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
那天的雨大得邪性，跟天漏了似的，劈头盖脸往人身上砸。
我缩在灶房里，被烟熏得直流泪。
“哐当……！”
堂屋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瓷家伙狠狠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三叔李二牛那破锣嗓子就吼了起来，又凶又恶：“你个憨货！连个奶娃子都看不住，你他娘的还能干点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呛人的浓烟，扔了火钳就往外冲。
门缝里，我瞥见三叔正揪着三婶阿秀的头发，像拖麻袋一样把她从里屋往外拽。
阿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可她怀里还紧紧护着那个蓝布襁褓，五个月大的堂弟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
“二牛你疯了！”娘从厢房里冲出来，脸刷地白了，声音都抖了。
三叔像没听见，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啪”的一声，阿秀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可她不躲，也不哭，就那么低着头，死死抱着孩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叔，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那眼神，我记了很多年，每次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你个憨货，带个娃都能摔着！废物！”三叔又是一脚踹在她肚子上，阿秀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痛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松手。
“滚！给老子滚！”三叔吼着，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
跑到院门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朝着缩在墙角的阿秀嘶吼：“隔壁村王寡妇都答应跟俺了！你个憨货爱死哪死哪去！别脏了俺的眼！”
雨声太大，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雨幕吞噬，只留下那句恶毒的诅咒，在潮湿的空气里嗡嗡作响。
娘赶紧去扶阿秀。
可阿秀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她的手，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后退。
那退步的样子，不像是在躲避，倒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归宿。
“阿秀，回屋去，雨太大了……”娘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再次伸手去拉。
阿秀还是摇头，继续往后退。
一直退到后院那口老井边。
那口井，从我记事起就杵在那里，像个不祥的黑洞。
青石井沿被麻绳磨出几道深沟，井壁上爬满了滑腻的墨绿苔藓。
我爷说，这井有上百年了，李家三代人，都是喝这井里的水长大的。
可村里人背地都说，这井不干净。
十年前，邻居家二丫头失足掉下去，捞上来时浑身发白，眼睛瞪得老大，任谁怎么揉都合不上。
从那以后，一到晚上，就没人敢靠近这口井。
阿秀背抵着冰冷的井沿，雨水混着井台上的青苔，在她脸上蜿蜒出一道道污痕。
她缓缓地转过身，对着黑黢黢的井口，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直挺挺地扑了下去。
“阿秀！”我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似的扑过去。
但，晚了。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又重重砸回水面，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井里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浑浊的气泡，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我娘扑到井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拼命往井里伸，指甲盖在粗糙的石壁上刮得翻翻卷卷，只捞上来一把湿滑腥臭的青苔。
“阿秀！阿秀你上来啊！”我娘的哭喊声，被震耳欲聋的雨声压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滂沱大雨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阿秀跳下去之前，那个回头的笑。
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么平静，那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那笑容，比任何恶鬼的狰狞面孔，都更让我感到恐惧。
2 湿脚印
阿秀的尸体，是第三天才浮上来的。
村里几个壮劳力用粗麻绳系着箩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从井里捞上来。
那具身体已经被泡得发白发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整张脸都变形了，根本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唯独那双眼睛，还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灰蒙蒙的天。
有人大着胆子伸手去合她的眼，可那眼皮就像焊死了一样，怎么揉都合不拢。
我娘哭得几乎昏厥，一遍遍地说：“她一定是在等人……”
等谁？
不言而喻。
可三叔，那个始作俑者，压根没回来。
那天的雨大得邪性，跟天漏了似的，劈头盖脸往人身上砸。
我缩在灶房里，被烟熏得直流泪。
“哐当……！”
堂屋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瓷家伙狠狠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三叔李二牛那破锣嗓子就吼了起来，又凶又恶：“你个憨货！连个奶娃子都看不住，你他娘的还能干点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呛人的浓烟，扔了火钳就往外冲。
门缝里，我瞥见三叔正揪着三婶阿秀的头发，像拖麻袋一样把她从里屋往外拽。
阿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可她怀里还紧紧护着那个蓝布襁褓，五个月大的堂弟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
“二牛你疯了！”娘从厢房里冲出来，脸刷地白了，声音都抖了。
三叔像没听见，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啪”的一声，阿秀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可她不躲，也不哭，就那么低着头，死死抱着孩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叔，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那眼神，我记了很多年，每次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你个憨货，带个娃都能摔着！废物！”三叔又是一脚踹在她肚子上，阿秀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痛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松手。
“滚！给老子滚！”三叔吼着，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
跑到院门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朝着缩在墙角的阿秀嘶吼：“隔壁村王寡妇都答应跟俺了！你个憨货爱死哪死哪去！别脏了俺的眼！”
雨声太大，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雨幕吞噬，只留下那句恶毒的诅咒，在潮湿的空气里嗡嗡作响。
娘赶紧去扶阿秀。
可阿秀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她的手，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后退。
那退步的样子，不像是在躲避，倒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归宿。
“阿秀，回屋去，雨太大了……”娘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再次伸手去拉。
阿秀还是摇头，继续往后退。
一直退到后院那口老井边。
那口井，从我记事起就杵在那里，像个不祥的黑洞。
青石井沿被麻绳磨出几道深沟，井壁上爬满了滑腻的墨绿苔藓。
我爷说，这井有上百年了，李家三代人，都是喝这井里的水长大的。
可村里人背地都说，这井不干净。
十年前，邻居家二丫头失足掉下去，捞上来时浑身发白，眼睛瞪得老大，任谁怎么揉都合不上。
从那以后，一到晚上，就没人敢靠近这口井。
阿秀背抵着冰冷的井沿，雨水混着井台上的青苔，在她脸上蜿蜒出一道道污痕。
她缓缓地转过身，对着黑黢黢的井口，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直挺挺地扑了下去。
“阿秀！”我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似的扑过去。
但，晚了。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又重重砸回水面，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井里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浑浊的气泡，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我娘扑到井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拼命往井里伸，指甲盖在粗糙的石壁上刮得翻翻卷卷，只捞上来一把湿滑腥臭的青苔。
“阿秀！阿秀你上来啊！”我娘的哭喊声，被震耳欲聋的雨声压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滂沱大雨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阿秀跳下去之前，那个回头的笑。
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么平静，那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那笑容，比任何恶鬼的狰狞面孔，都更让我感到恐惧。
2 湿脚印
阿秀的尸体，是第三天才浮上来的。
村里几个壮劳力用粗麻绳系着箩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从井里捞上来。
那具身体已经被泡得发白发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整张脸都变形了，根本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唯独那双眼睛，还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灰蒙蒙的天。
有人大着胆子伸手去合她的眼，可那眼皮就像焊死了一样，怎么揉都合不拢。
我娘哭得几乎昏厥，一遍遍地说：“她一定是在等人……”
等谁？
不言而喻。
可三叔，那个始作俑者，压根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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