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三年,我家的百年牌匾被劈了。下令劈匾的人,正是我的夫君谢辞。给我劈!
月柔说这商贾牌匾聚了阴邪煞气,将它烧成灰烬来驱邪一定能让她安枕无忧。
三年前他初入官场,谢辞受尽世家排挤步履维艰。我倾尽商会财力替他上下打点周旋,
熬干心血替他铺平了青云路。却在诏狱中被探子白月柔残害致死,
她买通狱卒日夜对我施以碎骨酷刑,直到我生生疼死在牢里。
后来她成了谢辞眼里的无辜受害者,做了大理寺少卿的掌中娇。
而我却成了通敌走私的贪婪商贾,背负了重利忘义的骂名。时隔三年,我的心血被付之一炬。
谢辞看着牌匾化为灰烬的那刻,眼中满是嫌恶。我的魂魄被困在惊堂木中整整三年,
口不能言亦无法消散。直到谢辞下令劈碎了孟家最后那层体面,才被迫苏醒。
见到阶前那块被斧头劈得四分五裂的牌匾时,饶是那几个惯用重刑的衙役也有些不忍下手了。
大人,当真要把这百年招牌烧了?
孟家几代人的心血全在这上面了……她当年惨死在诏狱,可是连一句认罪的供词都没写过。
而且……她曾是您的结发妻子。1通敌走私的奸商,也配提结发二字?
谢辞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嗓音透着凉薄。那枚玉扳指,是我当年散尽三万两白银。
从西域商人手里替他求来的护身符。如今却成了他随意把玩,
用来下达毁我孟家基业指令的物件。月柔身子弱,夜夜梦魇。
她说这牌匾聚了商贾的阴邪煞气,只有烧成灰烬,方能驱邪安神。
既然能换她一夜安眠,烧个死人的晦气东西算什么?衙役们面面相觑,
终究不敢违逆大理寺少卿的铁腕。沉甸甸的利斧再次高举。精铁斧刃狠狠砸进金丝楠木。
一声闷响,直直劈裂了我的神志。我被困在谢辞袖内的惊堂木里。魂体随之震荡,
拉扯出绵密的痛楚。三年前的往事翻涌而上。那时他初入官场。因毫无根基,
受尽世家大族排挤打压。是我孟知意,用这百年牌匾下积攒的无数财富,替他上下周旋。
我在酒桌上替他挡下达官显贵的刁难。咽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只为替他铺平青云路。
他曾在微醺时紧握我的手。眼尾泛红,郑重许诺。他说,待他位极人臣,
定用大理寺的律法护我孟家百年清誉。可后来。他亲手签发海捕文书。
将我押入阴暗潮湿的诏狱。只因白月柔递上几封伪造的军械走私账信。
他信了那个敌国暗探伪装的娇弱女子。却不肯信我十年夫妻的相濡以沫。
我在诏狱受尽碎骨重刑。生生咬断了牙,也未曾画押认罪。白月柔买通狱卒,断了我的药。
我在极度窒息中,活活呕出最后一口气。咽气后,我不甘的残魂未能入土。
反被困入谢辞案头那块断我生死的惊堂木中。这三年,我成了无处伸冤的游魂。
被迫看他将白月柔捧在手心。被迫看他将我孟家钉死在通敌叛国的耻辱柱上。喀嚓一声脆响。
牌匾上的孟字裂成两半。那是高祖皇帝御赐的镏金大字。谢辞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的眼底翻涌着对商贾之流的鄙夷。在这位大理寺少卿眼里,商贾天生重利忘义。
是我这身铜臭脏了他高贵的门第。几个杂役抱来成捆干柴。将碎裂的牌匾团团围住。
赤红的火苗窜起。一寸寸卷走金丝楠木上的金漆。不要!我的魂体猛地从惊堂木中挣脱。
化作常人无法触及的虚影,直扑火海。我张开双臂。试图以虚无的躯体护住碎木。
谢辞你住手!那是孟家几代人的命脉!你不能烧!我嘶哑地喊着。
嗓音在烈火的虚影里溃散。火舌穿透我半透明的魂体。惹出撕裂般的灼痛,
却阻挡不了半分火势。我死死去抓那些木块。指尖一次次从未及燃尽的实物中穿透。
什么也留不下。夜风刮过。卷起地上的余灰。几点火星溅落在谢辞月白色的衣袖间。
他微蹙眉头,满眼嫌恶。抬手用力拂去灰烬。火太小了。他的嗓音透着寒凉,
不带分毫温度。去库房提两桶火油来,给我烧旺些。既然要替月柔驱邪,
就必须烧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许留。衙役们低垂着头。提来刺鼻的火油,
尽数泼在牌匾上。火光轰然暴涨。将这总库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冲天火光映照着谢辞清冷的面容。不见半分故剑情深的痛惜。只有抹除人生污点后的痛快。
我颓然跪在火光中。眼睁睁看着承载孟家百年荣辱的牌匾,一寸寸烧成焦炭。
灼浪逼红了我的眼眶。却再也逼不出一滴眼泪。2我从火光中抽离。
魂体随风飘回大理寺的书房。屋子里透着刺骨的冷香。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码放着定我生死的卷宗。我盯着那些白纸黑字。只因这莫须有的罪名。她买通诏狱狱卒,
断了我的护心药。让我在阴寒的牢房里生生呕出了最后一口气。她图的,
便是一了百了的死无对证。天色暗了下来。几个差役拿着扫帚。
一下一下扫着庭院里金丝楠木的余灰。有个两鬓斑白的老吏动作迟缓。
他浑浊的眼里透出些许不忍。却紧紧咬着干瘪的嘴唇,大气也不敢喘。
窗棂外飘进几声压低的碎语。孟家那小子还在废旧库房的账簿里翻找。小声些,
这等晦气事,别惊扰了谢大人的清静。我的视线越过窗棂。落回书案后端坐的男人身上。
谢辞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一管朱砂笔。这双手,曾蘸着名贵的螺子黛。
在清晨的铜镜前替我细细描眉。如今却捏着朱笔。一笔一划勾死孟家最后的生机。
沉重的红木门被推开。白月柔端着一盅热参汤走入书房。满身甜腻的沉水香洇散开来。
她顺势软倒在谢辞怀里。不安分的手抚上桌面。染着丹蔻的指尖,
随手拨弄着那块困住我的惊堂木。我飘荡在半空。静静看着他们亲昵。
谢辞也曾这般将我裹入带着体温的狐裘。低声哄着我。
用宽大的手掌捂热我翻账本冻僵的手指。如今物是人非。我心头掀不起波澜,
只剩下一片死灰。白月柔指甲抠着惊堂木的纹理。娇滴滴地叹气。辞郎,
知意姐姐那养弟小安,又在庭院里纠缠闹事了。谢辞握笔的手一顿。掀起眼帘。
目光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厌弃。商贾市侩,骨子里尽是胡搅蛮缠的劣根性。
不过是一条无理取闹的疯狗,随他去叫。疯狗。我倾尽心血护着长大的阿弟。
在他这位清贵的大理寺少卿眼里,只是一条疯狗。怒火烧穿了我最后的理智。我猛地扑上前。
扬起手,狠狠扇向谢辞那张脸。指尖却直直穿透了他的虚影。连他鬓角的碎发都不曾撩动。
砰的一声闷响。窗外传来重击。几个恶仆拎着粗壮的水火棍。
将一个瘦弱的身影狠狠踹进泥水里。木棍裹着风声砸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扎进我耳膜。
孟小安蜷缩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双腿已然扭曲折断。可他的双臂,
却死死护着怀里那本沾满污泥的废旧账簿。指甲抠进泥地里。生生崩出了血,也不肯松手。
冰冷的雨水砸落。孟小安满脸泥血交加。他吃力地扬起细瘦的脖颈。隔着雨幕和半开的窗棂。
死死盯住书房里端坐的谢辞。满脸是血的阿弟想不通。当年那个教他读书识字的姐夫。
怎会任由别人打断他的双腿。3我飘荡在半空。生前我千叮万嘱,
要阿弟远离商会那些沾血的暗账。可他为了我这莫须有的罪名,在废账堆里死熬了三年。
几个恶仆步步紧逼。将他堵在院墙死角。为首的壮汉一脚踩在散落的纸页上。
粗如手臂的水火棍再次高举。挂着风声狠狠劈下。我回过头。透过半开的窗棂,
白月柔的家奴正在大理寺的庭院里公然行凶。那个掌管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少卿谢辞。
正慢条斯理地跨出书房门槛。水火棍重重砸在小安折断的膝盖上。小安单薄的身子猛地抽搐。
他死咬着发白的嘴唇。没漏出半点痛呼。满是泥污的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攥紧那页从废账里抠出来的残纸。别打了!我嘶吼着扑下台阶。
拿虚无的躯体挡在阿弟身前。裹着雨水的木棍直直穿透我的脊梁。又一次砸在小安的断腿上。
小安发出一声闷哼。大半个身子砸进泥地。恶仆们骂骂咧咧。
粗硬的靴底一下下狠踹他的心窝。他却用沾血的手指抠住青石板的缝隙。
拼了命一次次撑起上半身。跑啊小安!别管那账本了!我跪在他身边。
徒劳地去捂他腿上涌出的血水。可他听不见。他只执拗地将那页残账往衣襟最深处塞。
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台阶上的男人。谢辞负手立在长阶顶端。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场暴行。
游廊拐角处。白月柔的贴身丫鬟春桃挑着伞走来。她指着血泊中的小安尖厉出声。
哪来的贼骨头!竟敢偷盗咱们商会的财物!小安猛地抬头。视线透着濒死的狠绝,
死死钉住春桃。谢辞拾阶而下。一尘不染的皂靴停在泥水边缘。他并未喝退行凶的恶仆。
只冷着脸。垂眼训斥脚下血肉模糊的少年。大理寺重地,岂容你这等刁民撒野。
偷盗成性,死不悔改。我死死盯着谢辞那张清俊的面容。恨意在胸口翻腾。
恨不能嚼碎他的骨头。春桃故作瑟缩。退到谢辞身后。谢辞眉头深锁,满脸厌弃。
朝院外的衙役挥了挥手。把这扰乱清静的泼皮,拖出大理寺街界。
两名壮实衙役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小安往外拖。青石板上拖出两条暗红的血痕。
我飘在半空死死跟着。虚无的手指拼命去抓。却止不住阿弟身上淌尽的血。大理寺外的街口。
衙役拎起小安的衣领。将他重重掷在地上。单薄的身子撞上街角的青石墩。
口中溢出浑浊痛苦的喘息。冰雨绵绵落着。街旁三两路人驻足。投来的视线透着冷漠与畏缩。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孟家在这条街上支棚施粥,满巷子都是鼎沸的热闹。
4清晨的冷雨未歇。砸在院中的青石砖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水雾。大理寺公堂外的空地上。
两个粗使校尉揪着孟小安的衣领。将这满身泥水的少年重重掼在地上。
他昨夜被打断的双腿诡异地斜折着。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暗红的血痕。
小安疼得浑身抽搐。满是泥污的手却死死捂着胸口。破烂的衣襟下,透出一抹青铜色泽。
我飘在他身侧。伸手去托他的身子。指尖直直穿透了他单薄的脊梁。
生前我曾无数次祈求上苍。盼着谢辞能识破白月柔的伪装。哪怕只有一次。
如今回过头才看清。在这权势旋涡里,唯一肯舍命护着孟家的。
竟只有这个我曾想挡在身后的阿弟。把那贼赃拿过来!白月柔站在廊下。
抬手随意指了指,眼底透着阴毒。两名恶仆大步上前。一脚狠踹在小安的断腿处。
另一人薅住他的头发,生生掰开他攥紧的手指。那枚刻着孟字的青铜印信砸在青石板上。
白月柔顺势软倒在谢辞怀里。拿锦帕掩住口鼻。嗓音娇柔。辞哥哥,
这小贼昨夜竟潜入库房偷盗商会印信,若非家奴发现及时,恐怕他已将其变卖脱身了。
她抬眼看向谢辞。这东西是逆产,留着只会给大理寺招惹祸端,倒不如融毁重铸,
以绝后患。谢辞负手而立。他没看地上的小安。视线落在印信上,冷冷吐出一个字。准。
恶仆们动作极快。片刻便抬来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我猛地扑上前。拼命去吹那盆炭火。
试图将印信推远。不要……谢辞,求你……孟小安拖着断腿在泥水里往前爬。
喉咙里溢出嘶哑的悲鸣。那是姐姐的遗物……求求你,留下它!白月柔轻笑出声。
视线扫过小安,落在那枚印信上。这等藏污纳垢的商贾之物,沾满了走私军械的罪孽,
早该化为灰烬了。火盆旁的恶仆举起铁钳。夹起那枚代表孟家尊严的青铜印。
印信没入通红的炭火。我的魂体猛地一颤,拉扯出深不见底的痛楚。那不只是一块死物。
那是孟家几代人的心血。是我孟知意在这世间最后的凭证。火舌吞没青铜。
冰冷的色泽在热浪中烧得通红。印信边缘一点点熔化。我死死伸手去抓。
虚幻的魂体没入炭火。灼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烧穿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曾以为谢辞只是寡情。如今才看清。他是要将我彻底抹杀。孟小安不顾一切地往前挣扎。
拖着断腿,直直扑向火盆。我扑过去。虚影死死挡在他身前。把这疯子扔出大理寺。
谢辞冷声下令。厌恶地偏过头。不愿多看地上的狼藉。他迈步走到廊下的书案旁。
随手拎起一叠发黄的旧卷宗。尽数抖落进火盆。火舌猛地窜高。灰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