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忆云清璃醒来时,睫毛上沾着雨和血。血是她的,雨是魔域的。这里的雨带着硫磺味,
砸在青石板上会冒出细小的烟。她躺着的地方很软,软得不寻常,
手指陷进去时触到冰凉丝滑的料子,绣着繁复的暗纹。她撑起身子,头痛欲裂。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房间很大,大得空旷,四壁燃着幽蓝的火焰,没有窗。
一个男人站在三步外,背对着她,黑衣几乎融进阴影里。“你……”她一开口,
声音沙哑得陌生。男人转过身来。他长得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本能地警觉——剑眉,深目,
唇线薄而锋利。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损的瓷器,复杂得拆解不出成分。
“醒了?”他说,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云清璃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上床柱。“你是谁?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两步,她看清他黑衣领口用银线绣着狰狞的兽纹,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她,阴影笼罩下来。“我是夜冥渊。
”他说,顿了顿,补充道,“你的道侣。”道侣。这两个字在她空白的脑海里弹跳,
没激起任何涟漪。她茫然地看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熟悉感——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洞的恐慌。“我不记得了。”她说。“我知道。”夜冥渊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陈述自己的道侣失忆这件事,“你受了重伤,伤及神魂。”他伸出手,
似乎想碰她的脸。云清璃猛地一缩,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却莫名让她想到猛兽收起的爪。“怕我?”他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真新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云清璃抱紧膝盖,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一点,
“连我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你是云清璃。”夜冥渊在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在她警戒线的边缘,“玉霄宫的主人,修真界第一仙尊——至少在受伤前是。”仙尊。
这个词让她愣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掌心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这双手杀过人吗?救过人吗?她不知道。“那你呢?”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你看起来并不像修仙者?”“魔尊。”夜冥渊的轻笑,眼睛勾起的弧度分外的好看,
“九幽魔域的主人,你的宿敌——这也是在受伤前。”宿敌。道侣。
这两个词在云清璃混乱的脑子里打架。“宿敌……怎么会是道侣?”夜冥渊笑了。
这个笑很浅,没到达眼底。“你问了个好问题。”他说,“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有病。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清璃却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很暗,很沉,
像深潭底下搅动的淤泥。“我饿了。”她突然说。夜冥渊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话题转折。
“魔宫的饭菜,仙尊吃得惯吗?”“我不记得自己吃不吃得惯。”云清璃实话实说,
“但我的胃在叫。”片刻沉默后,夜冥渊站起身。“等着。”他离开时衣袍带起一阵风,
有冷冽的香气。门开了又关,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幽蓝火焰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云清璃慢慢爬下床。她的身体很虚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墙边,
伸手碰了碰壁上的火焰——不烫,只是凉,凉得刺骨。镜子在房间的另一头,巨大的铜镜。
她走过去,看见镜中人:白衣染血,黑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是她的,
又不太像——眼神太陌生了,空荡荡的,装不进任何过往。她凑近些,
想从这张脸上找出点线索。额角有道伤口,已经结痂,血迹擦去大半。她抬手碰了碰,
疼痛尖锐而真实。门又开了。夜冥渊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粥,
一碟素菜,还有清水。他看见她站在镜前,动作顿了一下。“过来吃饭。
”云清璃乖乖走过去。粥是温的,青菜炒得清脆,味道很正常,正常得不像魔宫该有的东西。
她小口吃着,夜冥渊就坐在对面看她,目光沉静得让她发毛。“你不吃?”她问。“我不饿。
”她埋头继续吃,尽量忽略他的视线。吃到一半时,她突然抬头:“我们是怎么成为道侣的?
”夜冥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追的我。”“我追你?
”云清璃觉得这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你手段很多。”夜冥渊的语气听不出真假,“送药,
送剑谱,送你自己酿的酒——很难缠。”“那你为什么答应?”“因为烦。”他说,
“想着答应了,你大概就能消停点。”云清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在骗我。
”夜冥渊又笑了。“何以见得?”“直觉。”她说,“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
但我觉得你不是会因为‘烦’就答应这种事的人。”“那你觉得我是为什么?”“不知道。
”云清璃老实说,“但肯定不是因为烦。”夜冥渊没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其实那不是窗,只是一面墙上凿出的镂空,
外面是魔域永恒的暗紫色天空,远处有嶙峋的山影。“外面有人想杀你。”他忽然说,
“很多。”云清璃的勺子停在半空。“谁?”“你的盟友,你的同门,你救过的人。
”夜冥渊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他们都在魔域外头,说要‘救’你出去。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们?”“因为。”夜冥渊走回桌边,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将她困在椅子和他的手臂之间。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深处细微的金色纹路。
“你是我的道侣。”他说,声音压低成耳语,“我的东西,就算毁了,也不会给别人。
”云清璃的心脏狂跳起来。“我不是东西。”她说。“我知道。”夜冥渊直起身,距离拉开,
那种压迫感随之散去,“你是云清璃,忘了自己是谁的云清璃。”他转身往外走。“等等。
”云清璃叫住他,“你要去哪?”“去应付你那些‘朋友’。”夜冥渊在门口停步,侧过脸,
“待在房间里,别出去。魔宫里不止我一个活物,有些——不怎么挑食。”门关上了。
云清璃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雕花的黑木门。许久,她慢慢放下勺子,走到门边,
将耳朵贴上去。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交谈声隐约传来,听不真切。
她试着推门——锁着,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封住了。她坐回床边,抱住自己。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闭上眼,试图在黑暗里寻找一点记忆的碎片。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的白,像大雪覆盖的荒原。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夜冥渊走进来,衣角沾着新鲜的血迹。他看见她还醒着,似乎有些意外。“怎么不睡?
”“睡不着。”云清璃说,“外面……怎么样了?”“打发走了。”夜冥渊脱下外袍,
随手丢在椅子上。底下的黑衣更贴身,勾勒出精悍的线条。“暂时。”“他们还会来?
”“会。”夜冥渊走到床边,坐下,“直到他们得到想要的——或者死。
”云清璃看着他衣角那抹暗红。“你杀人了吗?”“没有。”夜冥渊说,“只是让他们明白,
硬闯的代价。”他侧过脸看她。幽蓝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怕吗?”他问。云清璃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应该怕,
但我感觉不到。”“因为你失忆了。”夜冥渊说,“恐惧需要记忆支撑——记得被伤过,
才会怕再受伤。”“那你伤过我吗?”问题来得突然。夜冥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刻云清璃捕捉到了——某种真实的情绪,太快了,抓不住。“伤过。”他说,“很多次。
”“为什么?”“因为你也伤过我。”夜冥渊躺下,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帷幔,
“我们扯平了,所以现在是道侣。”这逻辑漏洞百出。云清璃想问更多,但困意突然袭来,
像潮水一样淹没她。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在沉入黑暗前听到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睡吧,清璃。明天会更麻烦。”她睡着了。夜冥渊没有睡。他侧过身,
看着身边呼吸渐渐平稳的女人,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没有触碰。
“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真好。”窗外,魔域的雨还在下,
永无止境。房间里的幽蓝火焰无声燃烧,照亮两个本该拔剑相向、此刻却躺在一张床上的人。
一个忘了所有,一个记着太多。夜冥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另一个雨夜,
另一个云清璃——眼神清亮,剑指他咽喉,说:“魔修,今日我不杀你,是念你年幼。
他日若为祸苍生,我必取你性命。”那时他笑她虚伪。现在他宁愿她记得,
又宁愿她永远别记起。矛盾得像他这个人,像这场雨,像这整个该死的、荒谬的局。
云清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间搭在他手臂上。夜冥渊僵了一瞬,没有挪开。就这样吧,
他想。至少今晚,至少在这个谎言被戳破之前。至少在这一刻,她是他的道侣,
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二、你眼睛红了云清璃在魔宫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见过的人不超过五个:夜冥渊,送饭的哑仆,
还有三个远远瞥见过一眼的黑衣魔修——他们看见她就绕道走,像见了鬼。“他们怕我?
”她问。“怕你杀了他们。”夜冥渊正在看一卷竹简,头也没抬,“你以前杀过不少魔修。
”“包括他们的朋友?”“包括他们自己,有几个被你削过。”云清璃沉默了一下。
“那我人缘确实不太好。”夜冥渊抬眼看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现在好点了。”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太多。云清璃没接话,低头继续啃手里的果子。
魔宫的水果长得奇怪,外皮是暗紫色,剥开后果肉殷红如血,但味道很甜。“这是什么?
”“魔域血果。”夜冥渊说,“正道那边叫它毒果。”云清璃嚼了两下,咽下去。“有毒吗?
”“对你没有。”夜冥渊把竹简放下,“你体内有上古血脉,百毒不侵。”上古血脉。
这四个字在她空白的脑子里蹦跶了几下。
她想起刚醒来那天夜冥渊说的话——正道那些人想要“得到”的,大概就是这个。
“那他们想从我身上拿走的,”她问,“就是这个血脉?”夜冥渊没说话,算是默认。
“拿走了我会死吗?”“会。”“哦。”云清璃又咬了一口果子,“那不能给。”窗外,
魔域的紫色天空比前几天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隐隐有雷光滚动。夜冥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盯着那片天看了很久。“要变天了。”他说。云清璃听不懂他是在说天气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识趣地没问。下午的时候,她第一次走出那间寝殿。夜冥渊带她去魔宫的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其实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平台,四角立着狰狞的兽首石柱,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
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带我来这干嘛?”“试试你的身手。”夜冥渊站定,转身看她,
“失忆不会让你忘记怎么打架。”云清璃低头看自己的手。这七天她吃得好睡得好,
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确实觉得精力无处发泄。“和谁打?”“我。”云清璃眨眨眼。
“你不是我宿敌吗?万一我打着打着想起什么,一剑把你捅了怎么办?
”夜冥渊嘴角微微扬起,那表情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危险的愉悦。“试试。
”他没有给她准备的时间,抬手就是一剑——剑是凭空凝出的,由黑色的雾气聚成,
直刺她咽喉。云清璃后退,侧身,躲开。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本能。“不错。”夜冥渊说,
第二剑紧随而至。这次是横扫,带着凌厉的劲风。云清璃弯腰避开,
顺手想捞点什么当武器——空手,什么都没有。她只能在石板上翻滚,狼狈地躲过第三剑。
“你的剑呢?”夜冥渊收住攻势,站在原地看她。“不知道。”云清璃爬起来,
拍拍衣摆上的灰,“你不是说我有很多仇家吗?可能被人偷了。”“没人偷得走你的剑。
”夜冥渊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你的剑叫霜华,上古神兵,认主的。
它不会丢,只会等你想起来。”云清璃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纤长,虎口有茧,
确实是常年握剑的手。她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一柄剑的形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想不起来。”“那就继续。”夜冥渊抬手,雾气凝成的剑重新指向她,
“身体比脑子记得快。”一个下午过去,云清璃身上多了七八道淤青,
但也能在夜冥渊手下撑过二十招了。她气喘吁吁地坐在石板上,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男人,
第一次生出一点微妙的挫败感。“你都没出汗。”“因为我比你强。”夜冥渊走过来,
丢给她一个水囊,“以前你和我打,十次能赢四次。”“那六次呢?”“平手两次,输四次。
”夜冥渊在她身边坐下,看着远处翻滚的云层,“所以你每次见我都恨不得砍死我。
”云清璃灌了口水,想了想。“那我们是打着打着变成道侣的?”“差不多。
”“谁先停手的?”夜冥渊沉默了一会儿。“你。”云清璃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如果那暗紫色的光能叫夕阳的话,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模糊的边,他垂着眼,
看不清表情。“有一次你本来能杀我。”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剑已经抵在我心口了,再进一寸就能要我的命。但你停手了。”“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夜冥渊终于转过脸看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深得看不见底,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什么话?”“你说,‘你眼睛红了’。”云清璃愣住了。
夜冥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回去吧,明天继续。”他走在前头,背影笔直,
融进渐浓的夜色里。云清璃坐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转角。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那种。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想走近些,
脚下突然一空——醒来时冷汗湿透了中衣。夜冥渊不在床上。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幽蓝的火焰静静燃烧,门外隐约有说话声。云清璃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把耳朵贴上去。“……结界撑不了多久。”陌生的男声,压得很低,“正道那边已经联手了,
玉霄宫的人也在里头,说是不惜一切代价接回宫主。”“不惜一切代价?”夜冥渊的声音,
听起来比平时冷,“接回去抽干她的血?”“他们对外说是要‘救治’。”那个男声顿了顿,
“尊上,您真要护着她?以前她可是……”“以前是以前。”夜冥渊打断他,“还有别的事?
”沉默。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似乎是那人离开了。云清璃贴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她听见夜冥渊走回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醒了就开门。”他说。云清璃拉开门,
对上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你都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云清璃让开身让他进来,“他们要抽我的血?”“嗯。”“那你打算怎么办?
”夜冥渊解下外袍,随手丢在椅子上,动作和七天前一模一样。“护着你。”“为什么?
”云清璃跟在他身后,“你说过我们以前互相伤害过很多次,我差点杀你,你也差点杀我。
现在他们要把我从你身边带走,你应该高兴才对。”夜冥渊转过身,低头看她。距离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那点金色的纹路,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真话是,”夜冥渊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他说完就躺下了,背对着她,
只留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云清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夜冥渊。
”她轻声喊。没回应。“我觉得我以前应该很喜欢你。”她说。那个背影僵了一下。
“不然我不会在能杀你的时候停手。”云清璃自顾自地说,“也不会说那种话。
你眼睛红了——这话听起来就很喜欢。”夜冥渊没动。云清璃躺回自己那边,
盯着头顶的帷幔。“晚安。”她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黑暗里响起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晚安。”第二天醒来,夜冥渊已经不在了。
床榻空了一半,余温早就散了。云清璃坐起身,看见枕边放着一柄剑。剑身修长,通体霜白,
剑柄上嵌着一枚淡蓝色的玉石,触手生温。她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剑身轻轻震颤,
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霜华。她的剑。云清璃握着剑,坐在床上,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了想起什么——她其实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但那种熟悉感顺着剑柄流进掌心,
流进血脉,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门外传来脚步声。夜冥渊推门进来,
看见她握着剑坐在床上,脚步顿了顿。“找到了?”他问。云清璃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夜冥渊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它自己跑来的,昨晚在外面撞结界,
撞了一夜。”云清璃低头看手里的剑。剑身依旧洁白如雪,完全看不出“撞了一夜”的痕迹。
“谢谢。”她说。“谢我干什么。”夜冥渊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它是来找你的。
”“谢谢你没把它赶走。”夜冥渊没接话。云清璃把剑放在膝上,
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却不觉得尴尬。“今天还练吗?”她问。
夜冥渊看了她一眼。“你有力气?”“有。”云清璃握紧剑,“我想试试,
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他点头。“吃完饭去。”早饭是粥和几碟小菜,哑仆送来的。
云清璃埋头吃,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昨晚你说的‘结界’是什么?
”夜冥渊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护着魔宫的。”“他们打不进来?
”“暂时打不进来。”云清璃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打进来了呢?”夜冥渊放下筷子,
看着她。“你不会有事。”“我问的是你。”夜冥渊没回答。那双眼睛看着她,很深很沉,
里头装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云清璃忽然有点烦躁——她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讨厌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被动接受保护。“教我打架。”她说,“认真的那种。
”“昨天就在教。”“不够。”云清璃把碗一推,“我要能自己砍人的那种。
”夜冥渊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隐隐的欣慰。
“行。”他说,“别喊累。”一个时辰后,云清璃趴在地上,累得像条死狗。“你管这叫教?
”她气若游丝。“这叫实战。”夜冥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衣角都没乱,“起来。
”“起不来。”“正道的人不会等你起来。”云清璃咬咬牙,撑着手爬起来。刚站直,
腿一软又要跪——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稳了。夜冥渊的手很凉,指节有力,
扣在她手腕上的地方像烙铁一样烫。“站稳。”他说,松了手。云清璃甩甩手腕,
那点温度却甩不掉。“再来。”她说。夜冥渊看着她,眼底那点光亮了一瞬。“好。
”三、正道的光云清璃终于知道什么叫“实战”了。夜冥渊教她的方式很简单——打,
往死里打,打到爬不起来为止,爬起来接着打。三天下来她浑身青紫,握剑的手都在抖,
但出剑的速度比刚拿到霜华那天快了一倍。“还行。”夜冥渊评价。云清璃趴在石板上,
脸贴着冰凉的石头,气若游丝:“你管这叫还行?”“我十岁的时候比你能打。
”“那你现在多大了?”夜冥渊没回答。云清璃翻了个身,看着头顶暗紫色的天空。
魔域没有太阳,只有永不消散的云层和偶尔滚过的雷电,但她已经习惯这种光线了。
“你以前也这么教人?”她问。“不教人。”“那我呢?”“你不一样。
”云清璃侧过脸看他。夜冥渊站在三步外,手里握着那柄雾凝的剑,正低头调整剑柄的角度,
神情专注得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哪里不一样?”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烦人。
”云清璃笑了。这七天她笑的时候不多,但每次笑夜冥渊都会移开视线,像是那笑容烫眼睛。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她在魔宫住了十天,已经分得清雷和别的什么。
这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低沉厚重,震得脚下的石板微微发颤。夜冥渊的剑瞬间消失,
他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那点难得的松弛褪得干干净净。“怎么了?”“结界。
”他说,“有人在破结界。”云清璃撑起身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暗紫色的天和嶙峋的山影。“是正道的人?”“嗯。”她沉默了一下。
“要来救我的那些?”夜冥渊终于转过脸看她,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希望是他们吗?”他问。云清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希望被救走。
”夜冥渊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回到你原来的地方,见你原来的同门,
想起你原来的身份。”云清璃想了三秒。“不。”“为什么?”“因为你说他们要抽我的血。
”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基本的智商还在。
”夜冥渊看着她,眼底那点亮了一瞬,又熄了。“走吧。”他说。“去哪?”“看戏。
”魔宫最高的建筑叫摘星楼,其实只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塔,建在悬崖边上。
站在顶层能俯瞰大半个魔域,包括那道笼罩整片领地的巨大结界。云清璃第一次上来,
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结界是一层淡黑色的光幕,像倒扣的碗把整个魔域罩在里面。
此刻那光幕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很大,但足够显眼,边缘处闪烁着细碎的电光。
裂口外面,密密麻麻站着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各色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白衣的,青灰的,藏蓝的,还有几道特别显眼的金色,在暗紫色的天空下像一群扎眼的飞虫。
“这么多人?”云清璃脱口而出。“五大门派,十二世家,还有一堆凑热闹的小宗门。
”夜冥渊站在她身侧,语气淡漠得像在报菜名,“领头的那个白衣的,是你师弟,
玉霄宫代宫主。左边那个青灰袍子的,是玄机阁阁主,你救过他三次。右边那个拿拂尘的,
是天墟派长老,你帮他夺回过镇派之宝。”云清璃盯着那群遥远的人影,
努力想从空白的脑海里搜刮出一点熟悉感——没有,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来救我,
是报恩?”“不是。”夜冥渊说,“你师弟三年前就想杀你,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玄机阁阁主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勾结魔域叛徒,想借刀杀人。
至于那个天墟派长老——”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夺回的那件镇派之宝,
本来就是从他手里丢的。他巴不得你死在外面,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云清璃沉默了很久。
“我人缘真的不太好。”她说。夜冥渊侧过脸看她,那眼神又复杂了一瞬。
“以前你知道这些。”他说,“只是还要维持场面,该笑的笑,该帮的帮。”“现在呢?
”“现在你失忆了。”夜冥渊收回视线,“可以不装了。”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那道裂口又大了一点,边缘的电光更密集了。“结界还能撑多久?”云清璃问。“两三天。
”夜冥渊说,“如果他们继续这么拼命的话。”“那你打算怎么办?”夜冥渊没回答。
他盯着那道裂口,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云清璃突然有点烦躁。
她越来越讨厌这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我想下去。”她说。“下去干嘛?
”“见见他们。”云清璃握紧手里的霜华,“既然他们这么想救我,那就让他们见见。
”夜冥渊转过脸看她,眉头微微皱起。“你疯了?”“没有。”云清璃说,
“但我想试试——万一看见他们,能想起什么呢?”这个理由夜冥渊没法反驳。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云清璃以为他要拒绝,他才开口:“我陪你。”“不用——”“我陪你。
”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要么别去,要么我陪。”云清璃和他对视三秒,败下阵来。
“行。”结界边缘比看上去更近。走了小半个时辰,那片裂口已经近在眼前。
黑色的光幕像被撕开的布帛,边缘闪烁着细碎的电光,透过裂口能清楚看见外面那群人的脸。
云清璃停下脚步。“怎么了?”夜冥渊问。“等等。”她按住胸口,“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躁动,急切地想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霜华,迈步走向裂口。穿过结界的瞬间,空气变了。魔域的风温热黏腻,
但结界外面的风是冷的,干燥冷冽——陌生又熟悉。云清璃站在裂口外,
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那些目光里有惊喜,有担忧,有探究,
还有几道藏得很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师姐!”一个白衣青年快步迎上来,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欣慰。他生得很好,剑眉星目,气质温润,
一看就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君子。云清璃盯着他的脸,努力搜寻记忆——空白。“师姐,
你没事吧?”白衣青年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扶她,“那魔头有没有伤你?
我们来接你回——”“等等。”云清璃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你是谁?
”白衣青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被更浓的心疼取代:“师姐,
我是你师弟啊!陆长清,玉霄宫代宫主,你不记得了?”云清璃摇头。
陆长清的表情更痛苦了,像被人剜了一块肉。“那魔头……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云清璃说,“我只是失忆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夜冥渊不紧不慢地走上来,站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并肩,
但足够近,近得像是在宣示什么。对面的人群骚动起来。“魔头!”“他竟敢出来!
”“今日必取他性命!”云清璃感觉到那些目光瞬间变得锋利,像无数把刀同时指向夜冥渊。
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住半个——不对。她没想挡的,那动作完全是本能。
夜冥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师姐,”陆长清的表情更复杂了,“你……站在他那边?
”“没有。”云清璃说,“我只是站在这里。”“那就跟我们回去吧。”陆长清上前一步,
语气恳切,“你的伤需要好好调养,玉霄宫有最好的医修,一定能帮你恢复记忆。
至于这魔头——”他扫了夜冥渊一眼,眼神冷下来,“自有正道处置。”云清璃没动。
她盯着陆长清的脸,试图从那张温润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什么都找不到,
只有一片陌生的完美。“我有个问题。”她说。“师姐请问。”“你说你是来救我的,
那救回去之后呢?”陆长清愣了一下。“之后?自然是让你养伤——”“养好伤之后呢?
”“之后……”他顿了顿,笑得温润依旧,“之后你依然是玉霄宫宫主,正道之首。
我们都很想念你。”想念。这个词在云清璃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激起任何涟漪。
她想起夜冥渊说的话——你师弟三年前就想杀你,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还有别的事吗?
”她问。陆长清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师姐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
”云清璃说,“就是想问问,除了接我回去,你们还有没有别的事。”沉默。
那沉默只有两三秒,但足够长了。
长到云清璃能看清陆长清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太快了,抓不住,
但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想念。“师姐,”陆长清叹了口气,
那表情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不是被那魔头蛊惑了?他给你下了什么禁制?
你别怕,跟我们说——”“他没给我下禁制。”云清璃打断他,“我只是失忆,不是傻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群沉默的人群。白衣的,青灰的,藏蓝的,金光的——几十张脸,
几十双眼睛,没有一双让她觉得熟悉。“你们谁被我救过?”她问。沉默。“谁欠我人情?
”还是沉默。“谁想杀我?”这回有反应了——几个人表情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
像是被训练过似的。云清璃忽然想笑。“我明白了。”她说,“你们回去吧。”“师姐!
”陆长清上前一步,“你不能留在魔域!你是正道之首,怎么能与魔头为伍?
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天下人?”云清璃转过脸看他,“天下人是谁?
”陆长清被噎住了。“他们知道我想不起以前的事吗?”云清璃继续说,
“他们知道你们来接我,其实是想抽我的血吗?”这话一出,对面彻底炸了。“什么意思?
”“抽血?”“宫主这话从何说起?”陆长清的脸色变了,那温润的表情下似乎裂开一道缝,
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慌乱,还有狠戾。“师姐,你听谁胡说八道的?”他强撑着笑,
“那魔头骗你的!他想挑拨离间——”“他没骗我。”云清璃说,“他要是想骗我,
大可以说点好听的。说我以前多厉害,多受人敬仰,说你们多感激我——那才叫骗。
说你们都想杀我?那是劝我回去送死?”陆长清的脸彻底僵了。云清璃看着他,
忽然有点索然无味。“你们走吧。”她转身,“别再来了。”“站住!
”身后传来破空声——凌厉的剑气,直刺后心。云清璃没回头,但她的手动了。霜华出鞘,
剑光如雪,在身后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叮”的一声脆响,那柄偷袭的飞剑被磕飞,
打着旋儿落进人群。云清璃这才转过身,看向出手的人。是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青灰袍子,脸色铁青。“玄机阁阁主?”她问。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手里的剑,
眼底闪过贪婪。云清璃低头看了看霜华,又抬头看向人群。“还有人想试试吗?”没人动。
“那我说最后一件事。”她把剑收回鞘,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以前的事,
我不记得了。但现在的我,还活着。想抽我的血,得先杀了我。想杀我——”她顿了顿,
看向身侧的夜冥渊。夜冥渊也正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光。“得先问问他。”她说。
夜冥渊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很浅,只持续了一瞬,但对面的几十号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走。”陆长清咬着牙,挤出这个字。人群开始后退,慢慢消失在夜色里。云清璃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背影远去,直到最后一个也看不见了,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刚才说什么?
”夜冥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嗯?”“最后那句。”云清璃想了想。“得先问问他?
”“嗯。”“怎么?”夜冥渊没回答。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夜空,
侧脸线条柔和了一点——只有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没什么。”他说,“回去吧。
”云清璃跟上他的脚步,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刚才那个偷袭我的,
玄机阁阁主——我救过他三次?”“嗯。”“三次都救了?”“嗯。”“那他为什么想杀我?
”夜冥渊沉默了一下。“因为你救他的时候,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什么东西?
”“他勾结魔域叛徒的证据。”云清璃愣了一下。“那你应该高兴啊,他勾结的是魔域的人,
算是你这边——”“不是我这边的。”夜冥渊打断她,“那叛徒想杀我,他想杀你,
他们勾结是因为都想我们死。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云清璃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忽然觉得有点累。“你们这些人,”她说,“活得不累吗?”夜冥渊脚步顿了顿。“累。
”他说,声音很轻,“所以很久以前就不想活了。”云清璃愣住了。她停下脚步,
看着夜冥渊的背影。他走在前头,步子和平时一样稳,一样快,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听见了。她追上去,和他并肩走着,没再说话。穿过结界,回到魔宫的范围。
硫磺味的风重新包裹上来,温热的,黏腻的,但此刻却让人觉得安心。“夜冥渊。
”她忽然开口。“嗯?”“你刚才说的那个‘很久以前’,”她顿了顿,“是什么时候?
”夜冥渊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已经走回摘星楼下,久到云清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你第一次把剑抵在我心口的时候。”云清璃停下脚步。夜冥渊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黑暗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霜华,轻声说了一句话:“那我以后,不把剑抵你心口了。
”夜冥渊的背影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转角。云清璃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吹干脸上的汗,久到手指都凉了。她低头看霜华,剑身洁白如雪,倒映着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陌生,但眼神好像变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至少,不那么空了。
四、梦里的少年那天晚上,云清璃又做梦了。还是那个少年,还是蹲在墙角哭。
但这次梦境更清晰了些——她能看见他穿的衣服,是黑色的,领口绣着暗纹,衣摆沾了泥。
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却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她想走近,脚下却被什么绊住了。
低头一看,是一具尸体。不,不对,是很多具。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流成河,
浸湿了她的鞋底。云清璃猛地后退,撞上了什么——回头,是一把剑。剑尖指着她的咽喉,
握剑的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你杀的。”那声音说,“都是你杀的。
”“我没有——”“你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那声音越来越近,
握剑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是夜冥渊。成年后的夜冥渊,眼神冷得像冰,
嘴角挂着讥讽的笑:“云清璃,你装什么好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是血。
“我没有……”她想辩解,想说我什么都没做,但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
和那满地的血流在一起。“你不是想杀我吗?”夜冥渊的剑往前送了半寸,
剑尖刺破她喉间的皮肤,凉意钻进去,“来啊。”“我——”“你什么?你失忆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我告诉你,你欠我的,
你一辈子都还不清。”云清璃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帷幔,幽蓝的火光在墙上跳动。
她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中衣湿透了黏在身上。身边是空的。夜冥渊不在。
云清璃愣了几秒,慢慢坐起来,按住狂跳的心口。那梦太真实了——血,尸体,他的剑,
他的眼神,还有那句“你欠我的”。她转头看向床的另一侧,枕头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什么时候走的?云清璃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幽蓝的火焰静静燃烧,
没有声音。她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该往哪走,只是本能地顺着直觉。拐过两个弯,
有声音传来。“……尊上,您的伤——”“闭嘴。”是夜冥渊的声音,比平时更冷。
云清璃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转过弯,是一间偏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夜冥渊坐在榻上,赤裸着上身。
他的背上有伤——不是新伤,是旧的,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有人正在给他处理肩膀上一道新的伤口,那伤口还在渗血,
在满背旧伤的衬托下反而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谁?”夜冥渊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得像刀。
看清是她,那凌厉顿了一顿,随即皱起眉。“你怎么出来了?”云清璃没回答。
她盯着他的背,盯着那些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乱,抓不住,
但搅得她心口发疼。“那些伤……”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怎么来的?
”夜冥渊沉默了一瞬,把衣服拉上。“出去。”“我问你怎么来的。”“不关你的事。
”“关。”云清璃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你是我道侣。”夜冥渊抬眼,
那眼神复杂得拆解不出成分。旁边那魔修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道侣是假的。”他说。云清璃愣住了。
“你第一天就应该该猜到了。”夜冥渊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
“我们以前是宿敌。道侣、是我编的。”云清璃没说话。“怎么?”夜冥渊看着她,
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失望?还是觉得被骗了?”“我问你那些伤怎么来的。
”云清璃说。夜冥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你没回答我。”她继续说,“你先回答这个,
我们再说道侣真假的事。”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云清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小时候挨的。魔域没有善堂,想活下来就得抢。
抢不过就挨打,打死了算你命不好。”云清璃的喉头动了一下。“后来长大了,
没人敢打我了。”夜冥渊垂眼,“但伤已经留下来了。”“疼吗?”夜冥渊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熄了。“早不疼了。”“骗人。”云清璃说,
“伤好了也会疼。不是肉疼,是别的地方疼。”夜冥渊没说话。
云清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她什么都不记得,她不知道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不知道那些伤是谁留下的,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但她就是知道那种疼。
“我以前,”她顿了顿,“是不是也这样疼过?”夜冥渊看着她,眼神很深。“你不记得了。
”他说。“那你说给我听。”“说了有什么用?”“说了,”云清璃想了想,
“说了我就能知道你为什么恨我。”夜冥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恨我。”云清璃说,
“不是假的。你看我的时候,有时候眼神很冷,像看仇人。但你又说我是你道侣——假的。
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恨我。”夜冥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幽蓝火焰都跳了几下,
他才开口:“因为你多管闲事。”云清璃愣了一下。“二十年前,魔域边界,
有个快死的少年。”夜冥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路过,看见了,非要救。
救完了还不走,非要问为什么被打,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不求救。”“然后呢?
”“然后你说,你以后可以来找你。”夜冥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云清璃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你叫云清璃,住在玉霄宫,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来找你。”云清璃的呼吸顿了一顿。
“我去了。”夜冥渊说,“三年后,我去了。”“然后呢?”“然后你的师弟告诉我,
你不在。”夜冥渊垂下眼,“你的同门把我拦在山门外,说仙尊不见魔修。我等了三天,
你始终没出来。”云清璃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后来我才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我去过。”夜冥渊说,“你师弟把这事瞒下来了,连提都没提。
”“那你为什么恨我?”“因为你答应的事没做到。”夜冥渊抬眼,“你说我可以来找你,
我来了,你没在。”“可我不知——”“我知道你不知道。”他打断她,“但恨不恨,
和知不知道没关系。”云清璃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蹲在墙角哭的少年。想起他抖动的肩膀,死咬着牙不肯出声的样子。
那个少年,是他。“后来呢?”她问。“后来我回了魔域,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夜冥渊说,“再后来,我们在战场上遇见。你认不出我了。
”“认不出?”“你救过的人太多。”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一个快死的魔域少年,
不值得记。”云清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不是的,我肯定会记得——但她不记得。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没法替二十年前的自己辩解。“所以你恨我。”她轻声说,
“恨我忘了你。”“不。”夜冥渊看着她,那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恨你让我以为有人在乎。”云清璃愣住了。“小时候我以为,只要够强就不会挨打。
后来发现不是,强了也有人打你,只是换一种方式。”夜冥渊说,“再后来遇见你,
我以为终于有人——不说在乎吧,至少看见了。后来发现也不是,你只是顺手,救了就忘。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所以后来我想,既然没人会在乎,
那就让别人都怕我。怕也行,怕就不会来惹我。”云清璃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捶。她想起他背上的伤,想起他说“很久以前就不想活了”,
想起他每次看她时那复杂的眼神。“夜冥渊。”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云清璃说,“但现在的我,不会忘。”夜冥渊没说话。
“你告诉我的这些,我会记住。”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那点金色的纹路,“以前欠的,我还不清,但以后——”“以后?
”“以后你受伤了,我给你上药。”云清璃说,“你疼了,我陪着你。你不想活了,
我就拉着你,不让你去死。”夜冥渊低头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拆解不出。“你不记得我。
”他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知道。”云清璃说,“你是我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
你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教我打架,帮我挡着那些想抽我血的人。你说你恨我,
但你没杀我。”“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夜冥渊没回答。云清璃等了一会儿,
等不到答案,也不追问。“你肩膀上那个伤,”她指着他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怎么来的?
”“结界破的时候,有人想冲进来。”夜冥渊说,“顺手挡了一下。”“谁?”“不认识。
”他说,“反正是想杀你的之一。”云清璃盯着那伤口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夜冥渊僵住了。“药在哪?”她问。“什么?”“药。我给你上药。”“……不用。
”“我说了,以后你受伤我给你上药。”云清璃抬眼看他,“第一天,别让我食言。
”夜冥渊和她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桌上有。”云清璃拉着他坐下,拿起桌上的药瓶,
倒出一点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敷在那道伤口上。伤口很深,边缘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她尽量放轻动作,但夜冥渊的肌肉还是绷紧了一瞬。“疼?”“不疼。”“骗人。
”夜冥渊没说话。云清璃继续敷药,动作很轻,很慢。敷完药,又拿起旁边的白布,
一圈一圈给他缠上。她没给人包扎过,缠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包住了。“好了。
”她打了个结,拍了拍,“明天再换。”夜冥渊低头看着肩膀上那个丑丑的结,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也给我上过药。”他说。云清璃的手顿了顿。“二十年前,我快死的时候。
”夜冥渊说,“你给我上的药,包的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云清璃愣住了。
“所以你刚才一说那句话,我就想起来了。”他抬起眼,看着她,“你说‘第一天,
别让我食言’。二十年前你也说过一样的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云清璃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画面,声音,碎片一样的东西,抓不住,
但越来越近。“我……”她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捂住头,弯下腰。“云清璃?”夜冥渊站起来,扶住她,“怎么了?
”“疼——”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头……疼……”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血,尸体,少年的脸,还有一把剑。
剑抵在少年心口,握剑的手是她自己的。“你杀了我全家。”少年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
“云清璃,你杀了我全家。”画面碎了。云清璃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冷汗。
夜冥渊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肩,眉头皱得很紧。“看见什么了?”他问。
云清璃喘着气,盯着他的脸。少年的脸和现在的脸重叠在一起,
那恨意隔着二十年还是那么清晰。“我……”她开口,声音在抖,“我杀过你全家?
”夜冥渊的表情僵住了。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想起来了?
”“是不是?”“不是。”夜冥渊说,“你没杀过。”云清璃愣住了。“杀我全家的,
是魔域的另一拨人。”夜冥渊说,“我那时候太小,分不清。你救我的时候,
我把你当成仇人了。”“那为什么——”“因为你没辩解。”夜冥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说你杀了我全家,你说——‘那就当是我杀的,你恨我好了’。
”云清璃的呼吸停了一瞬。“我那时候不懂。”夜冥渊说,“后来才知道,你是故意的。
你让我恨你,比让我恨那些已经死掉的人好受。恨活人,才有地方使劲。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得喘不过气。“后来我查到真相,想找你。
”夜冥渊说,“但你师弟告诉我,你闭关了,不见任何人。再后来——”“再后来?
”“再后来我们就在战场遇见了。”他垂下眼,“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剑刺过来。
”云清璃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那时候以为你认出了我,但不在乎。”夜冥渊说,
“后来想想,你应该只是认出了那个眼神——恨你的眼神。你习惯了。”云清璃跪在地上,
听着这些话,眼眶发酸。她什么都没想起来,但那些碎片拼凑出的轮廓,
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一件事——以前的她,欠他太多。“夜冥渊。”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看着她。“我以后不把剑抵你心口。”她说,“刚才说的那些——你受伤了给你上药,
你疼了陪着你,你不想活了拉着你——都算数。”夜冥渊没说话。“我知道你不信。
”云清璃说,“你不信也对。但我自己记得就行。”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腿有点软,
晃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夜冥渊扶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力道很稳。
“回去睡觉。”他说。“你呢?”“我守夜。”“守什么夜?”“结界破了,
今晚可能还有人闯进来。”夜冥渊说,“你睡你的。”云清璃看着他,
忽然问:“你以前也这么守过?”夜冥渊沉默了一瞬。“守过。”“守谁?”他没回答。
但云清璃忽然懂了。她没再问,由他扶着走回寝殿。躺下的时候,夜冥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背靠着椅背,闭上眼。云清璃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幽蓝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把那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夜冥渊。”她轻声喊。“嗯?”“谢谢你二十年前来找我。
”那个身影僵了一瞬。“虽然我没在。”云清璃说,“但谢谢你愿意来。”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黑暗里响起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睡吧。
”云清璃闭上眼。这一夜,她没有再做梦。五、魔宫夜宴云清璃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
不是打斗声,是别的什么——笑声,觥筹交错的声音,还有丝竹管弦,混杂在一起,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床边是空的,夜冥渊坐过的那张椅子也空了,
椅背上搭着他的外袍。云清璃坐起来,愣了几秒。魔宫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声音?她披衣起身,
推开门,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给夜冥渊上过药的魔修,见她出来,行了个礼。
“云姑娘醒了。”“外面怎么了?”“今晚是魔宫夜宴。”那魔修的表情有点微妙,
“一年一度,九幽魔域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云清璃眨眨眼。“夜冥渊办的?
”“是。”云清璃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突然要办?”魔修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