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下班路上,小莱这个话唠鬼有一嘴没一嘴地闲聊着:碌碌儿,
你上一个女朋友得是前年分的吧,这么久了不想再找一个?你是我妈啊你?
要改行接楼道刘阿姨的活儿保媒拉纤?你别说,人刘阿姨介绍的还都不错的,
技术部张奔子亲身验证,有口皆碑!还有个事儿你知道不,我听前台的晓月说的,
人刘阿姨的家底可能比坐咱们前面最爱开会的那位更厚实,
家里的房起码有这个数……啧啧啧!假的吧,那她闲得慌来公司大楼打杂?
还真是闲的,听说咱们公司的人在她的名单里都是下等马,毕竟没编制的。
小莱侧脸低声,故作高深地补上一句:爱开会那位,去年才结的婚,也是她介绍的,
懂不懂啊你!.......路平胡乱想了些什么,又抬手挥了个干净,
回望了眼夜色里的公司大楼,神色疲惫。02火车一线直达镇里,
再等一趟摇摇晃晃的乡村公交,心里好远的一段路,从省城出发当天便抵家,到年关了。
思绪万千却乱作一团,路平一脸疲态,哪里还有往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一颗心思量了一路,
旁人瞧他脸上古井不波,脑子里早就过了好几部小剧场,说来说去还是那么几档子破事儿。
最大的就一件,却是最近一切糟心事的源头。那便是前段时间忙糊涂了,
竟然在升职汇报上出了个大的纰漏,板上钉钉的升职硬生生给拖到了明年,
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谁都清楚。路平翻来覆去连搞辞职威胁的桥段都在脑子里过了几场,
原来对公司的几分好感都化作了怨怼,甚至报复一般往外投了几份简历。
他冷静下来也会考虑如何补救,连以前打死不会想到的找门路的法子,
此番也自然而然成为了备选案,不过很快就又驳回了。家里的事情繁多而杂乱,
好像和大多数的聒噪爹妈没啥分别,父母关心的话操心的事儿都一个模子刻的那般,
以前多是叮嘱,这两年却是有些没话找话主动唠叨的样子了。已经是工作后的第四个年头了,
有些事明显今年是更难糊弄过去了。路平甚至有冲动买票调头躲了这年节,
望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随即便风尘仆仆一头撞进家门。
家里和外面的世界像是被一层膜隔着的,外面风卷云涌世道多变,
这里却永远有熟悉的乡音味道,不论外面风雨浇过多久,永远会将你标记为此方旧人。
回家第一天,家里哪里桌椅要抹,哪处积灰的陈年旧物要清理,路平心里明镜一样,
早已是不用老妈三请四催就会主动干起来的年纪了。不论在外面多么精致光彩的办公室白领,
回家披上大袄,该干的活儿一门别想躲,大碴子乡音在风里飘着,
手上倒是和老师傅一样麻利爽快。03老妈董玉萍朋友圈从来闲不住,
大家庭群里也总是语音发得最多的那个,最近才学短视频攒了个广场舞小队,
附近几个老娘们儿加上凑热闹的小屁孩儿,倒也热闹得紧。
只是与这个上过大学肚里有点墨水的儿子,董玉萍越发聊得少了。不对,
好像儿子上初中以来,就没啥好聊的,学习不用管也挺好,问啥好像都没问题自己就能解决,
上大学以后见得少了,每次见着他还会突然冒出来几样新本事,
这两年竟然连烧菜都有模有样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董玉萍又理不出头绪,
想来想去也便懒得多想了,每次就针对儿子身上两三样毛病反复指摘。一样是儿子的衣着,
如果今年回家带回来的衣服和去年重样了,那就能反复叨叨几天,直到路平不厌其烦,
就能揪着儿子去镇里买两套新的。一样是撺掇儿子上路开车,虽然路平驾照拿了好多年,
却是个不敢上路的持证旱鸭子,不论董玉萍提起多少次,路平总是有法子推脱。
第三样便是那大事了,这事上夫妻俩不用商量就达成了统一。俩人都是村里开铺子做生意的,
最是嘴上饶不得人,偏偏他路平也是个爱顶牛的,家里能风平浪静才见了鬼。
董玉萍是个心直口快的,这天早上第一顿饭,
才三两句便懒得惺惺作态:你小时候常去玩的老王家的那个小儿子,
年中就带女朋友回了趟,啧啧,他还比你小两岁咧!
平时家里惜字如金的老陆这回却前后脚就加入战场:别的不多说,你不管在多大的公司,
不还是打工么?多花点心思把媳妇找了,比你多赚那几块钱有意义得多!
路平见这势头心知不妙,便打死不接话。老陆嘟囔了几句,董玉萍垮下脸,就没人吱声了,
一顿饭热热闹闹起头,又草草结束,最后只有碗筷清脆的声音。04家里还有条瘦狗,
土黄土黄的,虽然才有椅子高,可胜在精气神儿足,吼声够亮,分得清熟人陌生人。
头几年栓根绳子在柴房外看家护院,这两年瞧着年岁稍大了,就放了它满村跑。
白天跟村里的狗友们山里河里厮混,饭点倒是准点回,天一黑也回它的老窝睡,
想来没谁比它自在了吧。这会儿饭点结束,它一溜烟儿从远处跑回家来,远远瞧了路平一眼,
先是一愣,马上尾巴低垂摇将起来,
那电风扇尾巴好似开关瞬间激活了全身艺术细胞舞动起来,
为这个不着家的小主人跳起了它自创的欢迎舞步。路平双手扶了扶眼镜,
瞧清楚了这条没名字的土狗,顿时大骇。原来当初领回家的时候,
它脖子上套着个铁丝拧的圆环,后来放养了,
每天也是按例排在年猪后面的两顿剩饭顺手养活,也没谁在意。没成想狗子大了,
这手拧铁环竟然质量还挺好,现在铁丝一头翘起隐隐戳着脖子,圆环整体勒进肉里,
铁环边缘的肉色已有腐烂迹象,一圈的血肉翻涌不知血色还是铁锈色,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路平朝屋里喊一声:爸,狗子脖颈咋这个样了?是哦,前两年看它病殃殃的,
想着可是拴久了,就放了出去,现在精神倒是精神了,天天跟村西头那几家的狗子混一起,
有时候吃饭都不着家咯,哪里捉得住!前段时间我还想着,
说找你老张叔借一下他铺子里那把夹牲口的钳子,给它脖子松快一下,这不后来一忙就忘了。
两句话一丢,老陆就又去铺子忙了。老陆开着一个杂货铺子,也做村里的农资生意,
二十多年从来也没个停。他与人为善,生意做得本分,谁人都不敢说他是个奸商,
十里八乡他陆大成在哪里都是能喝一口酒的,邻里有个不公也放心让他做个调停,
每一轮耕种的时节,地里一旦缺了什么,大家伙都会第一时间想到陆大成家的。
可是热闹在外面,家里却常常让人觉着冷清,是那种不太能留住客的冷。
他的漂亮话在外面都说完了,门一关倒好像少讲话能省电一样。路平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
犟牛脾气便又要冲出来,一扭头又强行把刚要蹦出口的酸话怪话咽了回去。
毕竟给家里看了多少年院子的自家狗子,再忙这也能不管?得,你不管我管!
05他从小就是极有聪明劲儿的,老陆和董玉萍是不会管孩子学习的,
补习班在村里是不存在的,把小路平拎到柜台收款就是最多的教育了。
就这样孩子还是年年成绩前茅,
当然路平认为排他前面那几个都是靠爹妈是老师转世的人造天才,
他这种自我驱动的独轮车能跑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所以亲戚朋友别的夸夸小路平还会不好意思,夸他脑子活泛还是颇合心意的。
家里的柴房可不仅仅是烧火熏肉的地方,往往丢了什么工具都能在柴房找到。路平环视一圈,
要不先把它引到以前那个铁笼子?不成。两年前放出去后,
连绕过原来栓过的那棵树它都闪得飞快,瞧得见笼子的范围是怎么也不肯靠近的。
路平四下瞧了一圈,脚边装货余出来的积灰塑料筐倒是大小合适。说干就干,
立马便拿锯子在塑料筐一侧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约莫刚好能过狗头,又找出了一柄钢丝钳,
一把灶边夹柴取炭的火钳,为后续备着。06半拉开柴房门,一声口哨,
一碗饭桌刚收拾来的碎骨头,瘦狗立马弃了剩饭盆钻进柴房。尾巴就是它所以能活动的发条,
嚼骨头也不愿停下来,荧幕上最谄媚的奸恶佞臣最多也就学它个形似。关好门,
路平刚转身摸到筐子,瘦狗啃骨头的动作就稍顿了一下。路平也懒得多想,
以最快速度起势盖下去,筐子边缘却只碰到了瘦狗身子,果然早就觉察了!
谄媚者总是隐藏着狡猾与奸恶么?路平心一横,就打算霸王硬上弓了,硬上也得给你框住!
路平将塑料筐移到胸前,双眼透过镜片死死锁住瘦狗并随之缓慢移动,狗子缩着身子,
伴随着示弱姿态的嘤嘤轻哼声,耷拉着耳朵顺着每一处角落一点点挪动。
一个是眼神灼灼的黑筐斗牛士,一个却是被迫上竞技场的土黄耕牛。
这瘦狗不愧是每天窜天猴一样满山遍村跑的,每次都能轻松避开黑筐。第二个回合交手刚过,
形势就稍有变化了。先是瘦狗的发条尾巴刻意摇得稍慢了,
眯起来的眼睛似乎染上了一丝历色,
狗头扭过去背对的时候总是藏不住一样将长嘴龇开一条缝,一口獠牙隐隐露出一点,
不过双耳依旧耷拉,表演着顺从。路平知道这次不成了。他无奈而笑,
相比城里同学同事家养的宠物犬,村里看家护院的土狗吃的就是敢咬人的这碗饭,
发狠了大口一张阎王爷都敢咬,再五大三粗的汉子见着村里的疯狗都先怵三分,
不然怎么镇得住那些个扒后门搜抽屉偷年肉的小痞子?
宠物医院这种罩住狗头的法子想来也只降得住狗中良民。路平摇摇头,
还真没自信制住一只感受到威胁的土狗,只得开了柴房门任由瘦狗逃出去。他瘫坐在藤椅上,
脑子里放空了一辆自动驾驶的快车在旷野里胡乱撞着。
07上个月升职汇报那一幕又反复涌现,最近一旦停下来那些画面就总是出现,
明明他反复提醒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心里却总也过不去。路平闭上眼,
尽量去捡拾更久远的记忆。四年前刚要毕业那会儿,老陆好容易来了劲儿,
先是问他要不要考公,后来又发动自己所有的关系在镇里县城里找稳妥的岗位。
谁知才过去俩月,路平自个儿就在省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虽然没帮上忙,
老陆还是欢喜得合不拢嘴,大办了通酒席。路平虽然不喜这些,倒也没抹老陆的面子。
那段时间老陆最爱拉着叔伯兄弟喝酒,说什么也要言传身授一回这酒桌学问。
哪个卖保险的表兄弟祝酒词讲得花,
哪个拎皮包的叔伯会一手串场子的不传绝学一壶一圈一杯,
哪个神色泰然的老篾匠舅姥爷嘴上震天响杯里却永远有一口喝不完。
与这些高手一一计较之外,私下里老陆也一板一眼教些基本的敬酒把式,
诸如喝酒节奏如何把握、杯沿高度如何控制得总比对方的矮一厘。路平不说什么,只是点头。
那个成绩不错的别人家一样的好孩子好像只是按着之前的步子,
往前多倾了一步就踏入社会了,依他的聪明劲儿往后一定也顺风顺水吧!
养娃好像没那么麻烦嘛!那会儿的老陆心底一下放松了一大截,好像可以准备接受变老了。
随后公司的第一场酒局,路平刚犹豫要不要来个刚学的起手式,坐旁边的小莱起头,
一大半人附和着就喝饮料酸奶,结果他们这桌最高才喝8度。部门领导两杯提完,
一声随意就溜走放他们逍遥了。对哦,互联网公司讲那套不能说屁用没有,
还不如本周本月数据做上去一点赚得实在。以最爱开会那位的工作强度,
估计越搭理他越嫌烦人。公开的绩效考评本身就是每个人头上的三尺剑,
鞭策每个人为了业绩一路狂奔。当然这些事情路平几乎没在家里提起过,
不过工作第一年开始,家里这边但凡喝酒的场合,路平都借口推掉了。08在此之前,
老陆甚至一改往年信条,竟然撺掇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烟,
要知道初中那会子玩笑一试都要被骂的狗血淋头,后来还是董玉萍骂他没个正形才止住了。
老陆不知道,省城里公司里公共场合禁止吸烟,抽烟的都得躲在楼道里,
新一代坐办公室的白领基本快要告别这项交际手段了。
路平想起一首诗里说到的:生命不会后退,也不会在过去停留。
并非和老陆谁强谁差点意思,只是两代人面对的生活和问题大不一样了,
昨日的老办法应付不了明日的新问题。上初中开始,路平就明显感觉到了,
书上的知识爹妈教不了他,其他的东西爹妈总是忙懒得教。一路到大学到工作,
两代人之间的鸿沟越拉越大,家里打电话的间隔也越拉越长。老陆和董玉萍毕竟上了年纪,
几年前教他们学用微信都费尽了心思,要不是做生意不得不用了,老陆还得在那儿拖着,
嘴里嘟囔些不学也行的道理呢!这两年老陆对路平在远方的工作多有恶语,
许多恶语出口了也会后悔,却总是控制不住。
他陆大成的心底从来是留了个心思让路平接了家中铺子的,即使他知道可能性几乎没有,
若是路平真答应了他也会不知所措吧。路平自付出门在外,从五岁到五十岁,都能聊得火热,
可是面对父母,这几年他的话却越来越少,每次都必须有意逼迫自己,才能多讲几句漂亮话。
矛盾越来越多,双方便僵住了,围绕路平的人生大事乱成一团。老陆叹息儿子不像他,
不踏实;董玉萍抱怨儿子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也没有小时候懂事了。
路平也有自己的道理,只是不敢讲也讲不通。家里电话放下的时候,
他会发狠碎碎念着:爹妈做梦也无法到达儿子要奔去的明天。时光滚滚向前,儿女在前,
父母在后。父母可以拼尽全力更懂儿女一点点,却不能妄想儿女成为他们。路平便笃定了,
自己的路只得自己去平!09四年来,工资节节攀升,
终于来到了同学群里有底气多说两句的中等水平。
随之而来的工作强度却也一步步消磨了他的好脾气。互联网公司确实减少了对人应酬,
但那是为了追求他这个零部件的极致效率。路平还是个职场雏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