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完孩子第三天,月嫂让我从主卧搬去客房。我抱着孩子,刀口还疼着,挪过去了。
第二周她老公住进我家,穿我老公的拖鞋。第三周她女儿也来了,睡我儿子的婴儿房。
第四周我看见她女儿手腕上戴着婆婆送我的金镯子,在客厅自拍。我把这些拍下来,
存在手机里。还有十二天合同到期。到时候,我会报警,起诉,让她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她不知道,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第一章你睡客房。
这是王秀兰进家门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站在我卧室门口,一米五的个子,双手叉腰,
下巴扬得老高,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母鸡。身后是她那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轮子还没落地,
她已经把我的主卧打量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像打量一间猪圈。这屋不行。
我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儿子,刀口还在疼。剖腹产,七斤二两,缝了六层。医生说,
一个月内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好好躺着养。我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王姐?
那屋怎么了?太燥。王秀兰往里走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灰印,
产妇不能睡朝南的屋,得睡北边,通风,阴凉,对伤口好。我干了十五年,
什么样的产妇没见过?听我的,没错。我看着她,又看看我婆婆。婆婆连连点头:对对对,
听王姐的,人家专业。王秀兰已经开始动手了。她掀开我床上的被子,把枕头往旁边一扔,
动作利落得像在拆自己家的沙发。床头柜上的吸奶器、防溢乳垫、乳头膏,
被她一股脑扫进一个塑料袋里。这些都是你的?拿走拿走,放这儿碍事。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刀口疼。孩子在小床上哼唧了一声,大概是饿了。我闭上眼睛。算了。就这样,
我抱着孩子,
从我结婚时亲自挑选的实木大床、从那个我花了三万块装修的主卧、从我自己的家里,
搬进了朝北的客房。一米五的床。硬邦邦的床垫。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一年四季见不到太阳。王秀兰拖着她那只大箱子,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晚上,
我老公加班回来,推门进客房,看见我缩在那张小床上,愣了一下。怎么睡这儿?
我说:月嫂说主卧太燥。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了主卧。门关上的时候,
我听见王秀兰在那边笑着说:小两口感情好啊,还分屋睡。我老公的声音闷闷的,
听不清说了什么。我侧过身,看着旁边熟睡的孩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呼吸又轻又浅。
没事,我对自己说,就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章王秀兰确实能干。早上六点起床,给我煮红糖小米粥,给我老公煎荷包蛋,
给我婆婆热牛奶。手脚麻利,做事利索,厨房收拾得锃光瓦亮。
我婆婆逢人就夸:我请的这个月嫂,金牌的,一万八一个月,值!
王秀兰笑着摆手:阿姨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但有些事,我慢慢看出了端倪。
比如,我那份哺乳期专属营养餐。签合同那天,王秀兰坐在我家客厅里,翘着二郎腿,
说得天花乱坠:我给您定的餐标,一天一百五。一百五什么概念?鸡要土鸡,鱼要活鱼,
汤要炖够四个小时。上午加餐,下午加餐,晚上还有一顿夜宵。您只管躺着喂奶,
奶水保证足,身材保证恢复快,一个月下来,您比没生孩子的时候还瘦。
我婆婆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太好了太好了,小月就交给你了可实际端到我面前的,
是越来越敷衍的饭菜。第一周,还有清炖鲫鱼、黄豆猪蹄、麻油鸡。汤是白的,肉是烂的,
我婆婆在旁边看着,一个劲儿说:多吃多吃,下奶。第二周,
变成了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王秀兰端上来的时候说:换换口味,
老吃那些腻得慌。第三周,端上来的是一盘蒜泥白肉。肥肉片子,白花花的,油汪汪的,
上面堆着一坨蒜泥。我看着那盘肉,没动筷子。王秀兰在旁边嗑瓜子,咔嚓咔嚓,
瓜子皮吐了一地。王姐,我说,这个,是哺乳期吃的吗?
她眼皮都没抬:猪肉怎么不是哺乳期吃的?猪肉补气血的,你不知道?我干了十五年,
什么样的产妇没见过?你奶水不是挺足的嘛,说明营养够了。天天喝那些油汤,
你不怕胖我还怕腻呢。我没说话。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红烧肉。糖醋排骨。
葱烧海参。那些不是给我的。第二周的周三,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厨房,
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坐在我家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大口大口地扒饭。
男人五十来岁,剃着板寸,穿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皮拖鞋。
那双拖鞋我认识。我老公的,去年生日我送的,皮质的,一千三百块。王秀兰站在灶台前,
正往锅里倒油,锅里的排骨滋滋响着,油烟味飘得满屋都是。我站在厨房门口。
王秀兰回头看见我,笑得自然:哦,杨女士,这是我老公。这不是看你家厨房大,
我一个人做饭忙不过来嘛,叫他来搭把手。你放心,他不白吃,回头帮你们修修窗户,
换个灯泡什么的,都行。男人冲我点点头,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我看着那双拖鞋。他没换鞋。他就那么穿着我老公的拖鞋,踩在我家的地板上,
脚趾头从鞋面上露出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我转身回了客房。坐在床上,我把手机拿出来,
翻到月嫂合同,一页一页地看。第七条:乙方月嫂在服务期间,
不得擅自带外人进入甲方住所。第八条:乙方在服务期间,不得从事与月嫂工作无关的活动。
第十五条:若乙方违反上述条款,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要求乙方承担违约责任。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第三章第三周的周五,王秀兰的女儿来了。我闺女,放暑假,
在家没事干。王秀兰把女孩往客厅一领,我带她来学学手艺,以后也想干月嫂这行。你放心,
她不白住,帮你看孩子,你还能歇歇。女孩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指甲涂得血红,
嘴里嚼着口香糖,正低着头刷手机。抖音的声音外放着,一个男声在喊:老铁们双击666!
我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女孩,笑眯眯的:哟,闺女来了?多大了?有对象没?二十二了。
王秀兰说,还没呢,不着急。那正好,我婆婆一拍手,让她陪陪小月,帮忙搭把手。
小月一个人带孩子也累。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客厅里,三个人。王秀兰,
系着我的围裙,在我家厨房里做饭。锅里炖的是海参,我认得那个味儿,
三千八一斤的干海参,我妈托人从大连带过来的,一共六只,我婆婆说留着我坐月子吃。
王秀兰的老公,穿着我老公的拖鞋,躺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抗日神剧,一个鬼子被手撕成两半,他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过瘾。
王秀兰的女儿,染着黄头发,坐在我花八千块买的婴儿摇铃旁边,脚搭在我的茶几上,
继续刷手机。茶几上摆着我婆婆买的水果,进口车厘子、山竹、晴王葡萄,一百多一斤那种,
王秀兰洗了一大瓷盘,红红绿绿地堆着。女孩一边刷手机,一边伸手从盘子里捏车厘子,
一颗接一颗,核吐在地板上。我老公下班回来,推门进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愣了一下。这是谁?我说:月嫂的女儿,来学手艺的。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婆婆敲开客房的门。小月啊,她坐在床边,压低声音,像要说一件天大的秘密,
王姐家里也不容易,老公下岗,闺女大学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咱家大,住几个人也不挤,
你就当行行好,别计较那么多。我看着婆婆。妈,她是月嫂,不是住家保姆。哎呀,
月嫂保姆不都一样嘛。婆婆拍拍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老茧,你啊,
刚生完孩子,脾气大,我知道。但王姐确实能干,孩子带得好,饭菜做得也好吃。
咱花一万八请的,不就图个舒心嘛。你大度点,别跟人家计较这些小事。我说:妈,
她把老公闺女都叫来住了。婆婆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宽容,
带着点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的无奈:那有什么的?又不是外人。再说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多累啊,多个人搭把手不好吗?王姐闺女还能帮你看孩子,你也能多睡会儿。
你看你这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我没说话。婆婆以为我被说服了,满意地站起来:行了,
早点睡吧,别想太多。女人坐月子,最重要的就是心情好。心情好了,奶水才足。门关上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旁边熟睡的孩子。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鼻翼轻轻翕动,
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像在投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的。我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相册,又看了一遍那份合同的截图。第七条。第八条。第十五条。然后打开备忘录,
开始记录。X月X日,王秀兰丈夫入住。穿走我老公皮拖鞋一双,价值1299元。
X月X日,王秀兰女儿入住。占婴儿房,用婴儿摇铃,消费车厘子约一斤,价值约150元。
X月X日,王秀兰用我的哺乳餐标,给全家加餐。
今日菜单:红烧肉、糖醋排骨、葱烧海参海参系我母亲所赠,六只,已消耗三只。
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刀口还在疼,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第四章真正的爆发,
是在第四周的周二。那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在客房里喂奶,门虚掩着,
客厅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来。王秀兰的女儿在逗孩子,逗我的孩子。
她把婴儿摇铃摇得叮当响,嘴里念叨着:小胖子,小胖子,来,笑一个,叫姐姐。
王秀兰在旁边笑:行了,别逗了,一会儿该哭了。妈,女孩忽然说,你看这个镯子好看不?
摇铃的声音停了。我的心跳也停了一拍。哪儿来的?王秀兰的声音,压低了。
抽屉里翻出来的。女孩的声音带着得意,就那个屋,床头柜。应该是那个老太太的。
沉默了两秒。妈,这镯子真好看,我戴着正合适。你看这花纹,龙凤的,老金子,沉甸甸的。
反正她们家有钱,又不差这一个。王秀兰没说话。女孩又说:我就戴一会儿,又不拿走。
她们又不知道。行了,王秀兰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警告,少嘚瑟,放回去。
让人看见了不好。哎呀,知道知道,我就戴着玩玩。我坐在床边,抱着孩子,一动没动。
孩子在我怀里哼了一声,小嘴还在嘬,闭着眼睛,吃得正香。我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客厅里,王秀兰的女儿正对着手机自拍。她把手腕举起来,
对着镜头转来转去,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很粗的镯子,老式的龙凤纹,
在午后的阳光里金灿灿的。那是三天前,我婆婆给我的。那天晚上,
婆婆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她房间,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红绒布的盒子。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金镯子,用红绳拴着,镯子上刻着细细的龙凤花纹,磨得有些光亮了。
这是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的。婆婆说,传了几十年了。她给我戴上那天说,
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一代传一代。你生了大胖小子,给我们老孙家续了香火,这个给你,
算是奖励。我当时愣住了。婆婆这人,嘴碎,爱管闲事,说话常常不中听。但这份心意,
是重的。妈,这太贵重了,您留着吧。给你你就拿着。婆婆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
以后传给我孙子。我把镯子放进了主卧床头柜的抽屉里。那间主卧,现在是王秀兰在住。
我站在门缝后面,看着那只在女孩手腕上晃来晃去的镯子。王秀兰的女儿还在自拍。
她把胳膊伸得长长的,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嘴里念叨着:姐妹们,看,老金子,
正宗的老金子,好看不?王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得飞快,油烟气飘出来,
混着她的声音:拍完赶紧摘了,放回去。知道了知道了。我关上门,回到床边。孩子还在睡,
小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滴奶。我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墙。那堵墙灰灰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张律发了一条微信。张律是我老公的大学同学,
也是我们买房时的法律顾问。这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就是他办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他比谁都清楚。张律,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事,可以了。五分钟之后,张律回复:证据齐了?
我打字:齐了。又过了五分钟。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晚霞把隔壁楼的那堵墙染成橙红色。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
拖着长音。孩子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挥舞了一下,又沉沉睡去。我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