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87年秋天的那个通知1987年10月,云南某部驻地。我蹲在营房门口擦枪,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懒。远处的操场上,新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听着就让人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五年了。我当兵五年,当班长五年。新兵连三个月,
下连队第一年就当副班长,第二年当班长,一当就是五年。五年里带过多少兵?记不清了。
只记得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提干了,有的考军校了,有的退伍了。只有我,
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年又一年。“班长!”有人喊我。我抬头,是小王,我们班的新兵。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班长,连长让你去一趟。”我放下枪,站起来。“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让您马上去。”我拍拍身上的土,往连部走。心里有点忐忑。
这几天转业名单下来了,我在上面。当了五年兵,也该走了。只是心里还是有点不甘,
五年了,立过功,受过奖,带出来的兵个个是尖子,可就是提不了干。为什么?
我也问过自己。文化低?初中毕业,确实不高。没关系?农村出来的,确实没有。
可那些提干的,也不见得都比我强。算了,不想了。走就走吧,回家种地,
或者找个厂子上班,日子总能过。连部在营房最里面,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正开着花,香得熏人。我敲了敲门。“进来。”推门进去,连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他姓张,河北人,四十出头,浓眉大眼,说话嗓门大,是全团出了名的硬汉。“连长,
您找我?”他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我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周卫国,
”他终于开口,“转业名单看到了?”“看到了。”“有什么想法?”我想了想,
说:“服从组织安排。”他笑了,笑得很轻:“你倒是想得开。”我没说话。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五年了,”他说,“你当班长五年,带的兵是全连最好的。
三次立功,五次嘉奖,军事素质全团前三。你知道为什么提不了干吗?”我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因为你初中毕业。”他说,“军校要高中生,你不够条件。
”我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是时代的问题。以后政策会变的,但你现在等不到了。”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原定后天走,对吧?”“对。”“我想让你晚三天走。
”我愣住了:“晚三天?”“嗯。”他点点头,“有个事,需要你帮忙。”“什么事?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先别问。后天别走,等三天。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心里满是疑惑。“连长……”“行了,回去吧。”他挥挥手,“记住,
后天别走。”我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连部,我站在桂花树下,想了很久。晚三天走?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为什么不能现在说?不知道。但连长的话,得听。我回到班里,
小王凑过来问:“班长,连长找你啥事?”“没什么。”我说,“让我晚几天走。
”“晚几天?为啥?”“不知道。”小王挠挠头,一脸不解。我也一脸不解。
2.第一天的等待第二天,一切照常。我带着班里的兵出操、训练、打扫卫生。
中午吃饭的时候,炊事班的老李喊我:“老周,你咋还没走?”“连长让晚几天。”“为啥?
”“不知道。”他摇摇头,没再问。下午,我去连部找连长,想问问清楚。可他不在,
通信员说他去团部开会了。晚上,我坐在营房门口抽烟,看着天上的星星。五年的兵,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入伍的时候,我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
连长——那时候还是排长——手把手教我怎么叠被子,怎么打背包,怎么握枪。
后来我当了班长,带新兵,也像他当年一样,手把手教。五年了,送走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在战场上牺牲了,有的立功提干了,有的退伍回家了。只有我,还在这个位置上,
像一棵长不大的树。“班长。”小王又凑过来。“嗯?”“您走了以后,谁来当班长?
”我看了他一眼:“你?”他脸红了:“我哪行,才当兵一年。”“一年怎么了?
”我弹了弹烟灰,“我当班长的时候,也才当兵一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班长,
您教教我呗。”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眼睛亮亮的,像五年前的我。“行。”我说,
“从明天开始,你代理副班长。”第三天,还是没动静。我照常带兵训练,照常打扫卫生,
照常吃饭睡觉。连长的门一直关着,没人知道他在不在。我开始有点着急了。原定今天走的,
行李都收拾好了,战友们也准备送我了。现在突然不走,大家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老周,
你到底啥时候走?”老李又问。“不知道。”“连长到底让你干啥?”“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我也叹了口气。晚上,我坐在营房门口,继续抽烟。
小王又凑过来。“班长,您是不是有啥心事?”“没有。”“那您咋老抽烟?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坐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我说。“学。”他咳着说。我笑了。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
他问我以前的事,问我打仗的事,问我带兵的事。我一件一件告诉他,他听得入神。“班长,
”他说,“您走了以后,我会想您的。”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好好干。
”我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也会当班长的。”他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3.第三天的深夜第三天晚上,还是没消息。我坐在营房门口,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
心里越来越没底。连长到底让我等什么?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他再不出现,我怎么办?
九点多,通信员跑过来。“周班长,连长让你去一趟。”我站起来,心里一紧。
连部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连长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个档案袋。“来了?
”他抬起头,“坐。”我坐下。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很久,
他开口:“周卫国,你想不想上军校?”我愣住了。“军校?”“嗯。”他点点头,
“有一个名额,定向培养,初中毕业也可以报名。条件是当过班长,立过功,军事素质过硬。
你全都符合。”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个名额本来是别人的。”他继续说,
“但他家里出了事,去不了了。团里重新分配,给了我一个推荐名额。我想了想,决定给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有个条件。”他说,“你得参加考试。下个月,
去昆明。考上了就去上学,考不上……”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考不上,就转业回家。
“连长……”我开口,声音有点抖。他摆摆手,打断我:“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五年了,
你带的兵是全连最好的,你立的功是全连最多的。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你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填了吧。明天一早交给我。”我看着那张表,
手在抖。“还有,”他说,“你晚走的这三天,是让你考虑的。现在考虑好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考虑好了。”我说,“我考。”他笑了,笑得很开心。“行。
那就去考。考上了,回来请我喝酒。考不上,也别怨我。”我站起来,敬了个礼。走出连部,
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眼泪流了下来。五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4.考试一个月后,我去昆明参加考试。坐了一天的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考点在昆明陆军学院,我拿着介绍信报了到,被安排在一间大宿舍里,
住着十几个从各部队来的人。大家都不说话,各自收拾东西,气氛有点紧张。第二天一早,
考试开始。上午文化课,语文数学政治。我文化底子差,做题的时候手心直冒汗。语文还好,
作文写的是《我的班长》,有话说。数学就惨了,好多题不会,只能硬着头皮蒙。
下午专业课,军事理论和战术指挥。这个我不怕,五年班长不是白当的。
答题的时候思路清晰,案例分析头头是道。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考场门口,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考得怎么样?”有人问我。我回头,是跟我住一个宿舍的,
一个从广西来的排长。“还行吧。”我说,“文化课差点。”他点点头:“我也差不多。
听天由命吧。”我们一起去吃了顿饭,喝了点酒。他说他当兵八年了,排长当了五年,
一直提不上去,就想考个军校,镀镀金。“八年了。”他喝了一口酒,“再不上去,
就得转业了。”我听着,心里酸酸的。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当兵的事,聊打仗的事,
聊以后的事。他比我大两岁,家在广西农村,父母种地为生。他说他想考上军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