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潮落·江南烬

风起潮落·江南烬

作者: 365分之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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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分之31的《风起潮落·江南烬》小说内容丰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主角分别是霍世杰,霍仲康的男生情感,民国,爽文,虐文小说《风起潮落·江南烬由知名作家“365分之31”倾力创讲述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本站TXT全期待您的阅读!本书共计31708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07 19:05:26。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风起潮落·江南烬

2026-03-07 21:56:00

第一章 阴云民国十六年,秋。江南省城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

把霍家督军府的青瓦浸得发乌,朱红的廊柱洇出一道道深褐的水痕,像极了未干的血。

老帅霍震川猝然离世不过七日,府中白幡还挂得密不透风,满城却已暗潮涌动。

北洋的旗号摇摇欲坠,北伐的军歌隔江传来,这方水土的天,眼看就要变了。

子时的梆子声敲过,整座督军府沉在死寂里,只有老帅灵堂的方向,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

被穿堂的冷雨打晃,映得院中的白灯笼影影绰绰。后院的西角门,更夫老陈缩着脖子,

手里的铜锣敲得有气无力,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来霍府守夜二十余年,

从未像这几日这般,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青石板。脚下的青石板路长了青苔,

滑腻腻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眼睛跟着。“老陈,换岗了。

”同是更夫的小周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的蓑衣滴着水,脸色比府里的白幡还要白。

老陈接过他手里的梆子,刚要开口,就见小周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白,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叔,我看见……看见老帅了。”老陈心里一咯噔,

抬手拍开他的手:“胡说什么?老帅都入殓了,灵位供在正堂,你活腻了敢说这话?

”“是真的!”小周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瞟着灵堂外的那排白灯笼,

“就在那棵老香樟树下,穿着他那身藏青的北洋将官服,肩章上的金星亮得晃眼,

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不说,脸沉得像这阴雨天。我喊了一声,他转眼就没了。

”老陈的后背瞬间爬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只觉得那片白灯笼的光影里,真的有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香樟的浓荫下。

这话没隔多久,就传到了陆知行耳朵里。陆知行是省城《醒世报》的主编,

也是霍家大少爷霍世杰的留洋同窗,老帅出殡那日,他还来府中吊唁过。次日清晨,

他撑着一把黑布伞,踏进了督军府的偏门,寻到老陈时,老陈正蹲在廊下抽烟,

烟杆半天没吸一口,烟灰落了满身。听老陈磕磕绊绊说完夜半的异状,陆知行皱紧了眉。

他是留过洋的,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只当是府里的人因老帅猝逝,心里惶恐生出的幻觉。

可小周的话,老陈的模样,又不似作假。他走到那棵老香樟树下,雨还在下,树影婆娑,

地上的青苔被踩出几个凌乱的脚印,旁边的石凳上,

似乎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老帅常抽的雪茄味。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轻响,是府里的老仆福伯,

福伯跟着老帅几十年,如今鬓角斑白,见了陆知行,只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只道:“陆先生,这府里的事,没那么简单。”陆知行追问,福伯却摇着头走了,

只留一句“大少爷回来,或许就清楚了”,消失在雨幕里。次日巳时,雨稍歇,

督军府的议事厅却比往日更显压抑。厅内的白幡撤了大半,正位的太师椅上,

坐着霍仲康——老帅霍震川的亲弟弟,如今的省城督军。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北洋军装,

领口别着鎏金的领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可那双三角眼,

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狠戾。厅下站着省城的僚属、商会的头面,还有北洋派来的特使,

人人敛声屏气,不敢多言。老帅走得突然,霍仲康以“稳定军心民心”为由,暂代督军之职,

这几日雷厉风行,早已把府里的兵权握在了大半,众人心里都清楚,这霍家的江山,

已是霍仲康的了。霍仲康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在议事厅里回荡:“先兄猝逝,

本督痛心疾首,然省城乃江南重镇,不可一日无主,本督忝为弟辈,只得勉力支撑。

今日召诸位前来,一是告慰先兄在天之灵,二是议定两件事,安民心,定军心。

”他先是宣布,派两名亲信前往南京,与北洋总部接洽,

稳住省城的防务;又准了省城商会会长白孝儒的儿子白剑鸣,随北伐军换防的请求,

话里话外,都透着拉拢之意。白孝儒忙拱手道谢,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

眼角却不住地瞟着厅角的方向。厅角,立着霍世杰。他是老帅的独子,刚从法国留洋归来,

一身素白的长衫,未戴孝,却比府里任何一个戴孝的人都显落寞。他手里捏着一台徕卡相机,

镜头盖还没打开,目光落在议事厅的梁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带着留洋归来的斯文,却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眼窝深陷,

像是几日未曾合眼。老帅走后,他便成了府里的透明人,霍仲康从未问过他的意见,

仿佛这个嫡长子,本就不该出现在这议事厅里。处理完政务,

霍仲康的目光终于落在霍世杰身上,语气带着假意的温和:“世杰,你刚回来,身子骨弱,

先兄的事,有二叔在,你不必太过伤怀。守孝本是心意,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快把这素衣换了,府里刚办了喜事,总不能一直冷清清的。”喜事。这两个字像一根针,

狠狠扎进霍世杰的心里。谁都知道,这所谓的喜事,是霍仲康要娶他的母亲,

前清格格沈婉蓉。老帅离世不过七日,尸骨未寒,他的亲叔叔,就要娶他的母亲,

美其名曰“为了霍家,为了省城的稳定”。沈婉蓉就站在霍仲康身侧,一身藕荷色的旗袍,

头上插着一支玉簪,脸色苍白,不敢看霍世杰的眼睛。她是前清的格格,嫁入霍家,

本就是政治联姻,如今老帅走了,她无依无靠,除了依附霍仲康,别无选择。“母亲,

你也觉得,该换吗?”霍世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议事厅里,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沈婉蓉的身子颤了颤,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低声道:“世杰,听你二叔的。”霍世杰笑了,

笑得极淡,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僚属们陆续散去,白孝儒走时,拍了拍霍世杰的肩膀,想说些什么,

却被霍世杰冷冷的目光逼退。议事厅里终于空了,只剩下霍仲康、沈婉蓉,还有霍世杰。

霍仲康摆了摆手,让沈婉蓉先退下,自己也起身,走到霍世杰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膀:“世杰,二叔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就是命,你要懂大局。

”霍世杰依旧不说话,直到霍仲康的身影消失在议事厅的门口,他才缓缓转过身,

望着空荡荡的正位,望着那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写着“霍府”的匾额,独自站在原地。

心底的声音,翻江倒海,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肉身,为何如此沉重。

”他低声呢喃,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这满厅的寒意。父亲的离世,母亲的改嫁,

叔叔的篡权,这一切来得太快,像一场荒诞的梦,可这梦,却真实得让他窒息。

他想起父亲走的前一晚,还拉着他的手,说要教他看督军府的兵符,

说要让他接下霍家的担子,可如今,兵符不知去向,霍家的一切,都成了叔叔的囊中之物。

葬礼的纸钱还飘在府里的空中,婚宴的喜帖,怕是已经在印了。这世间的荒唐,莫过于此。

就在这时,陆知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老陈和小周。陆知行看着霍世杰落寞的背影,

轻声道:“世杰,昨夜的事,我听说了。我和老陈他们,昨夜在府里,看见了老帅的影子。

”霍世杰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眼里的忧郁瞬间被震惊取代,他攥着陆知行的胳膊,

指节泛白:“你说什么?我父亲?在哪里?”陆知行把昨夜的所见所闻一一说来,

老陈和小周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说着那白灯笼下的身影,那熟悉的将官服。

霍世杰的目光越来越沉,他看着灵堂的方向,看着那片缠缠绵绵的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的死,绝不是意外。“今夜,我去守灵。”他一字一顿,声音坚定,

“你们跟我来,此事,不可对外人说一个字。”同日午后,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

打在白公馆的琉璃瓦上,碎成一片叮咚的声响。白公馆是省城商会会长白孝儒的宅邸,

雕梁画栋,曲径通幽,院里的桂树开得正盛,却被雨水打落了一地,香得有些凄清。

白剑鸣一身北伐军的军装,正站在廊下,叮嘱妹妹白灵芝。他是北伐军营长,

明日就要随部队换防去镇江,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唱昆曲的妹妹。白灵芝年方十八,

生得眉目如画,一身月白的昆曲戏服,刚练完《牡丹亭》,水袖还挽在臂弯,

脸上带着未散的娇憨。她手里捏着一支玉笛,轻轻晃着,听着哥哥的话,嘴里应着,

眼里却透着不服气。“灵芝,你听哥说,霍家如今乱成一锅粥,那霍世杰近日更是古怪得很,

你以后,少去督军府唱堂会。”白剑鸣的声音严肃,他在军中待久了,

说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老帅刚走,霍仲康篡权,霍世杰心里憋着气,

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你是白家的女儿,不能和霍家搅在一起,尤其是那个霍世杰。

”白灵芝的脸一红,低下头,捻着水袖的流苏:“哥,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去督军府唱堂会,

老帅生前待我极好,如今府里办白事,我去唱几出《长生殿》,也是尽一份心意。

霍大少爷他……他只是心情不好,人不坏的。”她与霍世杰相识多年,霍世杰留洋归来,

喜欢摄影,喜欢戏剧,常来白公馆听她唱昆曲,两人虽未明说,却早已互生情愫。在她眼里,

霍世杰斯文儒雅,心思细腻,绝不是哥哥口中那种“古怪”的人。“心意?

”白剑鸣冷笑一声,“白家在省城立足,靠的是八面玲珑,如今霍仲康掌了权,

我们该攀的是霍仲康,不是那个失了势的霍世杰。他如今就是个没了根的浮萍,你跟着他,

只会惹祸上身。”“哥!”白灵芝抬起头,眼里含着泪,“你怎么能这么说?

霍大少爷他是老帅的嫡长子,督军府的江山,本就该是他的。”“本就该是?

”白剑鸣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本就该是?

枪杆子里出政权,霍仲康握了兵权,那江山,就是他的。灵芝,你太单纯,

不懂这世间的险恶。听哥的话,以后别去督军府了,好好在家唱你的昆曲,

爹会给你寻个好人家的。”白灵芝咬着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滴在月白的戏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就在这时,白孝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的绸缎马褂,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打着算盘。

他刚从督军府回来,霍仲康的意思,他摸得透透的,无非是想让白家站在他这边,

借着商会的力量,稳住省城的经济。见儿子还在和女儿唠叨,白孝儒摆了摆手:“剑鸣,

时辰不早了,快收拾东西吧,明日还要赶路。跟你妹妹说这些做什么,女孩子家家的,

懂什么朝堂事。”白剑鸣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妹妹几句,转身走了。白孝儒走到白灵芝身边,

看着女儿微红的眼眶,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捏着佛珠,慢悠悠道:“灵芝,你哥的话,

你得听。霍世杰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可别跟他走得太近。

爹知道你和他交情不浅,可这年头,交情值几个钱?督军府如今是霍仲康的天下,我们白家,

不能站错队。”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厉:“以后,督军府的堂会,别去了。

就算霍仲康派人来请,也推了。好好在家练戏,少惹是非。”白灵芝抬起头,

看着父亲那张市侩的脸,心里一阵冰凉。她知道,父亲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什么交情,

更没有什么感情。她咬着唇,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自己的闺房,关上了门,

将那片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父亲的叮嘱,都关在了门外。她靠在门板上,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霍世杰给她拍的,她穿着昆曲的戏服,站在桂树下,笑靥如花。

照片的背面,是霍世杰的字迹,娟秀的英文,写着“我的牡丹亭”。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轻轻摩挲着照片,心里默念:霍大少爷,你还好吗?夜,子时。督军府的后院,

老帅的灵堂前,烛火摇曳,白幡轻飘,只有霍世杰一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父亲的灵位,

香烛燃着,烟气缭绕。陆知行、老陈和小周守在灵堂外的廊下,雨还在下,打在白灯笼上,

发出哒哒的声响,整个后院,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霍世杰跪了许久,

膝盖早已麻木,可他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看着父亲的灵位,

看着那方写着“霍公震川之灵位”的木牌,心里翻江倒海。父亲的死,

官方说的是“突发心疾,猝然离世”,可他心里清楚,父亲的身体一向硬朗,

怎么可能突然心疾?昨夜的鬼影,陆知行的话,像一根线,串起了所有的疑点。他起身,

走到灵堂外,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远处的正院,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还有觥筹交错的喧闹——霍仲康竟在府里摆了酒,宴请亲信,老帅的灵堂还在,

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庆祝了。霍世杰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灵堂外的烛火突然全部熄灭,一股冷风从香樟树下吹来,卷着雨丝,打在脸上,

生疼。廊下的老陈和小周吓得惊呼一声,陆知行也皱紧了眉,握紧了手里的手杖。

霍世杰却没有动,他看着香樟树下的阴影,那里,走出一个身影。是福伯。福伯佝偻着背,

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眼里满是悲戚。他走到霍世杰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大少爷,老帅死得冤啊!您跟我来,老帅有东西,要交给您。

”霍世杰的身子猛地一震,扶起福伯:“福伯,你说什么?我父亲有什么东西?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福伯摇了摇头,只是拉着霍世杰的手,往后院的柴房走:“大少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去了柴房,您就什么都知道了。”陆知行想跟上来,

福伯却摆了摆手:“陆先生,您就在这里守着,此事,只有大少爷一人能去。

”霍世杰看了陆知行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然后跟着福伯,走进了雨幕里。

柴房在府里的最角落,常年锁着,堆满了柴火,平日里少有人来。福伯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霉味和柴火味扑面而来,他点亮了马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霍世杰。“大少爷,

您看。”霍世杰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东西上,瞳孔骤然收缩。柴房的桌上,

摆着一本泛黄的《资治通鉴》,书页被血浸透,凝成了深褐的色块,封皮上,

还留着父亲熟悉的字迹,写着“震川藏书”。书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

瓶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瓶身上刻着德文,是德国产的毒针瓶。福伯走到桌前,

拿起那本《资治通鉴》,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宣纸,宣纸上,

是用鲜血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时候,父亲已经油尽灯枯,每一个字,

都像是用生命写就。那是父亲的绝笔血书。霍世杰接过血书,手指颤抖,触到那冰冷的宣纸,

触到那未干的血渍,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他一字一顿,读着那血书的内容,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仲康劣弟,鸩我夺妻。吾儿世杰,为父报仇。

”短短十二个字,道尽了父亲的冤屈,道尽了霍仲康的狼子野心。福伯在一旁,

泣不成声:“大少爷,老帅走的前一晚,霍仲康来书房见老帅,说是要商量督军府的防务。

他给老帅倒了一杯茶,老帅喝了之后,就觉得心口疼,浑身无力。我就在门外,

听见老帅喊着‘仲康,你好狠的心’,然后就没了声音。我冲进去的时候,

老帅已经倒在地上,霍仲康拿着兵符,从后门跑了。他还塞给我一笔钱,让我闭嘴,

我不敢反抗,只能把老帅的血书和这个毒针瓶藏了起来,等着大少爷您回来。”“他用的,

就是这个毒针瓶。”福伯指着桌上的玻璃瓶子,“他把毒药涂在针上,趁老帅喝茶的时候,

刺进了老帅的脖颈,那毒药见血封喉,老帅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官方说老帅是心疾,

都是霍仲康编的谎话,他就是想篡权,想娶沈夫人,想把霍家的一切,都占为己有。

”霍世杰捏着血书,指节泛白,血书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里的忧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他想起父亲的笑容,

想起父亲拉着他的手,说要教他看兵符,想起父亲离世后,霍仲康的假惺惺,

想起母亲的沉默,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化作一声低沉的嘶吼。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对着血书,对着那本《资治通鉴》,对着父亲的在天之灵,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爹,儿子对不住你。”他声音嘶哑,

一字一顿,“儿子一定为你报仇,杀了霍仲康这个奸贼,夺回霍家的江山,让他血债血偿!

”他起誓,从这一刻起,他霍世杰,不再是那个沉迷摄影与戏剧的留洋少爷,他的身上,

只有一个使命——为父复仇。福伯看着他,泪流满面:“大少爷,您一定要小心,

霍仲康心狠手辣,府里都是他的人,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霍世杰点了点头,

将血书和毒针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藏好。他站起身,眼里的恨意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霍仲康握着重兵,

府里都是他的亲信,他只有一个人,只能隐忍,只能等待时机。他要装疯卖傻,

让霍仲康放松警惕,然后一步一步,布下棋局,让霍仲康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走出柴房,雨还在下,月光从云层里探出来,洒在地上,映着他额头的血痕。

陆知行迎了上来,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冰冷,轻声道:“世杰,怎么了?

”霍世杰抬眼,看着陆知行,看着这个他唯一信任的好友,声音平静,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看到的那个,是我父亲。他告诉我,他死得冤。

”他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陆知行的肩膀:“知行,从今日起,我霍世杰,怕是要变了。

这督军府的戏,该开场了。”月光下,他的身影立在雨幕里,单薄,

却又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江南的雨,还在缠缠绵绵地下着,可这阴云笼罩的督军府,

早已是风雨欲来。复仇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种下,只待一日,破土而出,燃成燎原之火。

第二章 试探民国十六年的秋雨,缠缠绵绵落了半月,省城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胀,

督军府的朱红门槛上,也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老帅霍震川的七七之期未到,

府里的白幡还未撤尽,可霍仲康的亲信早已在府中横行,那些曾跟着老帅的旧人,

要么噤若寒蝉,要么远走他乡,偌大的霍府,竟成了霍仲康的一言堂。霍世杰变了。

自那日在柴房见了父亲的血书,他便似丢了魂一般,

往日里那个温文尔雅、手持徕卡相机的留洋少爷,忽而变得疯疯癫癫。

有时整日坐在灵堂的蒲团上,对着父亲的灵位喃喃自语;有时又漫无目的地在府中游荡,

身上的长衫歪歪扭扭,头发蓬乱,脚下的皮鞋沾着泥污,见了人便傻笑,

或是说些旁人听不懂的疯话。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说大少爷是因老帅离世,又遭母亲改嫁,

受了双重打击,失了心智。唯有陆知行知道,这疯癫,不过是霍世杰布下的第一步棋,

一步藏着利刃与怒火的棋。白公馆的雕花窗棂外,雨丝敲打着桂树的枝叶,

落了一地碎金般的花瓣。白孝儒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一下下捻着,

脸上挂着精明的算计。他身前站着账房先生老周,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

里面是给远在镇江的儿子白剑鸣准备的银钱与书信。“你去了镇江,先别忙着把东西交给他。

”白孝儒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江南商人特有的油滑,“先寻着他军中的同乡,

旁敲侧击问问,我那儿子在军营里,都做了些什么。”老周抬眼,面露难色:“老爷,

这怕是不妥吧?少爷在军中当差,哪能容旁人胡乱打探?若是被少爷知道,怕是要生气。

”“生气?”白孝儒冷笑一声,将佛珠往桌上一搁,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是我白孝儒的儿子,我管他天经地义!如今北伐军局势不明,他一个营长,

若是在军中惹了祸,或是沾了些不三不四的习气,岂不是要连累白家?你照我说的做便是。

”他顿了顿,凑近老周,细细叮嘱:“你寻着人,先假意说与少爷相识,

再随口提些年轻人的通病——比如赌钱、喝酒、和同僚起争执,甚至是逛窑子,都说说。

但切记,不可把话说死,只说是听旁人闲言,问问真假,别真坏了我儿子的名声。

若是他真有这些毛病,你便记下来,回来告诉我;若是没有,便全当是闲话,听过就算。

”老周听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自家老爷的心思,比那九曲桥还要绕,却也只能连连点头,

应下了差事,捧着蓝布包袱,撑着伞走出了白公馆。白孝儒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忽听得后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儿白灵芝带着哭腔的呼喊,他心头一紧,

忙放下茶盏,起身迎了出去。白灵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上的月白旗袍沾了泥污,

鬓边的珠花散了,眼眶通红,脸色煞白,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见了白孝儒,便扑进他怀里,

浑身颤抖:“爹!爹!吓死我了……霍大少爷他……他疯了!”白孝儒拍着女儿的背,

心里咯噔一下,扶着她在椅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茶:“慢点说,灵芝,到底怎么了?

霍世杰他怎么了?”白灵芝捧着热茶,手指还在发抖,茶水晃出了杯沿,她咽了口唾沫,

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着方才的遭遇:“我方才在闺房里绣戏服,

想着过几日给府里的老仆唱一出《游园惊梦》,房门突然被撞开了……是霍大少爷,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上衣的扣子没扣,头发乱蓬蓬的,也没戴帽子,皮鞋上全是泥,

袜子滑到了脚踝,连袜带都散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和他身上的白衬衫一个颜色,

膝盖一直互相碰着,眼神呆呆的,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她的声音哽咽,

想起那一幕,依旧心有余悸:“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攥得死死的,我想挣,

却挣不开。他把我的手臂拉直,自己往后退,另一只手遮在额角上,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要把我的模样刻在心里,

又好像要把我临摹下来似的。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

”“然后呢?”白孝儒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又开始捻起佛珠,心里却在打着别的算盘。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我的手腕,头上下点了三次,发出一声好长好惨的叹息,

那声音像要把胸膛撑破似的,好像他的命,都要随那声叹息没了。”白灵芝擦着眼泪,

继续道,“他松开我的手,转过身往门外走,头却一直往后看,眼睛还是盯着我,

好像不用眼睛看路,也能走出去……直到他出了白公馆的门,那道目光,还黏在我身上。

”白孝儒沉默了,手指捻着佛珠,转得飞快。他看着女儿惊魂未定的模样,

心里已然有了定论。霍世杰这副模样,分明是因爱成疯,想来是灵芝按他的吩咐,

避着霍世杰,不肯见他,也不收他的东西,这留洋少爷情根深种,竟被逼得失了心智。

他先前只当霍世杰对灵芝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玩玩而已,如今看来,竟是动了真心。

白孝儒的心里一阵懊恼,又一阵窃喜——懊恼自己看走了眼,

竟没料到霍世杰如此执着;窃喜的是,霍世杰若是真因灵芝疯了,那这便是他拿捏霍世杰,

甚至讨好霍仲康的最好筹码。“傻孩子,别怕。”白孝儒拍了拍女儿的手,

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他这是因不能得到你的爱,失了心智啊。这事不能瞒,

爹这就带你去督军府,把这事告诉霍督军。霍世杰是霍府的大少爷,他疯了,

霍督军岂能不管?”白灵芝还想阻拦,说霍世杰定是受了刺激,并非真疯,

可白孝儒哪里听得进去,当即让人备车,带着惊魂未定的白灵芝,撑着伞,往督军府去了。

督军府的内书房,檀香袅袅,霍仲康坐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军务密报,

眉头紧锁。桌前站着两位身着军装的副官,赵副官与钱副官,皆是他的心腹,垂手而立,

大气不敢出。沈婉蓉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走进来,一身素色旗袍,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

将羹汤放在桌上,轻声道:“督军,歇会儿吧,喝碗羹汤润润喉。”霍仲康抬眼,看了看她,

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捏着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府里的事,你少管,

好好待在院里便是。”沈婉蓉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是低下头,

眼里闪过一丝屈辱与悲凉。她知道,自己不过是霍仲康的棋子,一个用来彰显他霍家正统,

稳住府中人心的棋子。霍仲康松开她,目光落在赵、钱二位副官身上:“今日叫你们来,

是有件事要你们去做。”二人齐声应道:“请督军吩咐。”“霍世杰近来疯疯癫癫,

府里人多眼杂,难免生出闲话。”霍仲康的声音阴恻恻的,“你们二人,平日里多陪陪他,

他去哪里,你们便跟去哪里,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一一记下来,回来告诉本督。

本督倒要看看,他这疯,是真疯,还是假疯。”他始终不信霍世杰会真的失了心智,

老帅霍震川的这个儿子,留洋归来,心思缜密,绝非等闲之辈,这疯癫的模样,

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让赵、钱二位副官跟着霍世杰,一来是监视,二来是试探,

若是霍世杰真疯了,便留他一条性命,当个废人;若是假疯,那便趁早除之,以绝后患。

赵、钱二位副官连忙应下,正欲退下,门外传来卫兵的禀报,说白孝儒带着女儿白灵芝求见。

霍仲康眉头一挑,让他们进来,心里想着,这白孝儒素来八面玲珑,此刻带着女儿前来,

定是有什么要事。白孝儒牵着白灵芝走进来,先是对着霍仲康行了个礼,

又对着沈婉蓉颔首致意,然后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霍世杰闯入白公馆,

对灵芝疯疯癫癫的模样,添油加醋,句句都指向霍世杰因爱成疯。“督军,您看,

世杰少爷这模样,实在是吓人。”白孝儒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递到霍仲康面前,“这是世杰少爷先前写给小女的信,小女一直收着,如今看来,

信中情意真切,想来是小女按督军的意思,避着他,他一时想不开,才失了心智。

”霍仲康接过信,拆开来看,纸上是霍世杰清秀的字迹,不是英文,而是一手漂亮的楷书,

写着:“你可疑心星月移形,你可疑心江海涸流,你可疑心世间万物皆虚,唯我之心,

向你不渝。灵芝亲启,世杰。”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情意,霍仲康看罢,将信扔在桌上,

看向沈婉蓉:“你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为了一个戏子,竟疯成这样。

”沈婉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沉默。白孝儒见霍仲康面色不善,

连忙趁热打铁,躬身献计:“督军,依小的之见,不如让小女再去府里唱几回堂会,

偶遇世杰少爷。若是他真的因爱成疯,见了小女,定是会露些端倪;若是假疯,

那也定然瞒不住。到时候,督军便知他的心思了。”霍仲康沉吟片刻,

觉得白孝儒的话颇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也罢,就按你说的做。让你女儿明日便来府里,

唱几出戏,哄哄他。若是此事办得好,本督自然不会亏待白家。”白孝儒大喜,连忙道谢,

又带着白灵芝告退了。二人刚走,陆知行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戏班的海报,

递给霍仲康:“督军,省城新来的一个京戏班,名角儿不少,府里近来气氛沉闷,

不如请他们来府里唱几出戏,也好冲冲喜。世杰少爷素来喜欢戏剧,见了戏班,

想来也能开心些。”霍仲康看了看海报,上面写着“荣庆班”三个大字,

还有《霸王别姬》《长坂坡》等经典曲目,他想了想,便应了下来:“也好,

就让他们明日一同来府里,和白小姐的昆曲搭着,唱上几日。”陆知行应下,转身走出书房,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知道,霍世杰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借戏班,

探霍仲康虚实的机会。书房外的回廊上,霍世杰正靠在朱红的廊柱上,

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看得入神。他身上的长衫歪歪扭扭,头发蓬乱,

脸上沾着一点墨渍,活脱脱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赵副官走上前,躬身道:“大少爷,

督军让属下陪着您,您想去哪里,属下都跟着。”霍世杰抬眼,看了看赵副官,

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钱副官,突然傻笑起来,把书往他面前一递:“你看,你看这书,

写的都是空话,空话!”赵副官低头看了看,书是一本旧的《牡丹亭》,书页被翻得破烂,

哪里有什么空话,他只当霍世杰是疯话,便陪着笑:“大少爷说得是,都是空话。

”霍世杰突然收了笑,眼神直直地盯着赵副官,问道:“你认识我吗?”赵副官一愣,

连忙道:“属下自然认识大少爷,您是霍府的大少爷,留洋归来的才子。”“才子?

”霍世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是才子,你是个卖鱼的贩子,我认识你,

你就是个卖鱼的贩子。”赵副官一头雾水,只觉得霍世杰的疯话毫无头绪,

只能连连摆手:“大少爷说笑了,属下不是卖鱼的。”“不是?”霍世杰往前走了一步,

凑近他,眼神诡异,“那我但愿你是个和鱼贩子一样的老实人。”他顿了顿,

又突然问道:“你有女儿吗?”赵副官更是摸不着头脑,答道:“属下未有女儿,

只有一个儿子。”“儿子?那便罢了。”霍世杰摆了摆手,又低下头看书,嘴里喃喃自语,

“不要让她在太阳光底下行走,肚子里有学问是幸福,可别是那种学问……留心,

留心啊……”躲在廊柱后的波洛涅斯——不,是白孝儒,他并未走远,

想看看霍世杰的疯癫模样,此刻见霍世杰念念不忘地提女儿,心里更是笃定,

霍世杰是因灵芝而疯。他心里暗喜,又觉得这疯话里,似乎藏着些别的意思,却又想不明白,

只能低声叹道:“疯是真疯了,可这疯话,却又有深意。”白孝儒走上前,想和霍世杰搭话,

霍世杰却突然把书一合,往廊下走去,嘴里还喊着:“空话,都是空话!

”白孝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赵、钱二位副官连忙跟了上去,一前一后,

像两个影子,黏着霍世杰,寸步不离。霍世杰走在府中的青石板路上,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他能感受到身后两道监视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

舔舐着他的脊背。他知道,赵、钱二位副官,是霍仲康的狗,此刻跟在他身后,

不过是为了窥探他的一举一动。他拐进一处假山,停下脚步,转过身,

看着跟上来的二位副官,脸上依旧是那副疯癫的模样,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霍世杰歪着头,傻笑问道。赵副官陪笑道:“大少爷,

督军让属下陪着您,怕您出事。”“出事?我能出什么事?”霍世杰走到石桌前,坐下,

手指敲着桌面,“这督军府,就是一座监狱,一座大监狱!你们看,这墙,这瓦,都是牢笼,

把人锁在里面,喘不过气。”钱副官道:“大少爷说笑了,督军府乃是江南重镇,

怎么会是监狱?”“监狱!就是监狱!”霍世杰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神变得凌厉,

“这世上本就是一座大监狱,有无数的监房,无数的地牢,而这督军府,就是这监狱里,

最坏的那一间!”他的话,让赵、钱二位副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霍世杰看着他们慌乱的模样,心里冷笑,又突然凑近他们,

直直地问道:“你们是霍仲康派来的吧?是他让你们来监视我的,对不对?

”二位副官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大少爷,您误会了,属下只是奉命陪着您。”“误会?

”霍世杰嗤笑一声,站起身,在假山旁踱步,“我什么都知道,你们不必瞒我。他怕我,

怕我找他报仇,怕我夺回霍家的一切,所以派你们来看着我,想看看我是真疯,还是假疯。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二人的心事,赵、钱二位副官的脸色煞白,

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霍世杰看着他们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便又恢复了那副疯癫的模样,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愿意跟着,便跟着吧。

”就在这时,府里的下人来报,说荣庆班的伶人已经到了,在戏楼候着,

问大少爷要不要去看看。霍世杰的眼睛瞬间亮了,疯癫的模样一扫而空,

拉着下人就往戏楼跑,嘴里喊着:“伶人来了!快,带我去看伶人!

”赵、钱二位副官相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心里只觉得霍世杰的疯病,时好时坏,

愈发捉摸不透。督军府的戏楼后台,锣鼓声阵阵,荣庆班的伶人们正在化妆,描眉画眼,

穿红着绿,一派热闹景象,与府里的沉闷气氛格格不入。霍世杰走进后台,

眼里的疯癫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他看着忙碌的伶人们,走到班主面前,

拱手道:“班主,久仰大名,今日请诸位来府里唱戏,有一事相求。

”班主连忙回礼:“大少爷有话请讲,小的定当照办。”“我想让诸位,

在《霸王别姬》之后,加一出哑剧。”霍世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凑在班主耳边,

细细说着哑剧的内容,“演一位楚王,被自己的亲弟弟用毒酒害死,

弟弟随后夺了楚王的王位,还在楚王的灵堂前,娶了楚王的王后。不用唱,不用念,

只靠身段和表情,演出来便可。”班主一愣,面露难色:“大少爷,这哑剧的内容,

怕是有些犯忌讳……”“犯忌讳?”霍世杰看着他,眼神凌厉,“在这霍府,我让你演,

你便演,出了任何事,有我担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银元,放在班主手里,“这些,

是定金,若是演得好,事后还有重赏。”班主捏着银元,看着霍世杰的眼神,

知道此事推不掉,便点了点头:“好,小的答应大少爷,明日便演。”霍世杰点了点头,

转过身,看到陆知行站在后台的门口,正看着他。他走到陆知行身边,压低声音,

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知行,明日看戏,你帮我盯紧霍仲康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

都不要放过。”陆知行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放心,我定当仔细观察。

”霍世杰看着戏楼外的雨幕,看着那片缠缠绵绵的烟雨,心里默念:爹,明日,

儿子便让霍仲康这个奸贼,露出他的狐狸尾巴。待伶人们都退下后,

戏楼的后台只剩下霍世杰一人,他靠在化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蓬乱,面色苍白,

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藏着滔天的恨意与复仇的火焰。

他想起方才那伶人朗诵台词时,声情并茂,眼中含泪,不过是为了一个虚构的故事,

便能如此动情。而他,身负杀父之仇,母亲被辱,家园被夺,却只能装疯卖傻,忍气吞声,

连一句复仇的话,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一股浓烈的自责与悲愤,涌上心头,

他对着铜镜,低声呢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冥冥之中的父亲:“啊,

我是一个多么不中用的蠢才!那伶人不过是演一场戏,念一段虚构的台词,

便能让灵魂融化在戏里,脸色发白,眼中含泪,而我,身负血海深仇,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

躲在疯癫的面具后,垂头丧气,浑浑噩噩,连报仇的勇气,都似有若无……”他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我是个懦夫吗?不,我不是。霍仲康,

你这个奸贼,你毒杀我的父亲,篡夺我的王位,玷污我的母亲,这笔血债,我定要你血偿!

”他想起父亲的血书,想起柴房里那枚空的德国毒针瓶,想起霍仲康那张虚伪的脸,

想起沈婉蓉眼中的屈辱,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化作一股坚定的力量。“我听说,

有些罪人,看了戏里的故事,被触动了心底的罪恶,会当场认罪。”霍世杰的声音变得冰冷,

带着一丝狠戾,“霍仲康,我便为你量身定做这一出戏,我要让你在众人面前,

露出你那肮脏的嘴脸,让你那隐藏的罪恶,无所遁形!若是这出戏,还不能让你露出马脚,

那我便信,那日见到的,是恶魔的幻影。可若是你露了怯,认了怂,那你这条命,

便该还给我父亲了!”他抬手,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又抹了抹脸上的墨渍,

重新换上那副疯癫的模样,推开戏楼的门,走进了那片缠缠绵绵的烟雨里。雨还在下,

可督军府的暗流,却已汹涌,一场以戏为刃的试探,即将拉开帷幕,

而那把藏在疯癫背后的复仇之刀,已然出鞘,只待时机,便要见血封喉。

第三章 戏刃民国十六年秋,雨终于歇了几日,省城的天却依旧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铅,

压在督军府的青瓦之上,连风掠过廊下的白幡,都带着一股子凝滞的寒意。

霍仲康的寿辰将近,府里竟开始悄悄撤去白幡,挂起红绸,一边是老帅的七七之期未过,

一边是新督军的喜庆张罗,偌大的霍府,竟成了一出荒唐的双簧戏。霍世杰的疯癫,

倒是愈演愈烈了。白日里要么蹲在戏楼的角落,看着伶人们吊嗓排戏,

傻呵呵地笑;要么便在府里的假山池沼间游荡,嘴里念念有词,

手里还捏着半块啃剩的桂花糕,沾得满脸都是。赵、钱二位副官寸步不离,

每日将他的行止报给霍仲康,却始终探不出半点端倪,只当这留洋少爷是真的失了心智,

连带着霍仲康的警惕,也松了几分。唯有陆知行知道,霍世杰的眼底,

藏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刀,只待戏鼓敲响,便要直刺霍仲康的心脏。督军府的后花园,

九曲桥绕着一池残荷,池边的桂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凳旁立着一架紫藤花架,藤蔓缠绕,

浓荫蔽日,正是个藏人的好地方。霍仲康背着手站在桥边,看着池里的残荷,脸色阴沉。

赵、钱二位副官垂手立在他身后,正低声回禀着近日对霍世杰的监视结果,话里话外,

皆是霍世杰精神迷惘,语无伦次,唯有提及戏班时,才会露出几分清明。

“他当真只对唱戏有兴趣?”霍仲康转过身,三角眼扫过二人,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回督军,是真的。”赵副官躬身道,

“荣庆班的伶人排戏,大少爷每日必到,还亲自指导他们念词做身段,那模样,

倒像是个正经的戏班班主,半点疯癫都无。只是待戏排完,便又恢复了原样,整日胡言乱语。

”钱副官也连忙附和:“昨日大少爷还让伶人把《霸王别姬》改了又改,说要加一出哑剧,

属下听着,像是讲楚王被弟弟害死的故事,倒也没什么出格的。”二人话音刚落,

白孝儒便颠颠地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督军,大喜啊,

世杰少爷让荣庆班今晚就开演,还特地让人来请您和夫人前去看戏,说要讨您个欢心。

”霍仲康眉头一挑,心里暗忖,这霍世杰若是真疯,倒也有趣,若是假疯,这出戏,

怕是演给自己看的。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今晚便去看看,也好让府里添些生气。

”白孝儒见他应了,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督军,小的还有一计。

方才小女灵芝已经到府了,不如让她在这后花园里‘偶遇’世杰少爷,

您和小的躲在紫藤架后看看,若是他见了小女,依旧疯疯癫癫,

那便是真的因爱成疯;若是他有半分清明,那这疯癫,便是装的。”霍仲康觉得此计甚妙,

当即应允。他挥了挥手,让赵、钱二位副官退下,又让下人去请沈婉蓉,却又在半路拦下,

只道:“让夫人先回院歇息,今日之事,不必让她知晓。”沈婉蓉本就走在半路,听闻这话,

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转身回了自己的内院。她身在霍府,看似尊荣,

实则不过是笼中鸟,霍仲康的任何决定,都容不得她置喙,就连亲生儿子的死活,

她也无能为力。后花园里,白灵芝身着一身月白的昆曲戏服,

手里捧着一本翻卷了边的《金刚经》,立在桂花树下,低眉顺眼地翻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不信霍世杰是真疯,那日他在白公馆的模样,虽看似癫狂,可那双盯着她的眼睛,

却亮得惊人,哪里有半分疯癫的模样?可父亲的命令,霍仲康的威势,她又怎能违抗?

白孝儒引着霍仲康躲进了紫藤花架后,藤蔓浓密,将二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他对着白灵芝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好好演,别露了马脚。”白灵芝点了点头,

指尖捏着经书的纸页,捏得发白。不多时,便听见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霍世杰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疯癫模样,身上的长衫歪歪扭扭,头发蓬乱,手里还捏着一支折断的桂花枝,

边走边用树枝拨弄着池里的残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昆曲,咿咿呀呀,听不出是什么曲目。

他走到桂花树下,抬眼看见白灵芝,脚步一顿,手里的桂花枝掉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才傻呵呵地笑了起来。白灵芝的心猛地一揪,强忍着心头的酸涩,上前一步,

福了一福,轻声道:“大少爷,这些日子,您安好吗?”霍世杰没有回答,

只是依旧怔怔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像是不认识她一般。而紫藤花架后的霍仲康,

正死死地盯着霍世杰的一举一动,手指攥着腰间的佩枪,指节泛白。白孝儒则捻着佛珠,

嘴角挂着一丝算计的笑,只等霍世杰露出马脚。可他们都没看见,霍世杰垂在身侧的手,

早已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抬眼望向紫藤花架的方向,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晃动的藤蔓,心里冷笑——霍仲康,白孝儒,你们的局,布得倒是精巧,

只是不知,这局里的猎物,究竟是谁。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独自徘徊,

嘴里的呢喃,渐渐清晰,化作一声低沉的追问,在寂静的后花园里,缓缓散开:“活着,

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秋风掠过池面,残荷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他的追问。霍世杰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座高高在上的督军府正堂,

眼神里的疯癫全然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与狠戾。“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

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千钧,“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

若是在这一场睡眠之中,心头的创痛,还有这世间所有的屈辱与不甘,都能从此消失,

那便是求之不得的结局。”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父亲的血书,

藏着那枚德国毒针瓶,藏着滔天的恨意。“可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这世上最可怕的,

不是死亡,而是那不可知的死后,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正是这份惧怕,

让我们甘愿忍受目前的磨折,不敢向那未知的痛苦飞去。”“重重的顾虑,

让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赤热,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

便在这犹豫之中,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

划破了后花园的凝滞,也划破了自己心底的最后一丝软弱。他知道,从今日起,

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要么复仇,要么同归于尽。他抬眼,再次看向白灵芝,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且慢,美丽的白灵芝。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

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白灵芝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霍世杰,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情意,只有冰冷的疏离,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她强忍着心头的不安,走上前,

将手里的几件东西递到他面前——那是霍世杰从前送给她的礼物,一支玉笛,

一枚银质的戏子花钿,还有一张他为她拍的照片。“大少爷,这些是您从前送给我的东西。

”白灵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时候您说过许多甜言蜜语,让这些东西格外贵重。

可如今,物是人非,这些东西的芳香已经消散,请您拿回去吧。送礼的人若是变了心,

礼物虽贵,也失去了价值。”霍世杰低头,看着那几件东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转瞬即逝。他抬手,将东西扫落在地,玉笛摔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哈哈!你贞洁吗?

”他突然发问,声音尖利,带着一丝嘲讽。白灵芝惊愕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大少爷!”“你美丽吗?”他又问,眼神直直地盯着她,

像是要把她看穿。白灵芝不解,眼眶泛红:“大少爷,您是什么意思?

”“若是你既贞洁又美丽,那么你的贞洁,应该断绝跟你的美丽来往。”霍世杰的声音冰冷,

“美丽可以使贞洁变成淫荡,贞洁却未必能使美丽受它自己的感化。这句话,

从前像是怪诞之谈,现在,时间已经把它证实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轻声道:“我的确曾经爱过你。”白灵芝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哽咽道:“真的,大少爷,

您曾经使我相信,您爱我。”“你当初就不应该相信我。”霍世杰突然翻脸,

声音陡然变得严厉,“美德不能熏陶我们罪恶的本性,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那么我真是受了骗了。”白灵芝捂着脸,失声痛哭。“进尼姑庵去吧。”霍世杰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为什么你要生一群罪人出来呢?我自己还不算是一个顶坏的人,

可我身上的罪恶,多到连自己的思想都容纳不下。像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

有什么用处呢?我们都是些十足的坏人,一个也不要相信。进尼姑庵去吧。

”他突然发问:“你的父亲呢?”白灵芝哭着答道:“在家里,大少爷。”“把他关起来,

让他只好在家里发发傻劲。”霍世杰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

白灵芝瘫坐在地上,看着摔断的玉笛,看着散落一地的礼物,哭得撕心裂肺:“嗳哟,天哪!

救救他!一颗多么高贵的心,就这样陨落了!”她想起从前的霍世杰,那个手持徕卡相机,

温文尔雅的留洋少爷,那个听她唱昆曲时,眼神温柔的少年,那个对她说“唯我之心,

向你不渝”的霍世杰。可如今,他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满口胡言,心如铁石。

“朝臣的眼睛、学者的辩舌、军人的利剑、国家所瞩望的一朵娇花,

时流的明镜、人伦的雅范,就这样无可挽回地陨落了!

我曾经从他音乐一般的盟誓中吮吸芬芳的甘蜜,现在却眼看着他的高贵无上的理智,

像一串美妙的银铃失去了谐和的音调,无比的青春美貌,在疯狂中雕谢!啊!我好苦,

谁料过去的繁华,变作今朝的泥土!”紫藤花架后,霍仲康和白孝儒走了出来。

白孝儒看着痛哭的女儿,心里竟有一丝愧疚,却又很快被算计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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