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居无定所是常态。别的女人嫁了人,
总想守着一方小院,过安稳日子,可奶奶嫁过来,便注定要跟着一路奔波。
部队迁往新的驻地,她便收拾简单的行李,抱着年幼的孩子,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山路颠簸,
火车拥挤,住宿简陋,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别人问她苦不苦,
她总是笑着摇头:“他在哪,家就在哪,我跟着他,不苦。”那时候日子难,不比现在。
一边要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吃喝拉撒、读书穿衣,桩桩件件都要操心;一边为了补贴家用,
减轻爷爷的负担,奶奶还进了工厂做工。天不亮就起床,烧水做饭,把孩子安顿好,
再匆匆赶往工厂,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一站就是一整天。下班回家,
又要忙着洗衣、打扫、照顾老小,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下脚。她这一生,好像永远都在忙碌。
为丈夫忙,为孩子忙,为家庭忙,唯独没有为自己忙过。爷爷在部队里认真负责,
是出了名的拼命。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放在责任上,话少,做得多,
对家里的关心总是显得笨拙而沉默。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浪漫惊喜,
甚至不擅长表达关心,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家,全靠奶奶一个人撑着。他能做的,
就是把每一次工资都悉数交给她,把每一次外出带回的小零食、小物件悄悄塞给她,
在她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活计。他叫她的名字永远只有两个字:小妹。
清晨醒来第一声是小妹,吃饭时会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她,叫一声小妹,夜里她踢了被子,
他轻轻帮她盖好,也会低声唤一句小妹。
在那些随军漂泊、工厂劳作、抚养儿女的艰难岁月里,这两个字,是奶奶听过最多,
也最安心的声音。他们就这样,从年轻相伴到中年,从中年走到白发苍苍。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家里终于不再那么拥挤,不再那么拮据。
本以为苦日子熬到了头,终于可以歇一歇,享享清福,可命运却没有给他们太多安稳的时光。
爷爷的身体,一点点垮了。先是小病不断,后来发展成严重的病痛,
需要一次又一次做大手术。那两年,是家里最难熬的日子。手术费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孩子们四处奔波凑钱,奶奶白天照顾爷爷,
晚上偷偷抹眼泪,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她依旧是那个坚强的小妹。第一次大手术,
惊险万分,全家人在手术室外守了整整一天,直到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
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术后恢复期漫长而痛苦,爷爷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吃,
浑身插满管子,全靠奶奶寸步不离地照顾。喂水、喂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
奶奶样样都亲自来,不肯假手于人。她说:“别人照顾,我不放心,只有我在,他才舒服。
”慢慢地,爷爷的状态好了一些,能够下床,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
那是全家人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谁也没有想到,
病痛带来的不只是身体的折磨,还有意识的模糊。因为一天他要去散步,在地下室迷了路,
脑出血,路人给他送进医院。又一次手术的折磨,爷爷的脑子,开始不清楚了。
他渐渐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刚刚说过的话,忘记了身边的人。
连我这个天天守在他身边的孙女,他有时候看着我,眼神茫然,半天都叫不出名字。
可奇怪的是,他忘记了很多家人,忘记了生活琐事,却偏偏记得工作上的事。
几十年前的老同事、老战友的名字,他躺在床上,人家来看他,他虽然睡的迷迷糊糊,
却都能清清楚楚地喊出来。别人听了,只叹他一辈子敬业,把工作刻进了骨子里。
只有奶奶知道,他不是不爱家,只是习惯了把责任扛在最前面,反而是太爱家,
太想让家人过好日子,才会把工作刻在心里。而在他混沌的意识里,
唯一清晰、从未忘记过的人,只有奶奶。无论他多么糊涂,无论他认不出谁,只要一睁眼,
看不见奶奶,就会慌,会不安,会一遍一遍地喊:“小妹……小妹……”声音虚弱,
却带着一种刻进生命里的依赖。奶奶去厨房做饭,他在客厅里一声声喊。奶奶去阳台洗衣服,
他在床边扶着墙,踮着脚找。奶奶去隔壁房间拿东西,不过几步路,他也要跟着,
或者不停地呼唤。那时候的爷爷,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一刻也离不开奶奶。
奶奶走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奶奶应一声,他就安静一会儿;奶奶不应,他就一直喊,
直到声音发颤。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个一辈子要强、严肃、沉默的军人,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小妹。那一天,
是奶奶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一天。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她出门一趟,路程不远,
来回也就几分钟。奶奶看着爷爷在床上躺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便叮嘱了邻居帮忙照看一眼,自己匆匆出了门。她心里想着,就几分钟,很快就回来。
可她刚走没多久,爷爷醒了,睁眼一看,身边空无一人。他看不见奶奶,
听不到那句熟悉的“我在呢”,瞬间慌了神。他挣扎着想要下床,想要去找他的小妹。
身体虚弱无力,双腿早已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他一用力,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地上。一声闷响,
惊来了邻居。等奶奶慌慌张张赶回家时,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爷爷,和邻居慌乱的神情。
那一次摔倒,直接让爷爷的病情急剧恶化,再也回不到之前能走路、能慢慢恢复的状态。
从医院回来,爷爷彻底卧床不起,意识也更加模糊。医生说,伤到了要害,
身体机能一步步衰退,熬不了太久了。那段日子,奶奶没有哭过,没有闹过,
只是比以前更加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她没日没夜地照顾,
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自责与痛苦。她总在没人的时候,轻轻摸着爷爷枯瘦的手,
低声喃喃:“都怪我,都怪我啊……我就不该出去那一下,就几分钟,
我怎么就走了呢……”“我要是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千万遍,
成了她一生都跨不过去的阴影,一生都愈合不了的伤疤。她总觉得,是自己的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