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儿子”同时一氧化碳中毒,双双急性肾衰竭。医院里只有一个匹配的肾源,
我那穿着军装、顶天立地的丈夫,作为监护人,
毫不犹豫地在手术单上签下了“儿子”的名字。我躺在病床上,
听着隔壁手术室的灯亮起又熄灭,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跟着那盏灯一同黯淡了下去。
可我命不该绝,靠着透析硬生生挺了过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来探望我的发小,
替我递上了一份离婚报告。01“温静!你疯了?!
”陈卫国一把夺过那份写着“离婚报告”的粗糙纸张,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常年驻扎在高原,
皮肤黝M黑,一双眼睛熬得布满血丝,瞪着我时,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就因为我救了小昂?那也是你的儿子!”他声音压抑着,
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医院的天花板吼塌。我戴着呼吸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塑料管的摩擦声,
胸口疼得像是被劈开了一样。我没力气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那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被他攥得起了褶。
婆婆王秀莲“噗通”一声跪在了我床边,干嚎起来,双手往自己脸上扇着巴掌,
“啪啪”作响。“静啊!是妈的错!是妈糊涂啊!”她哭得惊天动地,
引得整个走廊的人都往病房里探头探脑,“是我让卫国先救咱们陈家唯一的根苗啊!
卫国他心里也苦啊!我给你磕头了,你别怪他,你们可不敢离婚啊!
”我冷冷地看着她卖力的表演,费力地扯下面罩,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把命赔给我吗?
”王秀莲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我。病房外的亲戚们炸了锅,
我那大姑姐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温静你有没有良心?当妈的连命都舍不得给儿子?
你自私自利,根本不配当妈!”“就是!卫国保家卫国,你在家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你!”一句句诛心的话语化作利刃,插得我体无完肤。
陈卫国终于也被这舆论的洪流裹挟,彻底崩溃了。他冲我怒吼:“温静!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小昂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选择救他,我到底哪里错了?
”是啊,他错哪儿了?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一个在妻子和儿子之间,
选择了下一代的英雄。我看着他,忽然惨然一笑,
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埋藏了七年的话。“错在,陈子昂,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
”02整个病房瞬间死寂,连婆婆的假哭都忘了继续。陈卫国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他像是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声音发干:“你……你说什么?”“我说,”我深吸一口气,
肺部的刺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陈子昂的血型是B型,而你和我,
都是O型。两个O型血的父母,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这个医学常识,还需要我教你吗,
陈大营长?”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陈卫国和所有亲戚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七年前,
我在军区医院生下儿子。因为是早产,孩子一生下来就被送进了保温箱。等我见到他时,
他已经是个皱巴巴却很健康的小小婴孩了。我给他取名“安安”,希望他一生平安。
可婆婆王秀莲非说这名字太女气,做主给他改名叫“子昂”,说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气宇轩昂。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记得我的安安,左边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红色胎记,
像一粒朱砂痣。可我抱在怀里的陈子昂,全身皮肤光洁,什么都没有。我问婆婆,
她一巴掌拍在我背上,骂我刚生完孩子脑子不清醒,说什么孩子在保温箱里待几天,
那种小红点自己就褪了。陈卫国常年不在家,一封封信寄回来,
问的都是“子昂乖不乖”“子昂长高了没有”。我渐渐地,也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直到这次,
我和陈子昂因为家里老旧的煤气罐轻微泄漏,双双中毒,被邻居发现送来医院。
医生拿着化验单,告诉我我们俩都急需换肾,而陈子昂的血型是B型时,
我整个世界都崩塌了。那颗被我强行按下去七年的怀疑,瞬间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陈卫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他嘴唇哆嗦着,
看向他的母亲:“妈……这是……这是真的吗?”王秀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
嘴里语无伦次:“胡说……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不想救小昂,故意编出来的瞎话!
卫国,你可别信她!”“编的?”我冷笑一声,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张纸,
那是我的发小趁着探病,帮我从医院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东西。“这是七年前,
我在军区医院的出生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儿子,温安,血型O型。
”我将那张纸甩在王秀莲的脸上,“现在,你告诉我,我怀里的B型血的陈子昂,
到底是谁的儿子!”03那张薄薄的复印纸,像是一道催命符,
彻底击垮了王秀莲的心理防线。她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陈卫国目眦欲裂,他一步步走到王秀令面前,蹲下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你告诉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王秀莲嘴唇蠕动了半天,
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干嚎,而是发自内心的绝望。
“是我换的……是我换的啊!”她捶打着地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的安安……生下来就有很严重的心悸,医生说……说可能养不活啊!我怕啊!卫国,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怕我们陈家绝后啊!”“隔壁床那个女人生了个小子,
壮得跟小牛犊似的。我就……我就趁着天黑,
护士不注意……把两个孩子给换了过来……我想着,那家人是乡下来的,穷,
肯定养不好咱家的金孙。等孩子大了,
我再想办法换回来……谁知道……谁知道他们第二天就出院了,再也找不到了啊!
”轰隆——陈卫国的世界彻底倒塌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悔恨和无边的绝望。
他放弃了的,是他亲生妻子的命。他拼命去救的,是一个他母亲偷来的孩子。
而他自己的亲骨肉,那个生下来就有病,被他母亲嫌弃的“养不活”的孩子,
却被他丢在了不知道哪个穷乡僻壤。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讽刺!“噗通”一声,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温静……”他哽咽着,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病房外的亲戚们鸦雀无声,一个个脸上像是开了染坊,青一阵白一阵,
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我的话。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看着瘫软如泥的婆婆,
心中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有无尽的悲凉。我的安安,我那可怜的孩子。
妈妈甚至都还没有好好抱过你,你就被你所谓的亲人,当成一个累赘给丢掉了。这七年,
你过得好吗?你还活着吗?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痛得无法呼吸。监测我心率的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医生!医生!
”在陈卫国惊恐的呼喊声和医生护士的忙乱中,我的意识,再一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04我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单人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空气里不再是消毒水和各种药剂混合的刺鼻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陈卫国就守在我的床边,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见我醒来,他眼睛一亮,立刻俯下身,
声音沙哑又小心翼翼:“静,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没有理他,
只是转头看着窗外。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给我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
一点点润湿我干裂的嘴唇。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但我却觉得无比恶心。“离婚报告,
”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签了吧。”他握着棉签的手一僵,
随即苦涩地笑了笑:“静,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配当个丈夫,
更不配当个父亲……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弥补?”我转过头,
直视着他的眼睛,“怎么弥补?你把我儿子找回来吗?”他重重地点头:“找!我一定找!
我已经托了部队的关系,在全国范围内查七年前所有出院的产妇信息了!只要有一点线索,
哪怕是上天入地,我也一定把安安给你找回来!”“然后呢?”我追问,“找到了,
你就能抹去你选择放弃我的事实吗?陈卫国,在你签字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完了。
”每一次透析,身体里的血液被抽出去,再被冰冷地灌回来,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和无力,都让我清晰地记得,我是如何被我最亲近的人放弃的。
这种痛,不是找到儿子就能愈合的。“至于陈子昂,”我顿了顿,“你们陈家欠了他的,
我会想办法联系他的亲生父母。在那之前,他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我会承担一半,
算是我这七年养育他的情分。之后,我们两不相欠。”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
凌迟着陈卫生的心。他红着眼眶,这个在演习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男人,
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静,别这么对我……别这么残忍……”他握住我的手,
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别急着判我死刑,
给我点时间,让我用行动证明,行吗?”正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温静同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们找到了一个和你匹配的肾源!是外地一位意外去世的年轻人捐献的,
今天晚上就能空运过来,明天一早就能安排手术!”我的心,猛地一跳。陈卫国也愣住了,
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太好了!静!你听到了吗?
你得救了!你得救了!”我看着他喜极而泣的样子,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我能活下去了。
活下去,然后,找到我的安安。0S手术很成功。当我从麻醉中彻底清醒过来时,
陈卫国正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他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我轻轻动了动手指,他立刻惊醒,抬起头,看到我睁着眼睛,
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醒了。”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