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永恒的最后一天公元2140年，夏至。
林屿站在“新伊甸”市第400层的观景台上，俯瞰着这座被光子护盾笼罩的城市。
这里的空气被过滤得毫无杂质，每一缕阳光的角度都经过精密计算，
以确保照射在人体皮肤上时，能促进维生素D的合成而不会引发丝毫的光老化。
作为“永恒纪元”首席城市规划师，林屿刚刚度过了他的110岁生日。
但在生物学检测仪上，他的生理年龄被牢牢锁定在28岁。
他手里拿着一份全息图纸——那是他为下一个千年设计的宏伟蓝图：《无尽回廊》。
按照设计，这将被建造在太平洋中心，一座能够容纳五千万“永生者”的漂浮大陆。
里面没有楼梯，因为不需要赶时间；没有医院，因为没有疾病；甚至没有卧室，
因为通过神经调控，永生者只需要每五天进行一次两小时的深度休眠。“真是完美的静止。
”林屿赞叹道，声音里透着一种只有长生种才有的、近乎神性的傲慢。他的通讯器响了。
是他的助手，一个才活了40岁、还略显稚嫩的年轻人，声音在颤抖。“林先生，
您得看新闻……不，是看联合科学院的最高通告。全频道广播。”林屿皱了皱眉，
漫不经心地挥手弹开空气中的虚拟屏幕。屏幕上没有主持人，
只有一行惨白的、如同墓志铭般的宋体字，背景是不断滚动的基因螺旋断裂的动态图。
99号：关于“泰坦端粒酶”长期副作用的最终裁定结论摘要：经长达90年的追踪观测，
第一批接受“泰坦”疗法的人类样本代号Alpha组，
近期出现了不可逆的脑部结构崩塌。研究证实，
人类意识的连续性依赖于神经元的特定衰亡与再生速率。
当肉体被强制锁定在永生状态超过120年，大脑的海马体将发生量子层面的“信息过载”。
简而言之：为了维持肉体不朽，大脑必须定期进行“格式化”。保留记忆，
则肉体崩溃；保留肉体，则人格消散。物理层面的永生在生物学上被证伪。即日起，
停止所有“泰坦”试剂的配给。人类的平均自然剩余寿命预期，修正为：85岁。
林屿的手僵在半空，那份《无尽回廊》的全息图纸闪烁了一下，熄灭了。他今年110岁。
如果剥离了药物支持，按照自然规律，他的身体其实早已是一具枯朽的空壳，
全靠药物吊着那口青春的气。就在这一秒，窗外原本秩序井然的悬浮车流突然乱了。
一辆飞梭失控撞上了对面的“永恒大厦”，
爆炸的火光在完美的蓝天上撕开了一道丑陋的伤口。警报声响彻云霄。那不是空袭警报，
那是人类作为一种物种，在得知死刑判决后的哀鸣。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滑如玉的手背。
他仿佛能看见，在那个微观的世界里，
原本被药物强行锁死的端粒正在疯狂地解开、缩短、燃烧。永恒结束了。倒计时，开始了。
第2章：大崩溃那一周被称为“断崖周”。社会秩序的崩塌并非来自于暴乱，
而是来自于“意义的消解”。林屿所在的城市规划局在三天内走了空。
同事们——那些原本计划着花五百年去学习小提琴、再花三百年去研究古埃及文字的精英们，
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余额不足了。那些原本被无限推迟的欲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林屿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彻夜不息，但那种光芒变了。
以前的光是冷静的、恒定的，现在的光是癫狂的、闪烁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的女孩，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她叫陈早，
是局里唯一的“自然人”实习生。在这个时代，
拒绝接受长生疗法的人被称为“自然派”或“短命鬼”，通常受到歧视。但现在，
她成了这里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人。“林先生，”陈早的声音很平静，
与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系统显示您的办公区域电力即将切断。维护工人都跑了，
我来帮您手动关闭主机，防止数据丢失。”林屿抬起头，眼神空洞：“数据？
《无尽回廊》的数据吗？留着有什么用？那是给神居住的宫殿，
而我们……我们只是突然被贬下凡间的猴子。”“也许猴子也需要房子。”陈早走过来，
熟练地操作着控制面板，“而且，您看起来气色很差。断药反应开始了？”林屿苦笑。
其实并没有那么快，那是心理作用。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疲惫——一种久违的、沉重的、属于凡人的疲惫。“陈早，你今年多大？
”“24岁。”“24岁……”林屿喃喃自语，“在昨天之前，你还是个孩子。在今天，
你已经是中年人了。因为我们这些老怪物很快就会死光，世界将是你们的。
”“您不会马上死。”陈早合上电闸，房间陷入昏暗，只剩下窗外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科学院说了，停药后，身体会加速回归自然衰老曲线。您有大概10到15年的时间。
虽然短，但也足够做完一个项目。”“15年？”林屿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知道《无尽回廊》的工期是多少吗？三百年！那是第一期工程！我为了这个项目，
花了整整四十年去构思每一个转角的弧度，因为我有的是时间！现在你告诉我只有15年？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扫落桌上的所有水晶摆件。“什么都做不了！我这辈子，
前30年像个傻子一样学习，后80年像个神一样在做梦。现在梦醒了，我两手空空！
”陈早没有被他的爆发吓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林屿的喘息声平息。
“那就做一个只要15年能建好的东西。”她说。林屿愣住了。“什么？
”“做一个属于‘死人’的东西。”陈早指了指窗外那些疯狂的人群，
“以前大家觉得自己不会死，所以建筑都在追求轻盈、漂浮、透明，像云一样。但现在，
大家害怕了。人们需要重量，需要石头，需要一些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墓碑。林先生，
您是大师，您应该知道怎么安抚这些将死之人的灵魂。”林屿看向窗外。
他看到那座为了永生者建造的、高耸入云却空灵剔透的“永恒塔”。在火光中，
它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是虚无的象征。人们确实需要重量。
第3章：急速凋零断药后的第三年，也就是“新纪元3年”。林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三年的变化，超过了过去八十年。他的鬓角全白了，眼角出现了深深的鱼尾纹，
皮肤不再紧致，松弛地挂在颧骨上。这种“报复性衰老”是全人类共同面临的噩梦。
体内被压抑许久的熵增机制一旦重启，就像被压缩的弹簧反弹一样猛烈。这三年里，
世界经历了剧烈的动荡。金融体系重组。
那些期限为“500年”的超级长期国债变成了废纸。保险公司倒闭了百分之九十。
房地产市场从“云端豪宅”转向了“风水墓地”。最可怕的是“代际仇恨”。
那些原本占据高位、拥有无限资源的百岁老人们，现在成了年轻人眼中的累赘。
因为他们不仅霸占了财富，现在还要挤占有限的医疗资源来延缓那注定到来的死亡。
林屿走在街上，不得不戴着帽子和口罩。不仅为了遮掩衰老的容貌，
更为了避免被街头的激进青年认出他是“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他来到了工地。
这里是原本《无尽回廊》的选址，现在已经改名为《归途》。陈早正戴着安全帽，
在指挥一群自动化机器人搬运巨石。她现在是林屿的合伙人，
也是他在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林老。”陈早改了称呼。以前叫“先生”，
现在叫“老”，因为林屿现在的样子，确实是个老人了。“进度怎么样？
”林屿的声音变得沙哑，肺活量明显不如从前。“材料不够。”陈早擦了擦汗，
“现在全球都在抢花岗岩和大理石。大家都想给自己修坟墓，没人愿意生产玻璃和塑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