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叶笙,是在三月的雨天。他撑着伞从我身边经过,伞沿倾斜,
替我挡了半路的风雨。我以为他只是路过的好心人。后来才知道,
他是我们学校新来的建筑系副教授。传闻他清冷疏离,拒人千里。
可他会在我熬夜画图时送来温好的牛奶,会记得我怕打雷的每一个雨天,会在我生日那天,
用三百六十五张设计稿拼成一句:“唐小小,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唐小小第一次见到叶笙,是在三月的雨天。那天下午本来没有雨。
她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很好,暖融融地照着,迎春花在路边开成一片嫩黄的雾。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背着画板,打算去学校后面的老街区写生。走到半路,
天忽然阴了。是那种很突然的阴,像谁拉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布。风紧跟着起来,
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地往人身上扑。唐小小抬头看了看天,
加快脚步往路边屋檐下跑。但还是没跑过。雨落下来的时候,她刚好跑到一棵梧桐树下。
那树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丫根本挡不住什么。冰凉的雨点砸在她脸上、手上、画板上,
很快就把针织衫洇出一片深色。她狼狈地抱着画板,蹲下来想把画纸塞进背包里。就在这时,
雨停了。不对,不是停了。是有人在她头顶撑起了一把伞。唐小小抬起头。是一个男人。
他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她身侧,手里的黑伞大半都倾向她这边。
雨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细密的帘。他的眉眼很好看,
是那种清冷的好看——眉骨微微突出,眼型狭长,瞳色很淡,像雨后的远山蒙着一层薄雾。
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躲雨。”他说。声音低低的,
像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唐小小愣了一下,
才意识到他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特意为她撑伞,只是恰好也在躲雨。
“谢、谢谢。”她结结巴巴地说,抱着画板站起来,往他伞下缩了缩。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
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湿,清冽好闻。雨哗哗地下着,
打在伞面上,像无数颗小鼓槌在敲。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唐小小偷偷侧过头看他。
他正看着雨幕出神,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睫毛很长,末端沾了一点雨雾,
微微湿润。她看呆了。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唐小小的脸腾地红了,
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的雨。“你是美院的?”他忽然问。
唐小小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画板,上面有美院的Logo。“嗯”了一声。“画什么?
”“啊?”她抬头看他。“今天,打算画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随口一问。
“老街区。”唐小小说,“那边有几栋老房子,快拆了,想画下来。”他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雨渐渐小了。从哗啦啦变成淅沥沥,再从淅沥沥变成细细的雨丝,
最后连雨丝也没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空气和滴水的屋檐。唐小小往后退了一步,
从伞下走出来。“谢谢你。”她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的画就毁了。”“不用。”他说,
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唐小小抱着画板,犹豫了一下,
还是鼓起勇气问:“你……你是我们学校的吗?我好像没见过你。”他看了她一眼,
淡淡地“嗯”了一声。“新来的?”“嗯。”“哪个学院?”他顿了顿,说:“建筑。
”唐小小的眼睛亮了一下:“建筑系?我有个学姐也是建筑系的!你们系楼就在我们对面,
我经常路过——”她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对她说:“抱歉,
接个电话。”然后走到一旁。唐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接电话的声音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只看到他偶尔点一下头,背影笔直,像一棵雨后的松。挂断电话后,
他走回来,把伞收进包里。“我该走了。”他说。“哦,好。”唐小小点点头,“再见。
”他看着她,顿了一下,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唐小小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唐小小。”她说,“糖糖的唐,大小的小。”他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很淡,
淡到唐小小以为自己看错了。“叶笙。”他说,“叶子的叶,笙歌的笙。”然后他转身走了。
唐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
迎春花在路边湿漉漉地开着,有水滴从花瓣上滑落。她忽然想起,
忘了问他是什么专业的老师。不过没关系,建筑系楼就在美院对面,以后总会遇到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下一次相遇,会来得那么快。第二次见到叶笙,是在三天后。
那天唐小小去建筑系找学姐借书。建筑系楼是一栋老房子,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
窗户是旧式的木框,很有味道。她穿过爬满藤蔓的门廊,走进大厅,正想给学姐发消息,
忽然看到公告栏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灰色风衣,笔直的背。叶笙。
他正看着公告栏上贴的一张海报,表情淡淡的。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
在他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唐小小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小声打招呼:“叶老师?”他转过头,看到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唐小小。”他说。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唐小小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你还记得我啊?
”“嗯。”他说,“三天前,雨天。”“对!”“来借书?”“不是,来找学姐。
”唐小小指了指楼上,“大三的,学建筑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唐小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里,有点尴尬。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跑下来,看到叶笙,眼睛一亮:“叶老师!正找你呢,
教研室那边有点事——”叶笙“嗯”了一声,朝唐小小点了点头,跟着那个男生走了。
唐小小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失落。“小小!”学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唐小小抬起头,
看到学姐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冲她招手。她收起心思,跑上楼去。借完书,
唐小小和学姐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聊天。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学姐翻着她借的那本《建筑空间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本书多经典多难借。“对了,
”唐小小忽然问,“你们系新来了一个老师?”学姐抬起头:“你说叶笙?”“嗯。
”“怎么了?”“没什么,”唐小小装作随口问的样子,“前几天下雨,他帮我撑过伞。
”学姐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小小,”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离他远点。
”唐小小愣了一下:“为什么?”“他……”学姐斟酌了一下用词,“很难搞。”“难搞?
”“就是那种,特别冷的人。”学姐说,“他来我们系两个月了,除了上课,
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教研室的聚餐从来不去,开会能推就推,
实在推不掉就坐在角落一句话不说。我们系主任都说他是‘行走的冰山’。
”唐小小想起那天的雨天,他帮她撑伞的样子,淡淡问她名字的样子。
好像……也没有那么冷。“而且他超严格的。”学姐继续说,“上周我们交设计作业,
全班三分之二被他打回去重做。有个女生当场就哭了,他看都没看一眼,
就说了一句‘哭完了再来找我’。”唐小小“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啊,
”学姐拍拍她的肩,“远远欣赏一下就行了,别往跟前凑。这种冰山,
不是咱们凡人能融化的。”唐小小笑了笑,没接话。下午三点多,唐小小离开建筑系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叶笙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
唐小小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她站了一会儿,正打算悄悄走掉,
他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借到书了?”他问。唐小小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嗯,借到了。”他点了点头,把烟收进口袋里。
“那个……”唐小小鬼使神差地开口,“学姐说,你特别严格。”说完她就后悔了。
叶笙看着她,没什么表情。过了两秒,他说:“建筑不是涂鸦,每一根线都关系到人的安全。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唐小小的脸红了,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没事。”他说。沉默了几秒。“你的画,”他忽然开口,
“画完了吗?”唐小小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天的写生。“画完了。
”她说。“能看看吗?”唐小小有点意外,点点头,从包里翻出速写本,翻到那页递给他。
那幅画画的是老街区的一栋民国老宅,青砖墙,木雕窗,屋顶长着几棵野草。
她花了两天时间才画完,自己还挺满意的。叶笙接过速写本,垂眸看着。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唐小小站在旁边,
偷偷打量他的表情。他看了很久。久到唐小小开始忐忑,是不是画得太差了。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她。“透视有问题。”他说。唐小小:“……”“这边,”他指着画面的一角,
“窗框的透视线,和屋檐的灭点不在一条线上。”唐小小凑过去看,仔细一看,果然有点歪。
她画的时候光顾着抠细节,把透视给忘了。“还有这里,”他又指了一处,“比例也不对。
”唐小小的脸有点烫。“但是,”他顿了顿,“光影处理得很好。”唐小小抬起头。
“这个斜阳的光,”他指着画面上老宅的墙面,“有温度。”他的声音依然很淡,
但唐小小听出那里面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谢、谢谢。”她说。他把速写本还给她,
看了她一眼。“下次画建筑,”他说,“先打透视线。”唐小小点点头。他转身走了。
唐小小站在原地,抱着速写本,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学姐说的那么冷。之后的日子,
唐小小开始频繁地“偶遇”叶笙。有时候是在图书馆。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画图,一抬头,
看到他从书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他看到她,脚步顿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有时候是在食堂。她和室友挤在角落吃麻辣烫,
忽然看到他从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一份看起来就很清淡的饭菜,走到角落一个人坐下。
有时候是在校园的路上。她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着,忽然看到他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
风吹起他的衣角,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室友林栖发现她不对劲。“小小,”林栖凑过来,
“你最近老发呆。”唐小小回过神:“有吗?”“有。”林栖盯着她,“而且你发呆的时候,
嘴角会莫名其妙地往上翘。”唐小小摸了摸自己的脸。“老实交代,”林栖眯起眼睛,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唐小小的脸腾地红了。“没有!”她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林栖“哦”了一声,拖长语调:“那就是有了。”唐小小低下头,不说话了。
窗外的春光正好,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青草和花朵的香气。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
呼喝声远远传来,混着广播里放的歌。“谁啊?”林栖问,“咱们学院的?”唐小小摇摇头。
“那是哪个学院的?”唐小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建筑的。”“建筑的?”林栖想了想,
“大三的还是大四的?”唐小小的声音更小了:“……老师。”林栖瞪大了眼睛。“你说啥?
”唐小小捂住脸。“老师?!”林栖压低声音,“哪个老师?”“新来的那个,
”唐小小闷闷地说,“叶笙。”林栖沉默了几秒。“那个行走的冰山?”唐小小点点头。
林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小啊,”她拍拍唐小小的肩膀,“你这眼光,
也太会挑了吧。”唐小小抬起头,看着她。“那个叶笙,我听建筑系的人说过,”林栖说,
“长得是帅,但那个性格,真的……他们说,他上课从来不笑,
提问回答不上来就让你一直站着,作业不合格直接撕了让你重做。
有个学姐说他冷得像冰箱里的灯,亮着,但没有温度。”唐小小想起那天他看她的画,
说“透视有问题”的时候,语气虽然淡,但并不凶。想起他说“光影处理得很好”的时候,
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光。“他没有那么冷。”她小声说。林栖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吧,
”她说,“你高兴就好。”那天晚上,唐小小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有风,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撩动。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雨天的伞,他身上雪松的气息。
她想起第二次见面,他站在台阶上看天空,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
她想起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偶遇”,每一次他淡淡的一瞥,
每一次她心跳漏掉的那一拍。她是不是喜欢上他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是,他是老师啊。而且,是那种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老师。她会在他眼里,
只是无数学生中的一个吗?四月中旬,学校举办校庆活动,各个学院都要摆摊展示。
美院在中心广场搭了一个大帐篷,展示学生的作品。唐小小被安排值班,
坐在帐篷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回答一下关于作品的问题。四月的阳光已经很暖了,
照在帐篷上,透下来的光带着淡淡的橙黄色。有风吹过,帐篷的布幔轻轻飘动,像在呼吸。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人渐渐少了。唐小小有点困,托着腮打盹。“唐小小。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唐小小猛地惊醒,抬起头。叶笙站在她面前,
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唐小小的心跳漏了一拍。“叶、叶老师。
”她结结巴巴地站起来。他看着她,又看向帐篷里挂着的那些画。“这些都是你们的作品?
”“嗯,”唐小小点点头,“有我们的,也有研究生的。”他走进去,一幅一幅地看。
唐小小跟在他身后,有点紧张。他看得很认真。每一幅画都会停留一会儿,微微眯着眼睛,
像在仔细观察。偶尔会凑近一点,看笔触的细节。走到一幅油画前,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学校后面的那片湖。夕阳西下的时候,湖面被染成金色,
柳树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又长又软,像在流动。“这幅不错。”他说。唐小小愣了一下,
然后说:“这是我画的。”他转过头看她。“光影好,”他说,“透视也好。
”唐小小想起他之前说她透视有问题的事,忍不住笑了。“你笑什么?”他问。“没什么,
”唐小小摇摇头,“就是想到之前,你说我透视有问题。”他看了她一眼,
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有进步。”他说。唐小小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就在这时,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唐小小转头看去,看到一群人围在不远处,似乎在拍什么。
仔细一看,是学校电视台的记者在采访。“校庆采访,”唐小小说,“今天来了好多媒体。
”叶笙“嗯”了一声,似乎没兴趣。但那个记者已经看到他们了,带着摄像师走过来。
“你好,我们是学校电视台的,”记者笑盈盈地说,“想采访一下两位,可以吗?
”唐小小下意识看向叶笙。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以。”他说。
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请问老师怎么称呼?是哪个学院的?”“叶笙,建筑系。
”“叶老师今天来参观美院的展示,有什么感受吗?”叶笙顿了一下,说:“很好。
”记者等了几秒,确定他没有下文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转向唐小小。“这位同学呢?
你的作品也在展示里吗?”唐小小点点头:“那边那幅湖景是我画的。”“哇,
那幅画很漂亮!”记者眼睛一亮,“有什么创作灵感吗?”唐小小想了想,
说:“就是有一次傍晚路过湖边,看到夕阳落在水面上,特别美,就想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