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界最无欲无求的上神,清修万年,从不动心。直到那日,我点化了一株濒死的红莲,
她化形成妖,日日缠着我。她总爱趴在我膝头问:“上神,动心是什么感觉?”我垂眸不语,
却在她睡着时,偷偷吻了她的花瓣。后来,天界罚她魂飞魄散,说我动了凡心,罪不可恕。
我笑着剥去神骨,鲜血染红了她的花瓣。“别怕,”我将妖丹喂进她嘴里,“从今往后,
你是神,我是妖。”天界震怒,率兵围剿。我擦去嘴角的血,将她护在身后,
声音沙哑:“夫人,让为夫来教教你,什么叫动心。”---一、点化天界以北,有座荒山。
山上不生灵草,不长仙木,只有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和石头旁边的一汪死水。
死水里泡着一株红莲,半死不活地撑着三片花瓣,颜色淡得像褪了色的朱砂。这地方偏僻,
几万年没人来过。延陵上神是头一回来。他来的时候是黄昏,天边烧着紫红色的云霞,
霞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死水上,把那株红莲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站在水边看了很久。那株红莲只剩一口气了。根茎烂了一半,花瓣边缘焦黑,
连叶子都抬不起来,就这么漂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地晃着,像个溺水的人。按理说,
一株快要死的花,不值得上神看这么久。但延陵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来,
三万年前,他刚被册封上神的那天,天上也烧着这样的紫红色云霞。那时候他站在南天门前,
众仙朝他行礼,金光落了他满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想,原来成神是这样的。不冷,
也不热。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石头,烧到最后,既不烫手,也没有温度。
就是那样。他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那株红莲。它快死了。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没什么波澜。天界的花花草草多了,死一株有什么稀奇。他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延陵回过头。那株红莲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最后一片花瓣抬了起来,
正对着他的方向,颤颤巍巍地举着。花瓣太小了,小得像指甲盖,被风一吹就晃。但它举着。
就这么举着。像是在看他。延陵站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住。可能是那花瓣的颜色,
红得太淡了,像褪了色的朱砂,像被水洗过很多遍,洗到最后只剩一点痕迹。
也可能是那花瓣举得太用力了,明明只剩一口气,还要撑着抬起来,就为了看他一眼。
他站在水边,又看了很久。久到云霞烧尽了,天彻底黑下来。久到那株红莲终于撑不住了,
花瓣一点一点往下垂,眼看着就要重新落回水面上。延陵忽然弯下腰。他伸出手,
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很凉。比他想象中还要凉。像冰块,像雪,
像他三万年来每一次触摸过的东西。他想了想,把自己的神力渡了一缕过去。就一缕。不多。
那株红莲颤了一下,花瓣重新抬了起来,对着他摇了摇,像是在道谢。延陵收回手,直起身,
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只是顺手。就像路过路边快渴死的蚂蚁,顺便滴一滴水。
就像看到快要熄灭的烛火,顺便拢一把风。没什么特别的。他回到自己的寝殿,打坐,入定,
神游太虚。一夜无事。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座荒山。延陵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去。
可能是闲着没事,可能是想看看那株红莲有没有多活一天。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最后干脆懒得找了,直接站在水边,低头看着那株花。它还活着。三片花瓣全都抬起来了,
冲着他这边,摇摇晃晃地举着。延陵在它旁边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又渡了一缕神力过去。第三天,他又去了。第四天,还是去了。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他每天都去。那株红莲一天比一天精神。烂掉的根茎开始长新芽,
焦黑的花瓣边缘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的红。那红色一天比一天深,从褪了色的朱砂,
变成淡粉,变成水红,变成胭脂,变成——有一天,延陵站在水边,
忽然发现那株红莲已经开了七片花瓣。每一片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红。像血。又像南天门前,
三万年前那一天烧着的云霞。他低头看着它,它仰头对着他。过了很久,
延陵说:“你叫什么名字?”问完他才觉得傻。一株花,哪来的名字。
那株红莲当然没有回答。但他还是看着它,等着。又过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株红莲的花心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那光很淡,像萤火虫,像烛火,
像一个人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瞳孔里映进来的光。它看着他。延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蹲下来,跟那株红莲平视。“你想化形吗?”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在说什么?
一株刚开了七片花瓣的莲花,离化形还有几万年。他只是路过顺手渡几缕神力,
怎么就问到化形上头去了?延陵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我随便问问。”他说。
那株红莲的花心深处,那点光暗了下去。延陵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已经三万年没睡过觉了。上神不需要睡觉,只需要打坐入定。但他那天晚上就是入不了定。
脑子里总想着那株红莲,想着它花心里那点亮光,想着它暗下去的时候,
像什么人把眼睛闭上了。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忽然坐起来。“渡了就渡了。
”他跟黑暗里的自己说,“渡完这一回,就再不去看了。”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
这回他在水边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太阳落山。最后一缕神力渡过去的时候,
他看着那株红莲的花心里,那点亮光又亮起来了。亮得比昨天更久。像是在看着他,
又像是在跟他说什么。延陵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直看到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慢慢闭起来,慢慢——睡着了。他低头看着那株睡着了的花。
花瓣轻轻阖着,花心深处那点光已经熄了,只剩下月光落在花瓣上,白白的,薄薄的,
像一层霜。延陵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然后他弯下腰。
他把嘴唇凑到那朵红莲的花瓣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像碰一朵云,
像碰一滴露水,像碰一件他三万年都没碰过的东西。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身走了。
身后那株红莲的花瓣忽然颤了一下。二、化形那株红莲化形的那天,天上下了雨。
天界很少下雨。雨是凡间才有的东西,天界只有云霞和金光。但那天下了一场雨,
从早下到晚,把整个天界都洗得湿漉漉的。延陵站在荒山的水边,看着那株红莲。
它已经开了十三片花瓣,每一片都红得滴血。花心里那点亮光越来越亮,亮到后来,
整朵花都发起光来。然后那光炸开了。漫天的红光,漫天的雨,漫天的花瓣飘落。
延陵站在雨里,看着那些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落进水里,落在地上,落在他肩膀上。
等最后一片花瓣落下的时候,水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红裙子,
红得像那株红莲的花瓣。头发披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很大,瞳仁很黑,眼白很亮,
像两汪水,像两盏灯。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雨还在下。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是谁?
”声音有点哑,像刚学会说话的人,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生疏。延陵没说话。
她又问:“我是谁?”延陵还是没说话。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笑了。“我想起来了。
”她说,“你是每天来看我的那个人。”延陵看着她。“你亲过我。”她说。
延陵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看着他,
“我闻到了你的味道。很淡。但我记住了。”延陵往后退了一步。“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延陵。”“延陵。”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什么?”“你没有名字。
”“那你给我取一个。”延陵看着她。雨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
流进领口里。她也不擦,就这么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延陵想了很久。
“红药。”他说,“你就叫红药。”“红药。”她念了两遍,“红药,红药,红药。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笑了。“好。”她说,“我叫红药。”红药化形以后,
天天缠着延陵。她没地方去。那株红莲没了,荒山还是荒山,死水还是死水,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打颤。延陵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寝殿。他告诉自己,
只是暂时收留。等她学会了怎么当人,就让她走。红药不学怎么当人。
她每天就做三件事:睡觉,吃饭,跟着延陵。延陵走到哪,她跟到哪。延陵打坐,
她趴在旁边看着。延陵看书,她把头凑过来一起看。延陵出门办事,她拽着他的袖子跟出去,
走到半路被人看回来了——天界的神仙们看着延陵上神身后跟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
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上神,这是……”“捡的。”延陵说。红药从延陵身后探出脑袋,
冲那个神仙笑了笑。神仙差点没站稳。回去的路上,红药问:“我笑的时候,
那个人为什么抖了一下?”延陵没说话。“我笑得很吓人吗?”“不是。”“那是什么?
”延陵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回答。
“他不知道你在笑什么。”延陵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红药说,“我就是想笑。
”延陵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就笑。”他说。红药真的开始笑了。她笑的时候很多。
吃饭的时候笑,睡觉的时候笑,晒太阳的时候笑,看着延陵的时候笑。有时候延陵回头看她,
她就冲着延陵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延陵每次都移开目光。
但移开之前,他总会多看那么一眼。红药喜欢趴在延陵膝头。这件事她无师自通。
化形的第三天,延陵坐在窗边看书,她就趴过去了。脑袋枕在他膝盖上,脸朝着他,
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延陵低头看了她一眼。“起来。”“为什么?”“不像话。
”“什么叫不像话?”延陵没回答。红药也不起来,就这么趴着,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上神,动心是什么感觉?”延陵的手顿了一下。“谁教你的这个词?
”“昨天路过的那几个仙女说的。”红药说,“她们看见你带我走过去,就在后面悄悄说,
‘延陵上神是不是动心了?’我问她们什么叫动心,她们笑着跑了。”延陵没说话。
“动心是什么感觉?”红药又问。“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延陵把书放下,
低头看着她。“我清修了三万年。”他说,“没动过心。”红药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帮你问问。”她说。“问什么?”“问别人动心是什么感觉。”她说,“等我问到了,
回来告诉你。”延陵看着她。她趴在他膝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一朵花。“不用问。
”他说。“为什么?”“你问不到的。”红药不信。她真的去问了。第一天问扫地的童子,
童子红着脸跑了。第二天问浇花的仙娥,仙娥捂着脸跑了。第三天问路过的一个小仙,
小仙被她追出二里地,最后躲进茅房里不敢出来。红药回来跟延陵汇报:“他们都不告诉我。
”延陵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红药看到了。“你笑了。”她说。“没有。
”“我看到了。”“那是你看错了。”红药凑过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再笑一下。
”延陵转过头去。红药把脸凑到他面前。“再笑一下嘛。”延陵站起来,往外走。
红药跟在后面,拽着他的袖子,一路小跑。“再笑一下,就一下。”延陵没理她。
“你笑了就告诉你一件事。”延陵继续走。“我知道你那天晚上亲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延陵停住了。红药一头撞在他后背上,捂着鼻子“哎呦”了一声。延陵转过身来。
“我想什么?”红药仰起脸,冲他笑了笑。“你先笑。”延陵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
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水,像两盏灯。她捂着鼻子,还是冲着他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延陵没笑。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红药开始觉得奇怪,刚要开口问,
延陵忽然说:“我想的是——”他顿住了。红药等着。“我想的是,”他说,“你会醒吗?
”红药愣了一下。“就这个?”延陵点点头。红药想了半天。“那你到底是希望我醒,
还是不希望我醒?”延陵没回答。红药又想了想。“你要是希望我醒,
为什么要趁我睡着的时候亲?”延陵还是没回答。红药凑近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不希望我醒,为什么又亲?”延陵往后退了一步。红药往前跟了一步。
“你是怕我看到吗?”延陵又退了一步。“你是怕我看到,还是怕我——”“够了。
”延陵的声音不大,但红药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
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那点亮光变得有点不一样。
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但没灭。“你不高兴了?”她问。延陵没说话。“我不问了。
”她说,“你别不高兴。”延陵看着她。“你亲就亲了。”她说,“我又没说不让。
”说完她转身跑了。红色的裙角在风里扬起来,像一朵花,像一片云,
像他三万年来见过的所有好看的东西。延陵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他想叫住她。但他没叫。
三、心动红药三天没理延陵。当然不是真的不理。她照样吃饭,照样睡觉,照样跟着延陵。
但她不趴在延陵膝头了,也不凑过去看他看书了,也不追着他问东问西了。她就远远地跟着。
延陵走,她跟在后头,隔着七八步远。延陵停,她也停,站在那边,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延陵一开始没当回事。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傍晚,
延陵坐在窗边看书,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已经好一会儿没听见红药的动静了。
他转头看了一圈。没人。他站起来,在寝殿里找了一圈。没人。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石头上,蹲着一个人。红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延陵走过去。
“干什么?”红药没抬头。“蹲着。”延陵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晚风吹过来,
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飘起来,缠在一起,又落下去。“蹲着干什么?
”红药还是不抬头。“等月亮。”延陵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落完,西边还烧着红霞。
月亮在东边,只露了一点白影子。“还早。”他说。“我知道。”延陵又低头看着她。
她的肩膀很小,缩在那里,像一只鸟,像一片叶子,像他三万年来见过的所有孤单的东西。
“生气了?”他问。红药没说话。“问你话。”红药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仰着头看着他。
没生气。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没有。”她说。“那哭什么?”红药把脸又埋回胳膊里。
“没哭。”延陵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都蹲在石头上,看着天边。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红霞一点一点烧起来。东边的月亮越来越亮,白影子变成白颜色,白颜色变成银白色,
一点一点往上升。过了很久。“延陵。”“嗯。”“你是不是想让我走?”延陵转头看着她。
她没抬头,脸还是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晚风吹的,
还是别的什么。“谁说的?”“没人说。”红药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想的。
”延陵没说话。“我天天缠着你,你是不是烦了?”“没有。”“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是你不理我。”红药猛地抬起头来。“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这三天。”延陵说,
“你离我八步远。”红药愣住了。“我问你话,你隔老远答一句。”延陵说,“我走到哪,
你隔老远跟到哪。吃饭不上桌,睡觉不进房,在外面蹲着。”红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叫理我?”延陵问。红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睛还是那样,清清的,冷冷的,
像一潭水,像一块冰,像他三万年来每一次看着她的样子。但她忽然觉得,
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延陵。”“嗯。”“你数了?”她问,“我离你几步?
”延陵没说话。红药凑近了一点。“你数了。”延陵往后仰了仰。“我没数。”“你数了。
”红药又凑近一点,“你数了八步。”延陵站起来。红药也跟着站起来,拽住他的袖子。
“你数了。”“松手。”“你数了三天。”红药拽着袖子不松,“从我跑到现在,
你一天一天数的,对不对?”延陵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一朵花。
眼泪还挂在脸上,被晚风吹干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但她笑着。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数了。”她说,“延陵,你数了。
”延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没数。”他说。
红药愣了一下。“是猜的。”那天晚上,红药又趴回延陵膝头了。延陵坐在窗边看书,
她趴在膝头,脸朝着他,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问:“延陵。”“嗯。
”“你今天为什么蹲下来?”延陵翻了一页书。“你蹲我就蹲。”“为什么我蹲你就蹲?
”延陵没回答。红药想了想,又问:“那天我跑了以后,你在原地站了多久?
”延陵的手顿了一下。“没站。”“站了。”红药说,“我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站在那里。”延陵没说话。红药把脸往他膝头蹭了蹭,像只猫。“延陵。”“嗯。
”“你以前是不是没喜欢过人?”延陵把书放下,低头看着她。她趴在他膝头,
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回答。“没有。”“那我是不是第一个?”延陵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刚化形的时候圆润了一点,眼睛还是那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