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白烛烧了一半，赐婚圣旨就到了。
我跪在父亲灵前，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
“……太傅沈铮，为国尽忠，不幸罹难……其女沈昭宁，柔嘉淑顺，着即册封为皇后……择吉日完婚……”
青黛的手在发抖。
我没回头，也能感觉到她跪在身后，牙齿咬着嘴唇，憋着一口气不敢喘。
“小姐，这……”
“接旨。”
我抬起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托住那道明黄绢帛。
宣旨太监笑得像只老狐狸，把圣旨放在我手里时，还特意多停留了一瞬：“恭喜皇后娘娘，节哀顺变，双喜临门呐。”
双喜临门。
父亲死了十八天，灵堂里的白烛还没烧完，我就成了杀父仇人的皇后。
这叫什么喜？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低下去，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太监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估摸着是在丈量这太傅府能值几个钱。
“青黛，送客。”
等人走远了，我才重新跪下来，看着父亲的牌位。
先考沈公讳铮之灵位。
父亲生前最喜欢“先考”这两个字，说听着有书香门第的体面，比那些暴发户的“先父”强多了。
可他要是知道自己死后不到一个月，女儿就要嫁给杀他的那个人——
“小姐！”青黛跑回来，脸都白了，“夫人让您去正房，说有要事商议。”
“知道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跪得太久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白烛还在烧，火苗跳了跳，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
母亲在正房等我。
她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眼睛肿得像两颗桃。
“宁儿，”她招手让我过去，声音哑得厉害，“你父亲……留了东西给你。”
我接过信，抽出信纸。
是父亲的笔迹，我认得。那撇捺的收笔处总爱往上翘，母亲说那是他当年考状元时养成的习惯，说是“有锋芒”。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
**护好皇后。**
“就这些？”我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信封里也再没别的东西，“什么意思？”
母亲摇头：“我也不懂。这是你父亲出事前两天交给我的，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就把信给你。我当时还骂他，说好好的说什么丧气话……谁知道……”
她又哭起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父亲是太傅，官居一品，从不参与后宫的事。他跟皇后——哦不，现在是太后了——素无往来。为什么要我“护好”她？
除非……
“母亲，”我压低声音，“父亲的死，到底是谁下的手？”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
“外面都说是陛下赐死的，说父亲谋反。”我看着她的眼睛，不让她躲，“但我不信。父亲一辈子忠君爱国，怎么可能谋反？母亲，你跟我说实话。”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有乌鸦叫了三声，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宁儿，”她终于说，“你父亲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扳指……给陛下……’”
扳指。
父亲常年戴着一枚玉扳指，从不离身。那是祖父传下来的，说是沈家的传家宝，比这整座太傅府还值钱。
可父亲临终前，为什么要把它给陛下？
该杀他的那个人？
“我知道了。”我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母亲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进宫谢恩。”
“宁儿！”母亲拉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养了一辈子，白白净净的，从没干过粗活。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娶到母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父亲死了。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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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天，京城下了雪。
我穿着大红嫁衣，从沈府正门出来，坐上凤辇。
满京城的人都在看热闹。有人在茶楼里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在街边踮着脚够着脖子，还有小贩干脆连摊子都不看了，挤在人群里指指点点。
我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
“就是她？太傅的女儿？”
“啧啧，爹刚死就嫁人，还是嫁给……”
“嘘！不要命了？”
青黛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袖子里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在意。
他们说得没错。
父亲刚死，我就嫁人。嫁的还是杀他的那个人。
我确实不是个好女儿。
可他们不知道，我袖子里藏着什么。
那是一把匕首，三寸长，两面开刃，淬了见血封喉的毒。我花了整整十两黄金，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
那商人说，这把匕首刺破皮肉，三步之内，必死无疑。
我试过。
拿他试的。
今晚，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要么，我们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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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
红烛，红帐，红盖头。
我端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门开了。
我攥紧袖子里的匕首。
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我面前，停下。
然后，盖头被挑开。
我抬起头，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顾渊，当朝皇帝，杀我父亲的仇人。
他比我想象的年轻。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冷峻，薄唇紧抿。那双眼睛很深，黑得看不见底，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落进陷阱的猎物。
“你就是沈昭宁？”
“是。”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得更高。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我眉眼间，忽然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这双眼睛……”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真像。”
像谁？
我没问。我只是安静地任他捏着，他的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他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娶你吗？”
“不知。”
“因为你父亲。”他把酒一饮而尽，“他死了，朕总得做点什么。让你当皇后，是抬举你们沈家。”
我垂下眼：“臣妾谢主隆恩。”
他冷笑一声：“谢？你不恨朕？”
我的手在袖中握紧匕首，面上却纹丝不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不敢恨。”
“不敢？”他走过来，俯身凑近我，“那就是有恨了？”
太近了。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只要抽出匕首，就能刺进他的心口。
可我没有动。
因为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白玉，有裂纹。裂纹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
那是父亲的扳指。
我见过它一千次一万次。父亲读书时戴着，写字时戴着，下棋时用拇指摩挲着它，发出轻微的声响。临终前，他还让人一定要交给陛下——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在看我，眼神复杂得看不透。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又停住。
“陛下想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直起身，背对着我。
“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册封大典。”
他往门口走去，手已经搭在门框上。
“陛下。”
我叫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戴着父亲扳指的手，一字一句地问：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没有回答。
门开了，又关上。
红烛跳了一跳，我坐在满屋的红色里，慢慢松开袖中的匕首。
掌心里全是汗。
父亲的扳指，为什么会在皇帝手上？
是他杀了父亲，抢走的？
还是……
我想起父亲的那四个字：**护好皇后**。
皇后。太后。扳指。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青黛悄悄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坐着，吓了一跳：“小姐——不，娘娘，您怎么还没睡？”
“青黛，”我抬起头，看着红烛跳动的火焰，“你说，如果一个人明明是凶手，却戴着受害者的遗物，是什么意思？”
青黛愣住了。
我笑了笑，把匕首重新藏好。
“没事了，你下去吧。”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洞房里，看着那堆红烛慢慢烧下去。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和父亲之间有什么秘密。
父亲的血，总要有人还。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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