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骨令

第一章 黄沙梁上烧了人
“一卷宝卷念到头，旱骨为令水倒流。莫问苍天何不雨，只因有人不肯求。"
——河西宝卷·佚名
---
民国十七年六月，青石峡三个月没下雨了。
太阳毒得像阎王的鞭子，抽谁谁一层皮。河底裂的口子能塞进去一只拳头，庄稼早死透了，连根拔起来都是酥的，一捏就碎成黄面面。
村里人不说“旱"，只是说“魃了"。
“魃了"不是没雨——是有人不让下雨。
谁不让？黄沙梁坟地里那个！
我到青石峡那天，正赶上马步升站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说话。那棵榆树半边枯半边活，活得那半边还挂着红布条——求雨时系上去的，系了多少条，雨也没来。
马步升穿一身黑，站在枯树底下像根桩子。他嗓子大，半个村都能听见：“赵鸣岐的坟，冒了三天热气了！你们还等着干啥？等老天爷给你们喂饭？"
人群里没人吱声。旱到这个份上，人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蔫了。
只有赵老太爷拄着拐从人堆里挤出来。他今年七十八了，瘦得像一把干柴，但那双眼睛亮得怕人。
“马家老二"赵老太爷拿拐杖点着地，“你给我把嘴闭上。我儿子是不是旱魃，轮不到你说了算。"
马步升不恼，笑了一下：“赵爷，我说了不算，坟头上冒的热气说了算。您是念卷的人，您比我懂——旱魃不烧，老天不雨。"
赵老太爷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那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不能烧。"
马步升收了笑：“那大家就一起饿死。"
人群开始嗡嗡地响~~我看见那些干瘦的脸上，眼睛一个比一个亮——不是希望的光，是饿急了的光。那种光我见过，骆驼饿到极处也是这个眼神，连主人的手都敢咬。
我本来没打算管这闲事~~我来青石峡，是为另一件事——三年前那场沙暴，七匹骆驼、三个伙计全没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我从人群边上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黄沙梁的方向。
赵鸣岐的坟在梁子最高处，远远看去，坟头果然腾着一层热气。六月的天，别的坟头都晒得冒白烟，偏偏这座坟冒的是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