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 归京
天启十四年，秋分前三日，谢蘅回京了。
她走了八年，走时十四，回来已是二十二。
八年在外，在南边的湘地，在运河边的小城，在各种她不愿细说的地方，靠着走访商行、比对账目、一点一点拼起那块被人藏好的真相度日。她的父亲谢恒之，在她十六岁那年死在了流放地，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
"蘅儿，这笔账，记清楚。"
她记清楚了。
不只是记住，是把那笔账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翻出了底，翻出了那个把假账推到她父亲身上的人的名字——宋厚，户部侍郎，现在已经升了尚书，在京城里做了八年的清正廉洁。
马车驶进京城北门，她的贴身丫鬟冬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轻声说："小姐，到了。"
谢蘅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乌木的，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摸久了，有一种温润的重量。她把那枚棋子握紧了一下，然后放回荷包里，开口：
"进城吧。"
她没有哭，没有感慨，也没有望着城门发呆。她只是把眼神放在那条往里延伸的街道上，那种目光，不是归来，是猎人盯着猎场，是一把刀，刚开了刃，等着入鞘。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辆马车驶进城门的同一刻，她未来八年都未曾料到的那个人，正从城北的军营里，策马往南走。
2 棱角
谢蘅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她用了化名，对外说是外来绸缎商的远亲，进京寻生意。
她在京里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那批账。
账的原件在户部存档里，她进不去，但她需要的不是原件——是近三年户部往来文书的副本。副本在民间流传了几份，各地州府的来往公文里都有影子，她在南边花了三年，把那些影子一点一点拼起来，但有一段缺失，那段缺失的，在京城一个叫谭固的礼部主事手里。
谭固爱砚台，她便拿了块南边带来的端砚，换来了和他在城东古玩铺搭话的机会。两个人从砚台说到文书，说到存档，她在合适的地方，说出了合适的几句话。
谭固愣了片刻，然后看着她，说：
"你是谢家的人。"
不是问句，是认出来了。
"谭主事认识我父亲？"她说。
"见过一面，"他说，"你眉眼，像他。"
那天，谭固把那份副本给了她，没有要任何东西，只说了一句："谢侍郎当年，是干净的，我知道。"谢蘅行了一礼，说："此事，我不会拖谭主事下水。"
谭固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完全明白的话："丫头，小心霍凛。"
"霍凛？"她问，"他为何要动我？"
谭固没有再说，只是摆了摆手。
她把那个名字压在心里，揣着副本出了门，走到铺子口，撞上了一个人。
对面，是一个高了她大半个头的男人，半新的深色直裰，腰间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脸是很硬的长相，眉峰棱角，眼神黑得不透光。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普通的打量，是一种过了脑子的、精准的、扫了一遍就能记住七八成的看法。
谢蘅对他点了点头，侧身让路，走了。
走出半条街，冬葵小跑着跟上来，喘着气问："小姐，您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霍凛，"谢蘅说，没有停步。
"您认识他？"
"认识，"她说，"刚认识的。"
她后来想，那是她这辈子撞过最贵的一个人，撞了一下，撞出了后来所有的事。
3 暗棋
她以为霍凛不会再出现，但他出现了，两天后。
地点是茶馆，她在那里见一个南边来的商人，此人掌握着一条粮路的账目，那条粮路是宋厚走私军粮的通道之一，她需要那份账目来佐证。
谈到一半，对面商人的脸色变了。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霍凛，坐在斜后方的一张桌子上，手边放着一本折子，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处理公务。
看起来，只是看起来。
商人起身告辞，走前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谢姑娘，这人在盯我，我先走，改日再谈。"
谢蘅把茶杯放下，在心里把局面算了一遍，然后直接起身，走到霍凛那张桌子旁，在他对面坐下，说：
"霍将军
天启十四年，秋分前三日，谢蘅回京了。
她走了八年，走时十四，回来已是二十二。
八年在外，在南边的湘地，在运河边的小城，在各种她不愿细说的地方，靠着走访商行、比对账目、一点一点拼起那块被人藏好的真相度日。她的父亲谢恒之，在她十六岁那年死在了流放地，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
"蘅儿，这笔账，记清楚。"
她记清楚了。
不只是记住，是把那笔账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翻出了底，翻出了那个把假账推到她父亲身上的人的名字——宋厚，户部侍郎，现在已经升了尚书，在京城里做了八年的清正廉洁。
马车驶进京城北门，她的贴身丫鬟冬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轻声说："小姐，到了。"
谢蘅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乌木的，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摸久了，有一种温润的重量。她把那枚棋子握紧了一下，然后放回荷包里，开口：
"进城吧。"
她没有哭，没有感慨，也没有望着城门发呆。她只是把眼神放在那条往里延伸的街道上，那种目光，不是归来，是猎人盯着猎场，是一把刀，刚开了刃，等着入鞘。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辆马车驶进城门的同一刻，她未来八年都未曾料到的那个人，正从城北的军营里，策马往南走。
2 棱角
谢蘅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她用了化名，对外说是外来绸缎商的远亲，进京寻生意。
她在京里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那批账。
账的原件在户部存档里，她进不去，但她需要的不是原件——是近三年户部往来文书的副本。副本在民间流传了几份，各地州府的来往公文里都有影子，她在南边花了三年，把那些影子一点一点拼起来，但有一段缺失，那段缺失的，在京城一个叫谭固的礼部主事手里。
谭固爱砚台，她便拿了块南边带来的端砚，换来了和他在城东古玩铺搭话的机会。两个人从砚台说到文书，说到存档，她在合适的地方，说出了合适的几句话。
谭固愣了片刻，然后看着她，说：
"你是谢家的人。"
不是问句，是认出来了。
"谭主事认识我父亲？"她说。
"见过一面，"他说，"你眉眼，像他。"
那天，谭固把那份副本给了她，没有要任何东西，只说了一句："谢侍郎当年，是干净的，我知道。"谢蘅行了一礼，说："此事，我不会拖谭主事下水。"
谭固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完全明白的话："丫头，小心霍凛。"
"霍凛？"她问，"他为何要动我？"
谭固没有再说，只是摆了摆手。
她把那个名字压在心里，揣着副本出了门，走到铺子口，撞上了一个人。
对面，是一个高了她大半个头的男人，半新的深色直裰，腰间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脸是很硬的长相，眉峰棱角，眼神黑得不透光。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普通的打量，是一种过了脑子的、精准的、扫了一遍就能记住七八成的看法。
谢蘅对他点了点头，侧身让路，走了。
走出半条街，冬葵小跑着跟上来，喘着气问："小姐，您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霍凛，"谢蘅说，没有停步。
"您认识他？"
"认识，"她说，"刚认识的。"
她后来想，那是她这辈子撞过最贵的一个人，撞了一下，撞出了后来所有的事。
3 暗棋
她以为霍凛不会再出现，但他出现了，两天后。
地点是茶馆，她在那里见一个南边来的商人，此人掌握着一条粮路的账目，那条粮路是宋厚走私军粮的通道之一，她需要那份账目来佐证。
谈到一半，对面商人的脸色变了。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霍凛，坐在斜后方的一张桌子上，手边放着一本折子，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处理公务。
看起来，只是看起来。
商人起身告辞，走前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谢姑娘，这人在盯我，我先走，改日再谈。"
谢蘅把茶杯放下，在心里把局面算了一遍，然后直接起身，走到霍凛那张桌子旁，在他对面坐下，说：
"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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