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现实沉入旧日

咸腥入肺，猝死撕开的现实薄壳------------------------------------------。，屏幕上改到第七版的策划案亮得刺眼，文档末尾的光标一下下跳动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阳森汤趴在堆满外卖盒的电脑桌上，胸腔里突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捏碎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空气像被抽干了，肺里火烧火燎的，眼前的屏幕开始扭曲、发黑，耳边的空调嗡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极远的潮水声。。，最后捕捉到的东西。不是海边带着阳光气息的海盐味，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腐烂质感的、仿佛从千万年深海淤泥里翻涌出来的咸腥，顺着他的鼻腔钻进肺里，把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彻底拖进了无边的黑暗里。。。二十岁，刚从专科学校毕业半年，在一家看不到前景的小公司做着看不到头的策划，拿着刚够交房租和吃饭的工资，住在城中村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里，猝死在凌晨三点的电脑前。像无数个淹没在城市洪流里的普通人一样，死得悄无声息，毫无波澜。，是永恒的虚无。。，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那股咸腥味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模糊的，而是铺天盖地的、浓稠得像液体一样，灌满了他的口鼻，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滑腻质感的布料，像在水里泡了太久，长满了看不见的霉菌。紧接着是听觉，潮水声回来了，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贴在他的耳边，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耳膜，伴随着无数细碎的、模糊的呢喃，像有无数人贴在他的耳边说话，却又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他花了足足半分钟，才用尽全身力气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急救仪器的滴答声。
入目的是一片暗黄色的、斑驳的天花板，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角落的位置结着一张巨大的、灰扑扑的蛛网，蛛网的中心空空如也，却在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频率，轻轻颤动着。
那股咸腥味，就是从墙皮剥落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的。
阳森汤的心脏猛地一缩 —— 不对。
这个房间的布局，他太熟悉了。
十五平米的狭小空间，床靠着左边的墙，右边是一张掉漆的电脑桌，桌子对面是一扇紧闭的窗户，窗户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衣柜，衣柜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海报。甚至连床脚堆着的空矿泉水瓶，桌子上歪歪扭扭放着的马克杯，都和他住了半年的出租屋，分毫不差。
可每一个细节，又都错得离谱。
他的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三楼，窗户外面永远是隔壁楼的灯光和楼下夜市的喧闹，可现在，窗户外面是一片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声音，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窗户封死了。
他的电脑桌永远是乱的，键盘上永远沾着外卖的油渍，可眼前的这张桌子，干净得过分，桌面上没有一点污渍，键盘的键帽崭新得像从未被按过，屏幕是黑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静静地对着他。
衣柜门上的海报，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他大学时喜欢的一支乐队的巡演海报，可现在，海报上的人物轮廓还在，五官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扭曲的纹路，像被水泡烂了一样，只能看见海报底部的日期，写着一串他从未见过的数字：207 年，13 月，0 日。
不存在的年份，不存在的月份，不存在的日期。
阳森汤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他的头一阵眩晕，胸腔里残留的剧痛还在隐隐作祟，提醒着他不久前的猝死不是梦。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年轻的、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因为常年敲键盘长出的薄茧，指尖干干净净，甚至连一点熬夜留下的苍白都没有，健康得不像他自己的。
不对，不是完全干净。
他的左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边缘整整齐齐，正往外渗着鲜红的血珠。血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了他身下的床单上，在潮湿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阳森汤皱紧眉，盯着那道伤口。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伤。猝死前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对着电脑改方案，没有碰过任何锋利的东西，更不可能把手指划开这么深一道口子，却毫无知觉。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冰冷的、潮湿的，带着和空气中一样的咸腥味，像刚被海水泡过。他一步步走到窗户边，伸手去推那扇塑钢窗，窗户纹丝不动，窗框和墙缝连接的地方，长满了暗绿色的、滑腻的苔藓，他的指尖碰上去，只摸到一片粘稠的湿滑，那股咸腥的味道瞬间浓了十倍，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贴着窗户往外看，外面依旧是纯粹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一点城市的灯光。只有在那片黑的最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任何可见光的颜色，像有人在黑布后面，用一支不存在的笔，画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那颜色无法形容，不是红，不是蓝，不是绿，是阳森汤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超出了人眼认知范畴的色彩。只看了一眼，他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眼睛一阵酸涩，像被强光刺伤了一样。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电脑桌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一个荒谬的、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不是被人救了，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被绑架了。
他不在原来的世界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环顾着这个和他的出租屋一模一样，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房间，看着那扇封死的窗户，看着那张不存在日期的海报，看着那台像眼睛一样沉默的电脑，鼻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耳边的潮水声和呢喃声，也越来越清晰。
他不是穿越了。
这个词太轻了，太有网文里的侥幸感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剥离的失重感。就像他原本站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冰面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海，他活了二十年，一直以为脚下的冰面就是整个世界，直到猝死的那一瞬间，冰面碎了。
他从裂开的缝隙里，掉了下来。
掉进了冰面下面，这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弥漫着咸腥味的黑暗里。
原来他活了二十年的、熟悉的、 mundane 的现实世界，从来都不是坚实的大地，只是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壳。壳的背面，是这片无边无际的、腐烂的、被称之为 “沉沦之域” 的夹层。
而他，一个猝死的普通人，从壳裂开的缝隙里，掉进来了。
阳森汤的腿一软，顺着电脑桌滑坐在了地上。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能清晰地摸到心脏在疯狂跳动，温热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他还活着。可这种活着，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死亡是终点，可现在，他被扔进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处处透着诡异的、连物理规则都仿佛不再适用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他濒死的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噩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血珠正好滴落，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就在血珠落地的那一瞬间，阳森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滴鲜红的血，没有像正常的液体一样在地板上晕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缓缓蠕动起来。它顺着地板上细微的裂纹，一点点延伸、分叉，形成了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一个潦草的、扭曲的符号。
那符号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的熟悉。
就像他刚才在海报上，看到的那些被水泡烂的、模糊的人物五官，和这个符号，是同一种扭曲的、无法被理解的质感。
阳森汤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血痕。他想伸手去擦，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一种源自本能的、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这道血痕，看着他。
不是房间里的某个角落，不是窗户外面的黑暗里，是透过这道他自己的血画出来的符号，从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维度里，把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没有善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人走路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蚂蚁。
冷漠。
极致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
就在这时，耳边的呢喃声突然清晰了一点。
不再是模糊的潮水声，而是贴在他的颅腔里，直接响在了他的脑海中。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语言，却诡异的让他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 契约…… 滴血…… 生效……
阳森汤猛地捂住了耳朵，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 T 恤。他蜷缩在地板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鼻腔里的咸腥味道浓得让他快要窒息，眼前的整个房间，都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幅度，微微扭曲起来。
墙皮剥落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电脑桌的键盘，有几个键帽自己轻轻跳动了一下。
衣柜门的缝隙里，渗出了一丝暗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地板上缓缓蔓延，朝着他指尖的那道血痕，一点点靠近。
镜子。
阳森汤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床的对面，衣柜的门上，嵌着一面全身镜。他从醒来到现在，一直不敢去看那面镜子，不敢确认镜子里的人，到底还是不是他自己。
他扶着电脑桌，一点点站了起来，僵硬地转过身，看向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 T 恤。
可细节，又错了。
镜子里的人，左眼的虹膜颜色，比他自己的要浅得多，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浑浊得看不清瞳孔。他的左手食指指尖，那道伤口还在，可镜子里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愈合，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暗黑色的、扭曲的纹路，像他刚才在地板上看到的血痕一样。
还有镜子里的房间。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他，背对着镜子里的房间。可阳森汤清晰地看见，在镜子里的他的身后，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模糊的、高大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皮肤，裸露在外的血肉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暗红色咒文，和他指尖的血痕，一模一样。
阳森汤猛地回头。
他身后的房间里，空无一人。角落干干净净，只有那张结着蛛网的天花板，在微微颤动着。
可当他再次转回头，看向镜子的时候，那个无皮的影子，离镜子里的他，更近了一点。
它贴在镜子里的他的身后，微微歪着头，仿佛在透过镜子，看着外面的他。
耳边的呢喃声，再次清晰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词语，而是一句完整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话，直接响在了他的颅腔里。
欢迎来到沉沦之域，契约者。
咸腥味瞬间灌满了他的整个肺部。
阳森汤眼前一黑，再次向后倒去，左手的指尖重重地擦过冰冷的地板，那道伤口再次裂开，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了更多、更复杂的、扭曲的咒文。
现实的薄壳，已经彻底在他身后碎裂了。
而他脚下的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下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