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结婚纪念日。
可怜的是晚饭却只有一碟咸菜，几个窝头。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双干裂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她破天荒也没想到，
是婆婆陈老太。
“这好东西，你戴着明明是糟践它！”
那只手用力往下撸镯子。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
就在这一瞬——
林晚星脑中“嗡”地一声！
上一世记忆炸开：镯子被夺、忍气吞声、病榻上无人问津……
屈辱、冰凉、不甘！
一股灼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冲上手腕！
她拚死命攥拳！
“嘎吱……”
掌心传来奇异的触感。
那金镯子……在发烫！
在变形！
在灶火的映照下，它竟在她掌心延展、重塑——
赫然变成一柄巴掌大小、寒光凛冽的……
金色磨枪！
陈老太的眼睛猛地瞪得圆圆的。
林晚星抬起头。
眼底最后一丝怯懦，被淬火般的冷光彻底取代。
她手腕一翻。
用那崭新的、沉甸甸的金磨枪尖，轻轻抵开了婆婆贪婪的手。
“妈。”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点陌生的俏皮，却又斩钉截铁。
“这镯子……”
“哦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神奇的金磨枪上。
“这‘家伙事儿’……”
“今天，怕是不能送人了。”
傍晚的风，带着柴火灰烬的味道。
林晚星站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舌，一下下舔着漆黑的锅底。
火光跳跃着。
把她腕上那圈细细的金镯子，映得忽明忽暗。
像极了上一世，她短暂人生里，那些摇摇欲坠的指望。
铁锅里，水汽蒸腾。
几个黄褐色的窝头，挤在破边的竹屉上。
旁边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今天的晚饭。
也是她嫁给陈老实一周年的纪念日晚饭。
堂屋里，传来婆婆陈老太嘹亮的嗓音。
在指挥小叔子摆桌子。
男人陈老实蹲在门口，闷头劈着柴。
斧头起落。
发出单调的“哆、哆”声。
像在给这个沉闷的傍晚打拍子。
林晚星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嫁过来时，她偷偷藏在贴身口袋里，没让搜身的婆婆摸去。
成了她在这陌生家里，最后一点念想和暖意。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快，很急。
带着一股熟悉的、压迫的气息。
林晚星没回头。
她知道是谁。
一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猛地从她腋下伸过来。
指甲又厚又黄，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绿色的菜泥和泥土。
那手，目标明确。
直直抓向她端着竹屉的左手手腕。
准确地，箍住了那只金镯子。
冰凉的、带着湿汗的触感。
“刺啦——”
竹屉歪了，一个窝头滚落，“噗”地掉进灶边的灰堆里。
“妈……”林晚星下意识地缩手。
声音弱得像蚊子哼。
“哼！”
陈老太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林晚星背上，另一只手也上来帮忙，用力掰着林晚星的手指。
“戴这劳什子干啥？烧火做饭的，也不怕弄脏了糟践了好东西！”
“我替你收着！等你以后……哎，反正放我这儿稳妥！”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往下撸那镯子。
镯子卡在林晚星的腕骨上。
陈老太的手劲极大，抠得她皮肉生疼。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绝望，顺着被箍紧的手腕，蛇一样往上爬。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话。
甚至连那窝头掉进灰里的声音，都分毫不差。
记忆的闸门，被这粗暴的动作和冰冷的触感，轰然撞开！
不是零碎的片段。
是整整一生的、灰暗的、带着腐朽气味的洪流，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她看见这镯子被轻易夺走。
看见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和婆婆得意洋洋的脸。
看见自己日复一日，在这灶台前佝偻着腰，做着永远不够吃的饭，洗着永远洗不完的碗。
听见永无休止的责骂。
“不下蛋的母鸡！”
“白吃干饭的货！”
“克夫的扫把星！”
看见男人陈老实蹲在角落，抱着头，一声不吭。
看见小叔子成亲，婆婆拿出了那只被摩挲得发亮的金镯子，送给新媳妇。
看见自己病倒在冷炕上，浑身滚烫，却连一口热水都等不来。
最后一眼，是糊着报纸的屋顶，和耳边模糊的、带着厌烦的嘟囔：“真能熬……”
……
不！
不是这样！
不能是这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烈如火的不甘和愤怒，从她冰冷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爆炸！
顺着血管，冲过四肢百骸！
最后，全部汇聚到那只被死死攥住的手腕上！
“呃——！”
林晚星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不像自己的低吼。
她原本绵软的手指，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用尽了前世今生所有的力气，死死攥成了拳！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骨头发出“咯咯”的轻响。
像是某种禁锢，正在被硬生生挣断！
“哎哟！死丫头片子，你反了天了！还敢攥拳头？给我松开！”
陈老太被她突然爆发的力量惊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
但林晚星恍若未觉。
她只觉得掌心那圈金镯子，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被火烤的烫。
是从内而外，自己迸发出的、灼人的热度！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生命线上！
“嗡——”
一声极轻微，却直透灵魂的颤鸣，从她紧握的掌心传来。
那圈坚硬的、圆环状的金子，在不可思议的高温下，竟然……软化了！
像有了生命一般，在她滚烫的掌心流动、变形！
不再是圆润的、象征束缚的环。
它在延伸！
在塑形！
顺着她手指的轮廓，贴合着她掌心的纹路，重组着自己的形态！
这个过程极快。
快到陈老太只是觉得这媳妇手劲大得反常，镯子烫得吓人。
快到门口劈柴的“哆哆”声，只停顿了一拍。
快到灶膛里，刚好有一块柴“啪”地爆开，溅起一蓬耀眼的火星。
火星飞舞的光影中。
林晚星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不是无力地松开。
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掌控感，摊开了手掌。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清晰地映照出她掌中之物。
那不再是金镯子。
而是一柄……
巴掌长短，线条冷硬，一头是便于握持的圆柱柄，另一头却被打磨出锋利楔形刃口的……
金色磨枪！
它通体流转着内敛而坚实的光芒，不像首饰，更像一件浑然天成的、精致的凶器与工具的结合体。
寒意凛然。
却又仿佛与她血脉相连。
陈老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嘴巴半张着，那句骂到一半的“败家玩意儿”，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她看着那柄从未见过的金家伙，又看看林晚星的脸。
火光下。
那张一向低眉顺眼、透着怯懦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苍白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冷冽的平静。
眼底深处，那层常年笼罩的、灰蒙蒙的顺从雾气，彻底消散。
亮得惊人。
像两点寒星，落在深潭里。
林晚星缓缓转过头。
目光，第一次，没有任何闪躲地，直直对上陈老太惊疑不定的眼睛。
手腕轻轻一转。
那柄刚刚诞生的、沉甸甸的金磨枪，锋利的楔形刃口，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而冷硬的弧度。
不偏不倚。
抵在了陈老太那只，还试图抓住她手腕的、粗糙的手背上。
触感冰凉。
带着金属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硬度。
陈老太像被蝎子蜇了似的，“嗷”一嗓子，猛地缩回了手。
惊疑，迅速被更大的愤怒取代。
“你……你拿什么东西唬人？！你个败家的小蹄子！把好好的金镯子弄成什么鬼样子了！这是金子！是钱！你……你糟蹋东西啊！”
她拍着大腿，声音尖厉，试图用惯有的声势压垮对方。
林晚星看着她。
嘴角，非常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冰冷讥诮的弧度。
她掂了掂手里的金磨枪。
分量很趁手。
“妈。”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
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清晰。
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新生的俏皮。
“您刚才，不是要替我‘收着’吗？”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自己掌中那柄奇异的造物，又缓缓抬起，迎向婆婆震惊的目光。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镯子……”
“哦，现在，它好像不乐意当镯子了。”
她手腕一翻，金磨枪在她掌心稳稳立住，寒光微闪。
“这‘家伙事儿’……”
“今天，怕是送不了人了。”
“不止今天。”
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地有声。
“以后，都送不了。”
堂屋里，小叔子探出头。
门口，陈老实举着斧头，彻底僵住了。
劈了一半的柴，从他脚边滚开。
他呆呆地看着灶台边。
看着自己那个一向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媳妇。
看着她手里那柄闻所未闻的、闪着金光又冒着寒气的“家伙”。
看着她挺直的脊背。
看着她对面，自己那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娘，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被那柄小小的金磨枪，撬开了一条缝。
透进来一点，完全不一样的光。
陈老太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嘴唇哆嗦着，想骂，目光触及那冷硬的金属光泽，又哽住。
想抢，那玩意看起来就扎手。
最后，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更大的咆哮，指向了门口的儿子：
“陈老实！你是死人啊！你看看你媳妇！你看看她拿的什么玩意儿！反了！都反了！”
陈老实浑身一颤。
斧头“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看暴怒的娘，又看看陌生的媳妇。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娘……晚星……这、这……”他嗫嚅着，脸憋得通红。
林晚星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气急败坏的婆婆，落在灶台冰冷粗糙的台面上。
然后。
她抬起手。
握着那柄金磨枪。
将锋利的楔形刃口，向下。
轻轻。
却无比坚定地。
“铛。”
一声清脆而坚实的金属磕碰声。
金磨枪的刃口，稳稳地立在了灶台边缘。
像一枚钉子。
钉进了这个黄昏。
钉进了这片原本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空间。
也钉进了，所有人惊愕的视线里。
做完这个动作。
林晚星才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陈老太，扫过懵懂的小叔子，最后，在满脸惶惑的陈老实脸上，停留了一瞬。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刚刚觉醒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从今往后。”
“这家里的规矩……”
“我定。”
灶膛里。
最后一块柴火，“啪”地一声，燃尽了。
熄成一团暗红的灰烬。
但空气中。
那柄立在灶台上的金磨枪。
却仿佛，刚刚开始发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