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冷的重逢雨是滨城深秋最顽固的访客。
细密的冷雨敲打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玻璃窗,将城市的霓虹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技术科科长陈奕坐在工位上,面前三块显示屏同时亮着,数据流如同冰冷的溪流,
在屏幕上无声地穿梭。他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精准而单调,
每一次停顿都不超过零点五秒——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像一具没有体温的躯壳。
办公室很静。空调送风声、同事翻页声、窗外雨声,
所有声音在他耳中都只是可以被量化的分贝数据。陈奕的侧脸线条冷硬,眉骨微高,
眼窝略深,一双眼睛黑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结了冰的深潭。他今年三十二岁,
曾经是市局最年轻的犯罪心理侧写师,以近乎恐怖的逻辑推演能力和微表情捕捉技术闻名。
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桩案子之后,他主动申请调离一线,
一头扎进了后台数据分析的世界。现场、尸体、血淋淋的罪恶——他全部隔绝在外。
“述情障碍”——这个医学名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他身上。
他无法感知愤怒、悲伤、恐惧,也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感受。在旁人眼里,
他就是个没有温度、没有心的怪物。可偏偏,
他能精准地从一个人的眼神、肢体动作、语言逻辑里,
揪出最细微的谎言;能把犯罪行为拆解成一组组冰冷的数据,构建出毫无破绽的行为模型。
三年前的误判,是他永远拔不出来的刺。他根据现场痕迹和心理侧写锁定了嫌疑人,
自信满满地提交了报告。可最终结果是:人质被残忍杀害,真凶逍遥法外。那一次,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数据、侧写,全部崩塌。他无法体会受害者家属的悲痛,
无法感知自己失误带来的重量——可理性告诉他:你错了,错得离谱。于是他逃了。
逃到只需要和代码、数据打交道的技术科,把自己封闭在绝对的秩序里,
拒绝再触碰任何需要共情、需要感性判断的东西。“陈奕,支队长叫你。
”同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奕抬眼,目光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保存好桌面上的文件,起身走向支队长办公室。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阴冷潮湿。陈奕的步伐平稳,步幅一致,
每一步都踩在瓷砖的缝隙上——像在遵循某种固定的规则。他知道,支队长这个时候找他,
绝不会是小事。技术科的工作琐碎而枯燥,除非——有大案发生。推开支队长办公室的门,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支队长王建国掐灭手里的烟,眉头紧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而在办公桌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法医制服的女人。女人身形高挑,长发利落地束成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的皮肤很白——是长期待在法医中心不见阳光的冷白——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带着一股泼辣又锐利的劲儿,像是能直接戳穿人心的伪装。是李欣。
市局法医中心最年轻的首席法医,今年二十八岁。
她以极强的共情能力和尸检直觉闻名——能从一具冰冷的尸体上,
读出死者生前最后的恐惧、绝望,
甚至是执念;能从肌肉僵硬程度、瞳孔收缩状态、皮肤细微的损伤里,
还原出死者临死前的每一个细节。陈奕和李欣,曾经在同一个专案组共事过。
关系差到了极点。李欣最看不惯陈奕的冷漠和理性。在她眼里,陈奕就是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把人命、把罪恶都当成数据来分析,完全无视人性的复杂。
而陈奕则觉得李欣的直觉和共情毫无逻辑可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只会干扰判断。
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来了,坐。”王建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沉重,
“滨江区水岸豪庭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独居女性,死状很奇怪。法医中心已经出警,
李欣刚从现场回来。”陈奕没有坐,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王建国桌面上的现场照片上。
照片里,死者躺在卧室地板上,穿着一身白色睡裙,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姿势安详得像是在沉睡。可她的脖颈处有一道细密的勒痕,脸色青紫,双目圆睁,
眼里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安详的姿势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更诡异的是,死者的周围,
被人用白色蜡烛摆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蜡烛全部熄灭,没有燃烧过的痕迹。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门窗完好——像一起精心布置的仪式性杀人。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效指纹、脚印,监控也被人为破坏了。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
”王建国揉了揉眉心,“这已经是半个月来的第二起了。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城郊的老小区,
死者同样是独居女性,死状一模一样——蜡烛、安详的姿势、细密的勒痕,完全一致。
”连环杀人案。陈奕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自动提取现场照片里的所有信息:凶手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五之间,男性,左撇子,
性格偏执,有极强的控制欲,熟悉刑侦流程,作案有固定的仪式感,目标明确,
专挑独居的年轻女性下手……一组组数据和特征,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构建成初步的模型。
“我需要技术科配合,调取两起案件周边所有的监控数据,做面部识别和行为轨迹分析。
同时,我需要你重新做犯罪侧写。”王建国看向陈奕,语气不容拒绝,“陈奕,
我知道你三年前的事。可现在,只有你能做这个侧写。这案子再拖下去,还会有第三个死者。
”陈奕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他害怕。害怕再一次出错,
害怕再一次因为自己的逻辑让无辜的人失去生命。他已经习惯了待在后台,
习惯了用数据说话,习惯了远离那些鲜血和绝望。他不想再回到那个让他崩溃的战场。
“支队长,你找他干嘛?”李欣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不屑,
“他就是台只会算数据的机器,懂什么是人性?懂什么是凶手的心理?
这案子不是靠逻辑就能破的——凶手是个疯子,是个有执念的疯子,
他的行为根本没法用数据拆解!”陈奕终于抬眼,看向李欣。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愤怒,
没有不满,只是客观地陈述:“所有的犯罪行为都有逻辑可循。执念、疯狂,
不过是心理需求的外在表现,都可以被量化、被建模。你的直觉没有任何数据支撑,
准确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七。”“你——”李欣被气得胸口起伏,上前一步,指着陈奕的鼻子,
“我尸检的结果,比你那破数据靠谱一万倍!第一具尸体我验过,死者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
可最后却被摆成了安详的姿势——凶手是在享受控制生命的感觉!他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仇,他是在满足自己的心理癖好!你能用你的代码算出他的癖好吗?”“可以。
”陈奕淡淡开口,“通过作案手法、仪式特征、目标选择,我可以构建出他的心理需求模型,
精准锁定他的年龄、职业、家庭背景、生活习惯。”“那你倒是算啊!”李欣冷笑,
“三年前算错的账,你还想再算一次?”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陈奕的心里。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述情障碍让他无法感受到心痛——可理性的本能告诉他,这是一种攻击,
一种对他能力的否定。王建国连忙打断两人:“够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李欣,
你负责尸检,找出所有死者的关联,提供最精准的尸检报告;陈奕,
你负责技术追踪和犯罪侧写,用你的数据和模型锁定嫌疑人。你们两个,必须搭档,
这是命令!”办公室里陷入沉默。雨还在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奕看着现场照片里死者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大脑里的逻辑模型不断完善——他知道,
他躲不掉了。三年前的错误,他必须亲手弥补。
而眼前这个脾气火爆、只相信直觉和尸体的法医,将会成为他的搭档。冷眼与热耳,
数据与共情,理性与感性——一场针锋相对的合作,就此开始。“我知道了。
”陈奕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给我两起案件的所有资料:现场勘查报告、尸检初步报告、监控录像。一个小时后,
我要看到第一版侧写报告。”“尸检报告我会给你。但我警告你,
别用你的破模型误导侦查——否则我第一个举报你。”李欣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转身摔门而去。门被关上的瞬间,陈奕的目光重新落回显示屏上。沉默的房间里,
只有数据在流淌。而那些被隐藏在黑暗里的罪恶,正在暗处,发出微弱的回响。
第二章 尸体的低语法医中心,解剖室。冰冷的寒气从中央空调里源源不断地吹出来,
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无影灯亮得刺眼,将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
李欣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和手套,专注地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这是第二起案件的死者,
名叫张倩,二十五岁,一家设计公司的职员,独居,性格内向,社交圈简单。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死者脖颈处的勒痕——动作轻柔,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在别人眼里,
这只是一道致命的伤痕;可在李欣眼里,这道勒痕里藏着凶手的力量、习惯,
还有死者最后的挣扎。“勒痕宽度两厘米,深浅均匀,受力点集中在脖颈后侧。
凶手是从背后袭击,用的是柔性绳索,可能是丝巾或者尼龙绳。”李欣一边检查,
一边对着录音笔说话,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死者颈部有轻微的抓痕,
是自己挣扎时留下的——说明凶手控制住她的速度很快,力量远大于死者。”她的目光下移,
落在死者交叠的双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没有残留任何皮屑或纤维——说明死者在挣扎时,没有抓到凶手。双手的姿势被刻意摆放过,
关节处有轻微的压痕,是凶手在死者死后反复调整姿势留下的。“死者死后,
被凶手精心摆放姿势,布置蜡烛阵,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凶手不慌不忙,
说明他对现场环境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提前踩过点,知道小区监控的盲区。
”李欣掀开死者的眼皮,观察瞳孔的状态。瞳孔散大,眼底有细微的出血点,
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可让她在意的是——死者眼底的恐惧,不是突如其来的惊慌,
而是一种长久的、深入骨髓的畏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恐惧。
“死者生前长期处于焦虑和恐惧状态。胃内容物显示,她近期饮食不规律,有失眠的迹象。
”李欣顿了顿,轻声说,“她认识凶手。或者,她早就意识到自己会有危险。
”这是李欣的直觉——是她从尸体身上读懂的低语。她能感受到死者生前的孤独、不安,
感受到她在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感受到她面对凶手时那种绝望的认命。这些东西,
是陈奕的数据和模型永远算不出来的。李欣拿起镊子,
轻轻夹起死者睡裙上的一根细微的白色纤维,放进证物袋里。“送检,做纤维成分分析,
对比第一起案件死者身上的纤维。”她摘下口罩,呼出一口白气。
解剖室的冰冷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两起案件,死者都是独居年轻女性,性格内向,
社交圈窄,没有仇家,没有情感纠纷——凶手为什么会选中她们?那个蜡烛阵,
又代表着什么?纯白的蜡烛,规整的圆形,安详的姿势——像一场诡异的葬礼。
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完成”一件事,一件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事。“李法医,
陈奕科长要的尸检初步报告,现在发给他吗?”助手推门进来,轻声问道。李欣皱了皱眉,
拿起桌上的初步报告看了一遍。
告上只有客观的数据:死亡时间、死因、伤痕特征、体内无有毒物质——没有她的直觉判断,
没有她从尸体里读出的情绪。她知道,陈奕只看客观数据。那些感性的分析,
在他眼里都是无用的废话。“发给他。”李欣把报告递过去,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
把我刚才的发现单独整理一份备注,一起发过去。”“备注?”助手愣了一下,“李法医,
陈科长不是只看数据吗?”“让你发你就发。”李欣没好气地说,“我倒要看看,
那台机器能不能看懂尸体说的话。”与此同时,刑侦支队技术科。
陈奕的面前堆满了两起案件的所有资料。他的双眼紧盯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操作,
将所有数据导入自己编写的犯罪心理模型系统。第一起案件死者:林晓,二十四岁,
便利店店员,独居,性格内向。案发时间:半个月前,凌晨两点。第二起案件死者:张倩,
二十五岁,设计师,独居,性格内向。案发时间:昨晚十一点。
两人无任何交集——工作、生活、社交圈完全没有重叠。居住地点相距五公里,一个在城郊,
一个在市中心。监控数据:两起案件现场周边的监控全部被人为破坏,破坏手法一致,
都是切断线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现场痕迹:无指纹,无脚印,无DNA。
凶手全程戴手套、鞋套,反侦察能力极强。作案手法:背后勒颈,窒息死亡,死后摆放姿势,
布置白色蜡烛阵。一组组数据被输入模型,屏幕上开始出现动态的推演图像。
身高:178-183cm· 体重:65-70kg· 职业:自由职业者或夜班工作者,
时间自由· 性格:内向、偏执、强迫症、控制欲极强· 家庭背景:单亲家庭,
幼年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其青春期时意外去世· 行为习惯:独居,爱干净,做事严谨,
有固定的生活规律· 心理特征:存在严重的心理扭曲,对独居年轻女性有特殊的执念,
通过控制他人生命获得满足感,作案有严格的仪式感陈奕看着屏幕上生成的侧写报告,
眉头微蹙。模型给出的结果精准而冰冷,符合逻辑——可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他反复核对数据,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模型运算过程也没有错误。就在这时,
邮箱里收到了李欣发来的备注。死者生前长期处于恐惧状态,
并非临时遭遇袭击;凶手摆放尸体姿势时动作轻柔,无暴力破坏痕迹,
疑似对死者有“怜悯”或“救赎”心理;蜡烛阵为圆形,象征封闭、守护,
凶手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救赎”,而非杀戮。怜悯?救赎?陈奕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他的模型里,只分析出凶手有控制欲和偏执心理,
从未考虑过“怜悯”和“救赎”这种感性的、无法被量化的情绪。
这不符合逻辑——一个连环杀人犯,怎么会对死者产生怜悯?
述情障碍让他无法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在他的认知里,杀戮就是杀戮,控制就是控制,
没有所谓的救赎。他点开李欣的备注,反复看了三遍。理性告诉他,
这种没有数据支撑的判断可信度极低。可潜意识里,他又觉得,
这或许是模型里缺失的关键一环。他重新打开模型,将“救赎心理”作为变量输入系统。
屏幕上的推演图像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嫌疑人特征,
多了一条关键信息:嫌疑人幼年母亲去世时未能得到妥善安葬,内心存在强烈的遗憾,
将对母亲的执念投射到独居年轻女性身上,认为自己是在“送她们离开”,完成救赎。
原来如此。陈奕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李欣的直觉,
竟然补上了他逻辑模型里最关键的漏洞。他一直用数据和理性去拆解犯罪,
却忽略了人性最复杂、最无法被量化的情感部分。而李欣,
恰恰能捕捉到这些被理性遗忘的东西。冷眼看到的是秩序,热耳听到的是人心。两者结合,
才能拼凑出真相。陈奕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欣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边传来李欣不耐烦的声音:“干嘛?我忙着呢,没空跟你吵架。”“你的备注,我看了。
”陈奕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漠,“模型补充了变量,侧写报告更新了。
另外,死者身上的白色纤维检测结果出来后,立刻发给我。
”李欣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奕会主动跟她说这个。她以为陈奕会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