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五年，是在谈一场奔着结婚去的恋爱。她收我送的包，开我买的车，
她妈住院我垫五万，她弟工作我托关系——她说“回头还你”，我说“不急”。我确实不急。
我等的是她签下房产证那一笔。加名那天，她穿我熨好的正装，在房产局门口接了通电话。
“他回来了。”然后她把水塞回我手里，头也不回地去了机场。朋友圈里，
她在云南泼水节笑得露出八颗牙，旁边男人的手腕上，是她说“以后你给我买”的那块表。
我发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她说：云南到处是山，没信号。而我只是看着那张九宫格，
终于笑出来。原来她的信号，只是对我屏蔽了。我把五年账单打出来，厚厚一叠。
然后去物业换了门锁，去银行取消了共管账户，去房管局撤了那份她根本没想签的加名申请。
她回来那天，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账单摊在茶几上。她问：你就因为这点事？我没回答。
这点事？437,500元。第一章林辰五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心里揣着事，
睡不着。他侧过身，就着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看阮慧娴的睡脸。她睡觉喜欢缩成一团，
被子裹到下巴，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后颈。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也不踏实，偶尔皱一下鼻子，
像在梦里跟谁赌气。林辰看了她五分钟。这是他爱了五年的女人。今天是个大日子。
他轻手轻脚下床，脚趾头磕在床脚上，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敢出声。
拖鞋也不知道被她踢哪去了，他光着脚摸到厨房，
从鞋柜里翻出那双穿了三年的旧拖鞋——左脚后跟已经踩塌了，他一直没舍得扔。算了，
今天这种日子，穿什么都喜庆。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鸡蛋，他拿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挑了三个最圆的。煎蛋要单面，蛋黄不能破，边缘要带一点点焦——她喜欢这样的。
平底锅烧热，油花溅到手背上，他甩了甩，没顾上擦。七点十分，
他把早饭摆上桌：煎蛋、烤吐司、热牛奶、切好的橙子。橙子去籽，皮削成连续不断的一条，
这是他妈教的手艺，说这样显得讲究。然后他从衣柜里取出那套提前三天就熨好的西装。
藏青色，收腰款，她去年逛街时随手一指“这件还行”，他第二天就去买了。
买回来挂了一年，一次没穿过，专门留着今天配她。他把西装挂在椅背上，轻轻拍了拍，
像在安抚一个即将上场的队友。阮慧娴是被橙子味儿香醒的。她披着头发出来，
眯眼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那套挂着的西装。“今天什么日子？
”林辰把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房产局啊，上周说好的。”阮慧娴愣了一下，
眼睛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哦。”她低头咬吐司，语气听不出情绪，“那穿这么正式干吗，
签个字的事。”林辰把西装拿下来，递过去。“一辈子就这一回，拍个照也好看。
”阮慧娴没接。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抽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西装接过来，搭在胳膊上，
像搭一条要送去干洗的旧窗帘。林辰站在门口换鞋，脚伸进皮鞋里，后跟踩了三次才踩进去。
他有点紧张，手心潮潮的，临出门又折回去，从茶几抽屉里摸出那个档案袋。
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婚前财产共管申请。厚厚一叠，沉甸甸的。
那套房子是他爸妈首付，他自己还贷，写了她的名字，以后这房子就有一半是她的了。
其实他知道，加不加名，这房子婚后都是两个人住，法律上差别没多大。但他想加。
不是因为她要，是他想给。“走了。”他在门口等。阮慧娴穿着他熨好的西装，
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在他前面出了门，香水味飘过来，
是去年情人节他送的那瓶，后调带一点木质香。他当时挑了很久。她把香水用得很好，
刚好够别人闻见，又不会太浓。就像她对待他一样。房产局人不算多。林辰取了号，
A032，前面还有四个。他让阮慧娴坐，自己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一杯递过去。她没接。
手机屏幕亮着，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林辰太熟悉了。不是对他笑的。
他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纸杯壁被捏出两道凹痕。“等会儿签完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像隔着一层水，“我们去吃那家日料？”阮慧娴没抬头。“嗯。”屏幕又亮了。
她的拇指动得很快，打字打了很久。林辰垂眼盯着地面，地砖是灰白相间的，
有几块边角磨出了裂纹。他数到第十七块裂纹的时候，阮慧娴站了起来。“他回来了。
”她收起手机，动作很快，像收起一把伞。“航班提前了，我得去接机。”林辰抬起头。
他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攥紧档案袋，牛皮纸边缘硌进虎口。“今天说好加名字。
”阮慧娴皱了皱眉。那个表情他太熟了——不是生气，是不耐烦。
像看一个下雨天非要出去玩的小孩。“加名字哪天不能加？”她把矿泉水塞回他手里，
语速很快，“云南那边信号不好，你微信别发太多，我烦。”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笃，笃，笃。三声，第四声远了。林辰站在原地。
旁边窗口有个小姑娘踮脚趴着，看她爸办手续，奶声奶气问：“爸爸，这房子写上妈妈名字，
以后就是妈妈的了吗？”她爸蹲下来，捏她脸：“写妈妈名字也写你名字，写满咱们仨。
”小姑娘笑得眼睛眯成缝。林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档案袋。牛皮纸，白棉线，
他早上特意换了个新的，角的边都压得整整齐齐。他也想把三个人的名字写一起的。
可他连两个人的那个字，都还没签上。他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等回过神，
大厅广播已经在喊“A035请到3号窗口”。他是032。他错过了。
林辰走出房产局大门，站在台阶上。太阳很晒，他把那杯水喝了，纸杯扔进垃圾桶，
三分命中。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太亮，他眯起眼。阮慧娴发了条朋友圈。
定位：机场高速。配文：一朵小红花。他往下划，看见点赞列表。排第一个。澈。
林辰没点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一会儿，又掏出来，打开阮慧娴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明天天气晴，记得穿那件藏青色，拍照好看。她没回。
下一条消息还在输入框里，他没写完：你到机场了？光标一闪一闪。
他把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锁屏。转身。推开房产局的门。大厅里还是那些人。叫号的，
排队的，填表的，为了一套房子把名字捆在一起的人。他走到咨询台。“您好，
请问婚前房产增加共有人，流程走到一半可以撤销吗？”工作人员抬头，
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老花镜，见多识广那种。“签了吗？”“还没。
”“那就没走到一半。”她递过来一张表，“填这个就行，撤销申请。”林辰接过表。
签字栏空白，姓名、身份证号、申请事由。他在“申请事由”那一栏停了很久。大姐没催他，
低头理手里的文件。林辰落笔，写：双方未达成一致。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觉得有点好笑。不是没达成一致。是压根没开始。他把表递回去，大姐咔地盖了个章。
“可以了。”可以了。三个字，轻飘飘的。他把撤销回执折好，放进那个空了半天的档案袋，
走出房产局。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马路还是那条马路。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
阮慧娴披着头发，从餐桌上拿起那杯牛奶。他给她热的，放了一点点糖，她知道。她喝完，
杯子放在桌边，没往里推。杯子悬着半边底。林辰那时伸手，把杯子往里推了推。现在他想，
有些东西推太近，反而容易掉。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雏菊，
包装纸有点旧，不是很好看。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等她下班，就是买的这种花。那时他紧张，
手心出汗，花束捏得歪七扭八。她收下了，没夸也没嫌弃，随手搁在工位角落，后来枯了，
保洁阿姨扔的。林辰站了一会儿。他没买花。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地铁口，下台阶。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以为是阮慧娴。不是。
是银行APP推送：您尾号3017的账户于今日10:23发生支取业务，
金额80,000.00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备注栏写着：购车周转，
谢谢林哥❤️八万。那是2019年，她说想换车，旧车空调坏了修不值当。他转了。
她发了条朋友圈：“靠自己真好。”林辰把屏幕关掉。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灌过来，
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根。他伸手捋了一下，没捋平。算了。
第二章林辰没跟任何人提撤销加名的事。周一照常打卡，周三开了三个会，周五部门聚餐，
同事在饭桌上聊房贷、聊学区房、聊各自女朋友“作”起来多要命。他跟着笑了几声，
没插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装着撤销回执的档案袋，被他塞进了书柜最底层。
压在大学教材下面。压了五年没翻过的《宏观经济学》，封面落了一层灰，
像故意堆上去的掩护。他没看那个档案袋。但他也没删阮慧娴的微信。她发朋友圈，
他还是会刷到。周二晚上，大理古城。照片里她站在一家扎染店门口，手里举着一块蓝布，
阳光把她的侧脸照成半透明。他放大看了很久。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照片右下角，
青石板路上，有一道斜长的影子。男人的影子。林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黑了。
他起身去倒水，热水壶咕嘟咕嘟响，他盯着那个翻滚的泡泡，直到它炸开。周三凌晨两点，
他失眠。爬起来翻冰箱，没什么想吃的，拿了一罐啤酒，坐在阳台地上。
楼下有个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一只橘猫，尾巴扫来扫去。他喝了一口酒。
手机在屋里充电，没带出来。他知道不会有消息。这几天他发过三条微信。云南冷不冷？
带的外套够吗。已读，没回。泼水节人多，注意手机别进水。已读，没回。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日料，新出了季节限定。没读，也没回。可能那条被刷过去了。
也可能她不想回。他喝完那罐酒，把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三分命中。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楼下那只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进巷子里。
周四下午，他请假回了趟父母家。也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吃他妈包的饺子。
他妈在厨房剁馅，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稳得很。他靠在厨房门框上，
看他妈往肉馅里打鸡蛋。“娴娴呢，最近咋没跟你一块回来？”林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去云南了。”“旅游啊？一个人去的？”“跟朋友。”他妈没抬头，手上继续搅馅。
“男的朋友女的朋友？”林辰没吭声。他妈停了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没说，
继续低头包饺子。那一眼比问一百句都让他难受。晚饭他吃了二十三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他妈往他碗里又夹了五个。他全吃了。周五晚上，阮慧娴终于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
泼水节。她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笑得露出八颗牙。第三张照片，
她身后有个人在泼水，只拍到半边肩膀。第六张照片，她手里端着杯子，对面有只手，
正往她杯子里倒酒。第七张照片，她蹲在地上摸一只小狗，旁边蹲着个人，只露出手腕。
那块表，林辰认识。卡地亚蓝气球。去年阮慧娴逛街，在商场橱窗前站了很久。
他说喜欢就进去试试。她说不用，试了又不买，多尴尬。走出商场，
她随口说了一句：“陈澈以前很穷的，现在做投行，发达了。”他没问陈澈戴什么表。
现在他知道了。林辰把九张图一张一张看完。点开，放大，缩回。点开，放大，缩回。
第七张图，他放了五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个人，
他看了三十一年。今天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他打开微信，点进阮慧娴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周三，已读不回。他打字：云南玩得开心吗？发送。五分钟。十分钟。
半小时。屏幕亮了。云南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处是山，根本没有信号。
我发个朋友圈都要找半天网，你别老发消息，烦。林辰盯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同事上周也去了大理。昨天还在工位上跟人视频，信号稳得能看见对方牙缝里的韭菜。
他想起那九张图。发送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满格4G，
定位显示“大理古城·人民路”。他没回那个“烦”。他打开手机相册，截图。
朋友圈九宫格，截图。通话记录，五天总共3通电话，2通未接，截图。那条微信，
全文截图。他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文件夹的名字是：2024.04存进去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四年了。
他和她的聊天记录，从2019年11月翻到现在。他往下滑。2019年。那年他二十七，
刚升主管，觉得自己终于能配得上她了。11月18日。车看了，首付还差一点，
没事我再攒攒。他回复：差多少？八万，算我借你的，回头还。他转了八万。
她说：谢谢林哥❤️当天晚上她发朋友圈：靠自己真好❤️他点了赞。2020年。
3月24日。她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我妈住院了，心脏搭桥，押金还差五万。
他问清楚医院，挂了电话就转账。备注：先给阿姨治病，别的不用说。她回复：谢谢，
回头还你。他等那个“回头”，等了四年。2021年。7月6日。她说想读MBA，
学费十二万，读完工资能翻倍。他那时存款刚好十二万三。全转给她了。
她说：等我毕业了加倍赚回来给你。那年她没考。他说没关系，明年再考也行。
明年没考，后年也没考。钱没退。他也没要。2022年。除夕。她来他家过年，
他妈给了一个红包，厚厚一叠。两万。她收下了。当晚他借她iPad查东西，网页没关。
是微博，仅自己可见。收了，但不想叫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iPad放回原处，
什么也没说。他想着，也许时间长了，她就愿意了。2023年。她弟毕业，
找工作四处碰壁。他托了朋友，把人安排进公司。不是走后门，是他陪着练了三轮面试，
改了七版简历。入职那天，她主动靠在他肩上看了一场电影。电影讲的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头发很香，他动都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靠回去了。林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他起身打开书柜，从最底层抽出那个档案袋。撤销回执还在。
他把回执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第一列：日期。
第二列：项目。第三列：金额。第四列：备注。他开始填。
,888 她回了个表情包2024.03.02 她说想换包 12,500 代购链接，
他直接下单……他填一行，停一下。不是回忆，是核对。核对那些他从来没跟她对过的账。
他不是要她还。他只是想算一算——这五年，他到底往里填了多少。填到哪一步，
才肯承认填不满。最后一行，他填了今天的日期。
2024.04.19 泼水节九宫格 0 她说没信号光标停在最后一格，闪了很久。
他点了求和。437,500。四十三万七千五。他盯着那个数字。够一套房子的首付。
够那辆奔驰开四年。够他把爱她这件事，从二十几岁，填到三十一岁。
填到这张Excel表，长到翻不完。他保存文件，
文件名打了一行字：阮慧娴·待清算然后他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
楼下那只橘猫又蹲在便利店门口，尾巴扫来扫去。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他不抽烟的。
这包还是过年买来招待亲戚，拆都没拆。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他吸了一口，呛得眼睛发酸。
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楼下橘猫抬头看他，喵了一声。他把那根烟抽完了。
烟灰落在阳台边缘，风一吹，散了。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阮慧娴。公司楼下，
她穿一件白毛衣，抱着一摞文件，从他身边跑过去。风带起她的头发，发尾扫过他手背。
他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那时他不知道，后来会有这么长、这么长的五年。他也不知道，
这五年到头来，能被填进一张Excel表里。四十三万七千五。一千八百二十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