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回城指标让给你堂姐!”大队长一烟袋锅敲碎了我的脑袋。鲜血糊住了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把名额让出来!”大队长拍桌怒吼。“名额是国家按工分发给我的。
”“我看你就是思想落后,自私自利!”“我响应国家分配有错吗?
”“你一个地主家的狗崽子,人家可是根正苗红的贫农!
”“您是说咱们大队还能越过中央政策,私下搞一言堂是吗?”我大声反问。“你反了天了!
”大队长怒火中烧。“您徇私舞弊,破坏知青下乡大计!您不会是想搞山头主义吧?!
”“明天把你分去挑大粪!”大队长破防了。“大队长,您威风真大,都盖过红头文件了。
”“您坐的这把椅子真高啊,贫下中农都得给您当牛做马!”1烟袋锅砸下来的声音,
是闷的。不像打东西,更像是有人把一块滚烫的石头,硬生生按进了棉花里。
剧痛从额角炸开。我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砸得向后撞去,后脑勺狠狠磕在冰冷的炕沿上。
“嗡”的一声,眼前白了半秒,随即是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黑。血,温热的,黏腻的,
顺着额角蜿蜒而下,糊住了我的右眼。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色。“想通了没有?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
看到大队长王德发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行凶的旱烟袋,黄铜嘴子上,
沾着一抹暗红。是我的血。我没说话,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手背上,
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沈秋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王德发见我不语,怒火更盛,
把烟袋锅“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回城指标,让,
还是不让?”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土墙上“劳动最光荣”的标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话。这是我上辈子死之前,最后一个清醒的画面。只不过上辈子,
我被这一烟袋锅砸傻了,哭着,喊着,点了头。我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替沈春花挑了半年大粪,累到咳血,
病倒在炕上,最终在一个下着冻雨的冬夜,孤零零地咽了气。而她,
拿着本该属于我的回生机,嫁了干部,穿上了的确良,彻底忘了这个在乡下烂掉的堂妹。
重来一世。我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这辈子,
我没哭。我扶着炕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血还在流,我也不去擦,就让它挂在脸上,
像一道狰狞的战书。“不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比想象中要稳。
王德发的黑脸瞬间沉了下去,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你说什么?”“我说,不让。
”我一字一顿,重复道,“指标是国家按工分分配给我的,八百零七分,全大队第一,
白纸黑字,公社盖了章的。我不让。”王德发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往前踏了一步,
几乎是贴着我的脸。他身上浓重的旱烟味混着汗臭,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沈秋月,
你他娘的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王大队长。”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这个红星大队的主心骨!在这里,我说谁能回城,谁就能回城!”他唾沫星子横飞,
“国家政策?狗屁!国家政策到了我这儿,也得我点头才算数!”我笑了,血从我嘴角滑落,
让这个笑容显得无比诡异。“那王大队长您的意思是,咱们红星大队,是独立王国?
能越过中央文件,自己搞一套土政策?”王德发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一向懦弱的我敢这么顶嘴。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
“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回城指标由工分核定,这是中央下发的红头文件!您今天在这里,
要把我的指标私下分给别人,这叫什么?”我往前逼近一步,直视他浑浊的双眼。
“这叫徇私舞弊!这叫破坏国家大计!”“你——”“我没说错吧?”我冷冷地打断他,
“还是说,您想搞山头主义,跟中央对着干?”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
砸得王德发晕头转向。他那点农村干部的心机,在经历过一世背叛和死亡的我面前,
根本不够看。“你个地主家的狗崽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政策!”他终于破防了,
抄起烟袋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有什么资格谈工分!你知道你堂姐沈春花是什么出身吗?
贫农!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她才是国家应该培养的对象!”“所以,成分好,
就可以无视规矩,抢别人的东西?”我歪着头,任由鲜血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染开一小朵红梅。“那请问王大队长,这套规矩,是哪个中央文件里写的,您找出来,
念给我听听?”“你——你——”王德发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
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沈秋月!你这是什么态度!
”“是被烟袋锅砸了脑袋、脸上还糊着血的态度。”我平静地陈述事实,“王大队长,
您刚才打人了。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故意伤人,是要被拘留的。
”“我……”“我进来的时候,知青点的顾援朝和张桂英就在窗外候着,
他们都看见了您把我叫进来,也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王德发握着烟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好,好!
好你个沈秋月!”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转身,“你不让是吧!行!明天卯时,
去猪圈那头挑大粪!给我挑一个月!我看你这地主家的大小姐受不受得住!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没有动。“行。”一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王德发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噎住。
“挑大粪也是劳动,劳动最光荣。”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王大队长您叫我去,我就去。不过,您刚才那番话,还有这指标分配的问题,
我会如实写成信,一封寄给公社革委会,一封寄给县纪委,请上级领导来查一查,
咱们大队的指标分配,到底是不是按政策来的。”“你敢!”“王大队长,
您坐的这把椅子真高啊。”我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高得连中央的红头文件都压住了。”王德发扬起手,似乎想再给我一下,
但对上我那双没有丝毫畏惧,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眼睛,他的手,又无力地放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我满是鲜血的脸,看着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猛地窜了上来。“给我滚!”他拂袖转身,不敢再看我。“明天卯时,
猪圈那头等着!迟到一分钟,我扒了你的皮!”我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月亮已经挂在了半天上,冷白的光洒在田埂上,像撒了一层霜。
顾援朝和张桂英急忙从墙角跑出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秋月,
你头——”“没事。”“怎么叫没事,血还没干呢!王德发也太不是东西了!
”张桂英气得直跺脚。我用袖子把脸上的血污粗粗抹了一下,看向不远处大队部的窗口。
黄豆大的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我堂姐沈春花的影子在里面晃来晃去,
她正巧笑嫣然地跟王德发说着什么,似乎还递过去一个什么东西。上辈子,就是这一晚,
沈春花拿着我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那双崭新的军用球鞋,连同两斤肥肉一瓶烧酒,
敲开了王德发的家门。她用我的一切,换来了她的康庄大道。而我,在她走后,
替她挑了半年大粪,病死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冬天。这辈子,轮到我了。沈春花,王德发。
你们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2挑大粪的第一天,天还没亮。
我顶着额头上青紫的伤口,走到了猪圈门口。两只巨大的木桶已经摆在那里了,
被粪水浸泡得发黑的竹担,两头高高翘起,像一副随时准备压断人脊梁骨的刑具。
王德发的宝贝儿子王小栓,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正靠在猪圈的烂泥墙上,
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着眼打量我。“哟,地主家的大小姐来了?”他阴阳怪气地开口,
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我脚边。我没理他,走过去蹲下身,
仔细检查桶箍和竹担的连接处。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第一天就因为桶箍松动,摔了一跤,
半桶粪水浇了我一身,成了整个大队半年的笑柄。“装什么清高。”王小栓见我不搭理他,
觉得失了面子,声音大了起来,“我爹说了,你这号人就是命贱,
骨头里就刻着‘下贱’两个字,活该干这种活儿!”我检查完毕,确认担子是稳的。然后,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见我走近,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我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把手伸向他上衣的口袋。他愣住了,
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从他口袋里,捏出了一把瓜子。然后,当着他的面,
慢条斯理地嗑了起来。“你……你干什么!”他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我把瓜子壳吐在他脚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淡淡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瓜子,
比你的嘴香。”“你!”他气得跳脚,想上来推我,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缩了回去。
我没再看他,走到粪桶边,深吸一口气,把那沉重的担子压上了我瘦弱的肩膀。担子一上肩,
我整个人都往下一沉。粪桶是满的,一担将近八十斤。我这具被饥饿和劳作掏空了的身体,
差点当场跪下去。从猪圈到最远的田头,单程半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泥路。来回一趟,
就是一里。王德发这是存心要我的命。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肩膀被粗糙的竹担磨得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桶里的粪水就晃荡一下,
那股恶臭直冲天灵盖,熏得我头晕眼花。我走到第三趟的时候,远远地,
看见沈春花从知青宿舍的方向晃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甩在胸前,手里还捏着一块雪白的白面饼子,边走边咬,
那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哎,秋月!”她远远地就扬起手,
脸上挂着太阳花一样灿烂的笑,仿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这活儿咋样,累不累啊?
”我停下脚步,放下担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累。”我平静地回答。“哎呀,那可不行。”沈春花夸张地摇摇头,走到我面前,
用一种怜悯又带着炫耀的眼神打量着我,“你得说累。你说累了,
才显得我这个当堂姐的心疼你嘛。这样,我在大家面前,面子上也好看,对不对?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看着她嘴边沾着的白面饼子渣。我知道,这白面,
是她用我爹留下的那双军鞋换来的。“春花姐,指标的事,你知道了吧?”我问。
沈春花又咬了一大口饼子,吃得津津有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知道啊。王叔都跟我说了,
他真是个好人,说我成分好,思想进步,特地帮我争取了这个名额。
让我月底就去公社盖章呢。”“你知道那个名额,本来是我的。”我陈述道。“是你的?
”沈春花终于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秋月,
我知道你工分是比我多,可你这出身……啧啧。”她轻蔑地嗤了一声,“国家的指标,
当然要给咱们这种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你一个地主家的狗崽子,也配回城?别做梦了,
你说是不是?”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再说了,”沈春花忽然压低了声音,
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得意地说道,“你在这儿留着,
我也放心不是?咱俩是堂姐妹,血浓于水,你留下来帮我照顾年迈的姑父姑母,
不是应该的吗?”“我有什么需要你管的?”“秋月,
你这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性子,迟早要吃大亏。”沈春花直起身,
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施舍一般,“认命吧。你是地主崽子,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像我,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她甩着辫子,扭着腰走了。那块白面饼子的香气,
还若有若无地留在空气里,散不去。我重新挑起担子,那八十斤的重量,仿佛又重了许多。
上辈子,沈春花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当时哭得撕心裂肺,
还天真地以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后来我才知道,
她早就偷走了我锁在箱底的那双军用球鞋——我那当兵战死的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遗物。
她用我父亲的尊严,换了她的前程。这辈子,我不会再哭了。眼泪是弱者的武器,而我,
只想做一把索命的刀。“沈知青!”傍晚,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往回走时,背后有人喊我。
我回头,是知青点负责登记的老支书李鸿喜。他手里攥着一张信纸,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
“秋月,你前天寄出去的信——”他压低声音,紧张地四下张望,
“你……你真给革委会写了?”“写了。”“哎哟我的傻孩子!”李鸿喜一拍大腿,
“王德发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心眼比针尖还小,睚眦必报!你这么明着跟他对着干,
他不会放过你的!”“他要怎么不放过我?”我反问,“比挑大粪更苦的活儿,还有吗?
”李鸿喜被我问得一噎,“他……他能把你的口粮给扣了!让你吃不上饭!”“行,
那我就一天写一封信。我相信,上级领导总会看到一封的。”“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李支书,”我看着他焦急的脸,放缓了语气,“您是好人,我知道。但这个世界上,
就是因为好人都不说话,坏事才能一件一件地办成。
”李鸿喜捏着那张我托他寄信时留下的回执,嘴皮子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长叹一声走了。我回到那间又黑又潮的知青宿舍,发现我的床铺,被人翻动过。
我塞在床板底下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不见了。缸里装着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四块三毛二分钱,
还有一张被我折了四折,压得平平整整的信纸。那是裴长安半年前从部队寄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秋月,等我。”现在,床板底下,空空如也。我在那里蹲了很久,
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道,这封信是沈春花偷走,
当着王德发儿子的面,一把火烧掉的。他们嘲笑我是没人要的破鞋,
说我的军人未婚夫早就死在外面了。这辈子,我故意把信放在那里,就是等着沈春花来偷。
我缓缓地掀开身上破烂的棉袄,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了另一张一模一样的信纸。折痕,
字迹,都一模一样。只是这张纸的边缘,带着一丝被火燎过的焦黄。床板底下那封,
是我让顾援朝帮我仿写的假件。真的,一直在我身上,贴着我的心口。沈春花,你拿走的,
只是一个引爆一切的引信。而我,将是那个亲手点燃引线的人。3三天之后,
王德发把我叫到大队部,当着全体社员的面,宣布了一件事。“经大队委员会研究决定,
”他站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清了清嗓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知青沈秋月,
思想落后,不服从组织安排,对抗集体,即日起,口粮减半,劳动记分,全部清零!
”他把手里的红皮记分本“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扬起一阵灰尘。“有意见吗?
”大队部里挤了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此刻却安静得可怕,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我站在人群中央,能清晰地感觉到,
周围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悄悄地往两边让开,给我让出了一片真空地带。我身上,
仿佛长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知青,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王德发见无人应声,
目光重新锁定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得意。他想看我哭,看我求饶。
我让他失望了。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王大队长,
我想请问,减我的口粮和清零我的工分,有没有书面通知?”王德发一愣:“什么?
”“就是文件。”我耐心地解释,“盖着大队公章,有您亲笔签名和日期的正式文件。
”王德发眯起了那双三角眼,眼里的凶光一闪而过。“你还想要文件?我告诉你,没门!
”“那不行。”我摇摇头,“革委会的同志们万一哪天下来调查,我得有个凭据。
省得到时候说不清楚,是我自己不吃饭,自己不干活。”“你——”他猛地站起来,
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他抓起桌上的红皮本子,狠狠扔到我面前,“记分是我记的,
印章是我盖的!在这个红星大队,我的话,就是文件!”“那敢情好。”我弯腰,
捡起地上的记分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那革委会的同志来查的时候,就更简单了。
”我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就查您一个人,就够了。”王德发的脸色,
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煞白。“给我滚出去!”他终于绷不住了,指着门口对我咆哮,
“以后大队开会,你不用来了!”社员们默默地散开,没有人跟我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人敢看我一眼。只有张桂英在擦着我身边走过的时候,
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两个黑乎乎的窝头,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我揣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窝头走出去,正对上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沈春花。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时髦的打扮,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军绿色帆布包,
正跟旁边的女青年李翠芬有说有笑。“哎呀,这包可是我托人从城里带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你看这线头,多密实。”“我的天哪,春花,你真有福气!”李翠芬满眼羡慕,
几乎要流下口水,“以后到了城里,当了干部夫人,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下姐妹啊。
”“那是当然,”沈春花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享受着众人的追捧,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我一眼,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大家都是姐妹嘛,
我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她故意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秋月,听说你口粮减半了?”“嗯。
”“那可怎么行。”沈春花夸张地皱起眉头,一脸的关切,“你身子骨本来就弱,
现在还要挑大粪,吃不饱饭,哪儿受得了啊。”“我受得了。”“受不了也得受啊。
”沈春花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谁让你那人就是太倔呢。要是当初痛快把指标让出来,
哪有现在这些事,你说是不是?”旁边的李翠芬立刻帮腔:“就是,秋月,听话就好了嘛,
跟大队长对着干有什么好果子吃?”我没理会李翠芬,只是看着沈春花,忽然问了一句。
“春花姐,那双我爹留下的军用球鞋,穿着合脚吗?”沈春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脚步也顿了一下。“什……什么球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什么。”我不再看她,
低头从她身边走过。背后,沈春花和李翠芬的笑声随风飘了过来。“你看她那个死样子,
真是给脸不要脸,能怨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知青宿舍门口的石阶上,
把张桂英给我的两个窝头,一小口一小口,仔细地吃了。上辈子,就是从这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