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南搬进这条巷子的那天,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青石板上,
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拖着行李箱从巷口走进来,轮子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
被雨打得蔫蔫的。她一边走一边数门牌号,数到第十七块门牌的时候,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锁身生了绿锈,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哒一声开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正对着的是一间老式的瓦房,门窗都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许知南站在院子里,让雨落在身上,站了很久。然后她拎起行李箱,走进屋里。
巷子叫青杏巷,据说以前长着一棵很大的杏树,后来树死了,名字留了下来。
许知南租的这间院子,是巷子最里面的一户。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住在巷口,
签合同那天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下午的话。“这院子空了好几年了,”周奶奶说,
“以前是我娘家侄女住的,后来她嫁人了,就空了。我一直舍不得卖,等着有人来租。
”许知南问:“多少钱?”周奶奶看了她一眼,说:“你看着给吧。”许知南愣了一下。
周奶奶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姑娘,我看你面善。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钱的事不着急。”许知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她每个月按时把房租打到周奶奶的卡上,不多不少,按市价的一半。周奶奶也不说什么,
偶尔路过的时候会进来坐坐,给她带点自己腌的咸菜、包的粽子。“一个人在外面,
要照顾好自己。”周奶奶每次都这么说。许知南点点头。她不太会说话,
但周奶奶的话她都记着。许知南来这座城市,是为了躲一个人。那个人叫沈渡。
他们认识七年了,从大学到工作,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九岁。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结婚,走到生子,走到白发苍苍,走到谁也离不开谁。但沈渡不这么想。分开那天,
沈渡坐在他们租了四年的房子里,低着头,不敢看她。“知南,”他说,
“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许知南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沈渡在学校的操场上跟她表白。那天夕阳很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说,
知南,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她答应了。后来他们一起租房子,一起找工作,
一起在这个城市里挣扎求生。她以为那些日子是甜的,虽然苦,但有他在,就不觉得苦。
但现在他说,我们不太合适。许知南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
拿出一个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知南,”他说,“你别这样,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许知南没回头。“谈什么?”她说,
“谈你为什么突然不喜欢我了?谈你喜欢上别人了?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沈渡张了张嘴,没说话。许知南把行李箱拉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沈渡,
”她说,“七年了。七年的感情,你就用一句‘不合适’打发我?”沈渡低下头。
许知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里的烟。“行,”她说,“那我走。
”她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停下来。“沈渡,”她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沈渡抬起头。“因为你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
”“但现在我知道了,”她说,“那只是我的错觉。”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许知南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住了下来。青杏巷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城市里。每天早上醒来,
能听见鸟叫,能听见风吹过石榴叶子的沙沙声,能听见巷口早点铺子开门的吱呀声。
她去巷口买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拎着慢慢走回来。路过周奶奶家门口,
有时候会看见她坐在那儿择菜,看见她就招手让她进去坐。她不去。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人说话总是说不好。不是结巴,是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说多了怕人家烦,说少了怕人家觉得她冷淡。所以她干脆不说。周奶奶也不勉强,
只是笑着摆摆手:“那你自己好好的啊。”她点点头,拎着早餐往回走。日子就这么过着。
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书店当店员。书店不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话不多,
但人很好。她跟许知南说,你爱待多久待多久,想看书随便看,不用跟我客气。
许知南点点头。每天上班,整理书架,帮客人找书,收银,打扫。下班了,
有时候在店里看会儿书,有时候直接回家。回家路上买点菜,自己做饭,吃完洗碗,洗个澡,
躺在床上看手机,然后睡觉。一天就过去了。一个月就过去了。半年就过去了。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过到忘记沈渡,过到不再难过,过到可以笑着说起那七年。
但那天傍晚,她在书店门口看见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
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找什么。许知南看着他,
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沈渡。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移不开眼睛。
那个男人后来每天都来。他总是在傍晚的时候出现,站在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看一会儿书,
然后离开。有时候待十几分钟,有时候待半个小时,最长的一次,待了一个多小时。
许知南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儿看,而不是进来。她问过陈姐。
陈姐往外看了一眼,说:“哦,那个人啊,住附近的,经常来这条街。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天天站在那儿看。”许知南点点头,没再问。但她每次都会多看两眼。
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好看,但看起来很舒服。眉眼淡淡的,嘴唇薄薄的,
站在那里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有一次,下雨了。雨下得很大,哗哗的,
街上的人都在跑。那个男人还站在树下,没动。许知南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
雨把他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
看着手里的书。许知南犹豫了一会儿,从店里拿了一把伞,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的时候,
她已经淋湿了一半。她把伞举到他头顶。他抬起头,看着她。那是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像一潭水,看不到底。“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书店的?”许知南点点头。
“下雨了,”她说,“你怎么不躲?”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书已经被雨淋湿了,页面皱起来,字迹模糊成一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谢谢。”他说。他接过伞,撑起来,遮住两个人。他们就那样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后来许知南知道,他叫宋清许。他住在青杏巷隔壁那条街,也是一条老巷子,
叫梧桐巷。他在巷子里开了一间修钟表的小铺子,一个人,独来独往。
“你怎么天天站在街对面看书?”许知南问他。宋清许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找人。”他说。
“找谁?”他没回答。许知南没再问。那天之后,他们算是认识了。宋清许不再站在街对面,
他开始进书店。进来之后,也不买书,只是在书架之间慢慢走,一本一本看过去,
看到感兴趣的,就抽出来翻几页。他翻书的样子很慢,很轻,像怕把书弄疼了。
有时候他会在店里待很久,坐到关门才走。许知南也不赶他,就让他坐着。
陈姐有一次悄悄问她:“你跟那个人是不是认识?”许知南想了想,说:“算认识吧。
”陈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许知南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没问。有一天傍晚,许知南下班,
走出书店,看见宋清许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递给她。“给你的。”他说。
许知南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是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
书名印在上面,是一行小字:《风停在你转身之前》。“这是?”她抬头看他。
宋清许说:“是我一直在看的那本。”许知南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找人吗?”“找到了。
”他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我找了很多年,”他说,“我以为找不到了。”许知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翻那本书。
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清秀,已经褪色了。“送给清许。
愿风停在你转身之前。”落款是一个日期,很多年前的日期。许知南看着那行字,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清许站在旁边,也看着那行字。很久,他开口。“写这行字的人,
是我妻子。”他说,“她走的那天,把这本书留给我。”许知南抬起头。他看着远处,
目光很远。“她说,她会回来找我。让我等着。”“我等了八年。”许知南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宋清许忽然转过头,看着她。“我今天来找你,”他说,
“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我不等了。”许知南愣住了。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懂了。是温柔。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怕吓到她一样。“许知南,
”他叫她,“我可以认识你吗?”许知南站在那儿,心跳漏了一拍。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
吹起书页,哗啦啦响。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好。”她说。后来,
宋清许开始出现在许知南的生活里。他会在她下班的时候等在书店门口,送她回家。
会在周末的时候约她去吃巷口那家老字号的馄饨,说那家的汤底最鲜。
会在下雨的时候撑着伞站在巷口,等她回来。许知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有时候宋清许送她到门口,她会站在那儿,
不知道该不该请他进去坐坐。他就站在那儿,也不催她,只是笑着说:“进去吧,早点休息。
”她就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之后,她会靠在门上,听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巷口的石阶上,看月亮。月亮很圆,
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银白。宋清许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受过伤?”许知南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我看得出来,”他说,“你心里有事。”许知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她说起沈渡,说起那七年,说起那个傍晚,说起他说的那句“不合适”。
她说了很多,说得很慢,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出来。宋清许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