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蛟纪事

一、江边
长江流到我们这片地界，早就没了上游奔涌的急势，也不见入海口的浩荡。江水浑黄浑浊，日复一日缓缓淌着，像一条倦怠蛰伏的巨蟒。
小镇依着江湾坐落，青瓦白墙挨挨挤挤，常年被江雾水汽浸着，连屋舍的轮廓都浸得温软朦胧。
我叫陈青，在镇上中学做历史老师，闲时会给市里的民俗杂志写些乡土小文。祖父是十里八乡最后一位老牌端公，幼时我总赖在他膝头，听他讲蛟走夔门、狐拜北斗的旧事。那些光怪陆离的志怪传说，从前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闲谈，可长大后才隐约察觉，它们就贴在寻常日子的背面，和现实之间，只隔了一层叫世俗常理的薄纸。
遇见敖隐那天，是个闷得喘不过气的周六午后。
为了一篇沿江滩涂民俗信仰的文稿，我背着相机，独自走到镇子下游，一处少有人踏足的碎石江滩。江风裹着潮湿的泥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江面的货轮鸣着闷沉的汽笛，悠悠荡荡飘过来。我弯腰想要拍摄石缝里丛生的蓼花，一阵尖利又带着凶戾的嘶嘶声，忽然钻进了耳朵里。
循声望去，离我七八步远的一块平整青石上，正上演着一场自然界残酷的对峙。
一条成年人手臂粗细的乌梢蛇，通体漆黑，鳞片在惨白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它扁平的三角蛇头高高昂起，信子不停吞吐，死死锁定了猎物——一条被逼到岩石边缘的四脚蛇。
这只四脚蛇比寻常品种大上一倍，青灰色鳞片格外少见，背脊中间藏着一道若隐若现的金线。此刻它绷紧身子发出威慑的嘶鸣，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它一条后腿姿势扭曲，分明已经受了重伤。
乌梢蛇动了，快得像一道破空黑影，直咬四脚蛇脖颈。四脚蛇狼狈翻滚，堪堪躲过致命一击。毒蛇被彻底激怒，下一次攻势愈发凌厉狠绝。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只四脚蛇回头望了我一眼。
那不是爬虫与生俱来的冰冷漠然，一眼望去，藏着绝望、怒意，还有一丝近乎人性的哀求。
电光石火之间，我根本没来得及思索，伸手捡起地上一块巴掌大的卵石，抬手用力掷了过去。少年时常在江边打水漂，我的准头一向不差。石块砰地砸在毒蛇身前半尺的岩石上，碎石四溅，落了它满身。
乌梢蛇受惊猛地后撤，蛇头骤然转向我，竖瞳缩成细细一条黑线，冰冷的视线扫过来，让我后颈瞬间泛起一层寒意。它蛰伏打量片刻，最终对着四脚蛇凶狠嘶鸣一声，扭动粗壮身躯，滑下青石，钻进乱石缝隙消失不见。
我松了一口气，才发觉手心早已沁满冷汗。
再看向那只四脚蛇，它没有立刻逃窜，反倒慢慢转过身子，两只前肢撑起上半身，小小的头颅缓慢又郑重地低了三次，像在躬身作揖。做完这一切，它才拖着伤腿，一瘸一拐隐进一旁茂密的江蓼丛里。
我愣在原地，心头莫名发慌。
作揖？一只四脚蛇，在谢我？
荒唐的念头在脑子里一晃而过，我连忙自嘲压下思绪，只当是它受惊后的本能僵硬动作。拍了几张滩涂照片，等到日头西沉，我便动身回了家。
二、梦示
当夜无风，盛夏的暑气闷在屋子里，稠得让人睡不着。
我睡得极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听见窗外有湿润鳞片刮过瓦片的细碎声响，窸窸窣窣，挥之不去。
而后，一场无比清晰的梦，骤然降临。
我站在自家老旧堂屋里，月光穿过木格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斑。一道身影静立在光影交界的阴影里，悄无声息。
是个身着青色广袖长衫的少年，身形挺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狭长清俊，唇色浅淡，好看得过分，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半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最诡异的是他的双眼，黑暗里，瞳孔泛着淡金色的竖纹微光，绝非凡人所有。
他对着我深深躬身一拜，音色清润，又掺着一丝金石磨过的干涩沙哑：“恩公在上，受敖隐一拜。”
“敖隐？”我满心诧异，就连在梦里，思绪都无比清醒。
“今日滩涂之上，恩公掷石相救，免遭毒口的，便是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