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梦依稀咒逝川,骨肉分离五十年。悲欢离合人间事,甜酸苦辣书难成。雏鹰展翅青云路,
倦鸟还巢古树春。国泰民安逢盛世,耄耋之年又重圆。这首诗,在我家老屋的木箱子底下,
压了整整半个世纪。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卷起,可上面的字迹,依旧一笔一画,
苍劲而沉重。每一个字,都是泪。每一行,都是痛。每一句,都是我们纪家,
跨越五十年的生离与死别、漂泊与守望、遗憾与团圆。写诗的人,
是我从小敬到大、疼到大的三爷爷。我叫纪然,很多人后来认识我,是因为我大学毕业那年,
同时拿到了教师、研究生、公务员三张“入场券”。他们夸我优秀,说我争气,
羡慕我年纪轻轻,就站在了人生的高处。可他们不知道,
我所有的沉稳、所有的坚守、所有“不走捷径、只选最难的路”的固执,全都来自这首诗,
来自三爷爷那段,被岁月埋了五十年的往事。我是听着三爷爷的故事长大的。那些故事,
不像童话,没有糖,没有光,只有数不尽的苦、熬不完的难、和望不到头的等待。小时候,
我总爱黏在三爷爷身边。他不爱出门,不爱凑热闹,
最爱坐在老屋门口那把磨得光滑发亮的老木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他不说话,眼神望着远方,望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一望,
就是很久很久。我那时候小,不懂大人的心事,只会仰着头,拽着他的衣角,
轻声问:“三爷爷,你在看什么呀?”他总会轻轻摸摸我的头,
声音沙哑、缓慢、带着一种沉到心底的叹息:“爷爷在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啦。
”我不懂:“等谁呀?她什么时候来呀?”每当这时,三爷爷的眼睛就会红一圈,
然后轻轻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悠长又无奈的叹息。
那时候的我,还听不懂那叹息里藏着什么。直到我慢慢长大,
慢慢从长辈们断断续续的话语里,从三爷爷偶尔失控的眼泪里,拼凑出那段,
被岁月尘封了半个世纪的往事。故事,要从上世纪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浪说起。那时候,
三爷爷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清朗,身形挺拔,读过书,识得字,
在我们那个闭塞偏僻的小山村里,是少有的文化人。三爷爷性子温和,待人宽厚,
从不与人争执,从不仗着读过几本书就看不起人。村里谁家有难处,
他都会伸手帮一把;谁家孩子不识字,他都会抽空教一教。在所有人眼里,
三爷爷本该有安稳的一生。守着故土,守着家人,娶妻生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过完这一生。可命运最是残忍,它从来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手下留情。
更不会因为你本分,就让你一帆风顺。一夜之间,风云骤变。平静的小山村,
被卷入了时代的洪流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往日熟悉的乡亲,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紧张。
曾经和睦的邻里,也开始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关上房门。我们纪家,
在村里世代本分,乐善好施,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可在那场风浪里,好人,
并不一定能平安。为了保全家人,为了不让年迈的爷爷、奶奶担惊受怕,年轻的三爷爷,
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最无奈的决定——离开家,背井离乡,出去避祸。离开家的那一天,
天阴沉沉的,下着冰冷的细雨。没有告别宴,没有送行的人,只有满眼的萧瑟和满心的沉重。
三爷爷背上简单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出村口。他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望着渐渐模糊的老屋,望着站在门口抹眼泪的奶奶,望着这片生他养他、刻进骨子里的故土。
眼泪混着雨水,砸在泥泞的小路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坑。他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
这只是短暂的离开。等风浪过去,等一切平静,他就会回来。他不知道,这一去,
就是半生漂泊。这一别,就是五十年。三爷爷的路,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难。他一路南下,
远赴浙江。山高路远,水土不服,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他做过最苦最累的临时工,
扛过沉重的货物,睡过漏风的棚屋,吃过难以下咽的粗粮。苦吗?苦。累吗?累。怕吗?怕。
可他不敢停,不敢倒,不敢抱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熬下去,
总有回家的那一天。后来,为了一口饭吃,他又辗转远赴东北。南方长大的人,
哪里受得了东北的严寒。天寒地冻,冷风刺骨,呵气成霜,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他在陌生的城市里,像一棵无根的草,随风漂泊,随遇而安。白天拼命干活,
夜里缩在狭小的屋子里,望着窗外的月亮,默默想家。想爷爷,想奶奶,想兄弟,
想家乡的山,想家乡的水,想家乡那碗热乎的粥。无数个深夜,他一个人捂着被子,
无声地流泪。不敢哭出声,怕被别人听见,怕自己撑不下去。
就在那段暗无天日、看不到尽头的漂泊岁月里,三爷爷遇见了三奶奶。
那个同样命苦、却温柔善良的女人,不嫌弃他一无所有,不嫌弃他漂泊无定,
不嫌弃他前途未卜。她心甘情愿地,陪在三爷爷身边。穷,一起熬。苦,一起扛。冷,
一起暖。三奶奶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三爷爷暗无天日的 life里。他第一次觉得,
漂泊的日子,好像也有了一点盼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不久后,
他们的女儿出生了。当三爷爷第一次抱起那个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的小婴儿时,
这个在外面再苦再累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当场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发誓:我一定要拼尽全力,护她们母女一世安稳。我一定要让她们,
不再受我受过的苦,不再遭我遭过的罪。我一定要给她们一个完整、温暖、再也不分开的家。
那段有妻、有女、有烟火、有期盼的日子,是三爷爷这辈子,
最幸福、最安稳、最舍不得忘的时光。苦是苦,穷是穷,可心是暖的,日子是亮的,
未来是有希望的。三爷爷以为,苦难终于到头了。他以为,漂泊了这么多年,
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他以为,一家人从此相守相伴,再也不会分开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
命运最残忍的一击,恰恰就落在你最有希望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一次,
砸碎了他所有的期盼。因为时代的洪流,因为身不由己的无奈,因为一张无法违抗的命令,
三爷爷,被迫要与妻女分离。那一天,天空阴沉,风很冷。车站里人潮涌动,喧闹嘈杂,
可三爷爷的世界,一片死寂。三奶奶抱着年幼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站不稳。
女儿还太小,不懂什么是离别,只是伸出小手,不停地抓着三爷爷的衣服,一遍一遍,
含糊不清地喊:“爹……爹……抱……”那一声“爹”,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
凌迟着三爷爷的心。他多想留下来。多想陪着妻子。多想抱着女儿。多想一家人,
死也要死在一起。可他不能。他不能连累她们。他不能让妻女,跟着他一起坠入深渊。
他只能狠下心,一个一个,掰开女儿抓着他衣襟的小手。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妻女的脸,
不敢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就再也舍不得走。他以为,
分开只是暂时的。他以为,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缓和,他们就能重逢。他以为,很快,
他就能再一次抱起女儿,再一次牵着妻子的手。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转身,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半个世纪。足够让青葱少年,变成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人。
足够让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鬓角染霜、儿孙绕膝的长者。足够把朝思暮想,熬成入骨相思。
足够把声声呼唤,变成无声叹息。足够把一个完整的家,拆成半生残缺。后来,
时局慢慢平稳,风波渐渐散去。三爷爷终于得以踏上归途,
回到了他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家乡。可回来的,只是他这个人。他的心,他的牵挂,
他的念想,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都留在了远方,留在了那段回不去的岁月里。
站在家门口的那一刻,三爷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眉目清朗的青年。岁月在他脸上,
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风霜压弯了他挺直的脊背。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
变得浑浊、黯淡、装满了疲惫与沧桑。家,还在。亲人,还在。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却远在千里之外,音讯渺茫,相见无期。回到家乡的三爷爷,成了一名代课老师。
他满腹学识,讲课认真细致,对待孩子耐心又温和。他从不打骂学生,从不嫌贫爱富,
村里无论大人小孩,都敬重他、爱戴他。他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耐心,
所有没能给女儿的父爱,全都倾注在了三尺讲台上。
他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做人、善良、坚守、不忘本。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干,
就是一辈子。可命运,对这个苦了一辈子的老人,依旧没有温柔以待。
他当了一辈子代课老师,守了一辈子讲台,教了一代又一代孩子,
却始终没能等到一个转正的机会。一生清贫。一生坚守。一生默默无闻。一生,满心遗憾。
比起事业上的遗憾,三爷爷心里最痛的,是远方的妻女。五十年。
整整一万八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没有一天,不在想。想温柔善良、陪他熬过最难岁月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