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的前一天------------------------------------------！！！，米尔顿凯恩斯 晚19:24，下午四点刚过，太阳就像被人拽着往下坠，等到六点钟，窗外已经黑透了。，盯着天花板。。过去几年，他的作息精确得像瑞士手表——晚上十点半熄灯，早上六点十五起床，雷打不动。哪怕前一天刚跑完一场两个小时的正赛，哪怕时差从亚洲倒回欧洲，他都能在十点半准时合眼，三分钟内睡着。。GP——维斯塔潘的赛道工程师，有次在P房里开玩笑说：“这家伙要是哪天失眠了，那一定是世界末日。”，奥地利红牛环，那场F2正赛结束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酒店的灯，很普通的暖色吸顶灯，关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个灰色的圆盘。，米尔顿凯恩斯那家，离红牛工厂开车不到二十分钟。车队订的，他在这里住了快三个月了，从九月份签完合同就住在这儿。陈叔——他的经纪人陈树，在隔壁房间。，面朝窗户。，只有最下面透进来一线光，是停车场路灯的光。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锁屏壁纸是上海外滩。他拍的，2019年一月，回国那天，从车里拍的。那天雾很大，东方明珠的塔尖被雾吃掉了一截，但江边的灯还是亮的，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里。
他滑开手机，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一个置顶的聊天窗口。
备注名：宋小狗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
"明天飞英国，到了跟你说。"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柯基在转圈，配文“收到啦！”。
再往上翻，是长长短短的对话，有文字有语音，有游戏截图有自拍。大部分都是他的比赛消息和她的行程通告穿插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一次。
他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又删掉。
打了"在干嘛"，又删掉。
打了一个"嘿"，还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多了。
北京。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差，八个小时。现在是英国晚上七点半，北京凌晨三点半。
她肯定睡了。
不对，她在干嘛来着？昨天她说今天有录音，从下午两点录到晚上。韩国那边的工作，线上录音，她人在北京，录音棚在北京，但制作人在首尔。
那应该录到很晚。
但也不会录到凌晨三点半。
南夏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很安静。米尔顿凯恩斯是个小地方，没有伦敦那种二十四小时不断的车流声，也没有他小时候住过的合肥老城区那种凌晨还有人在楼下聊天的人气。
安静得像真空。
但网络上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即使他现在睡不着，外面的讨论也还在继续。从七月到现在，关于他的讨论就没停过。
五个月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那些帖子和评论。不是他特意去搜的，是陈叔每天给他看的。陈叔说，作为职业运动员，要学会面对舆论，不是屏蔽它，是正视它。
七月初的时候，人们还在惊讶。
“Carlin那个中国车手今年怎么回事？去年新秀赛季也没这么猛啊。”
“是不是红牛给了什么秘密武器？毕竟资源都倾斜到他那边了。”
“角田压力大了吧，队友这么强。”
然后是七月下旬，匈牙利站之后，八连胜的消息传出去，围场里开始有人用“统治”这个词。
“八连胜，这人在F2开火星车呢？”
“不是车的问题，Carlin的车没那么好。是人的问题，这个人太稳了。”
“我看了一下他的圈速数据，三十圈以上的长距离，圈速波动在0.15秒以内。这是什么概念？F1世界冠军级别的稳定性。”
九月份的时候，惊叹变成了“惊为天人”。
南夏想起陈叔昨天给他念的那条推特，某个F1记者发的，转发了三千多次：
“南夏的2020赛季F2数据：24次登上领奖台，10次正赛冠军，12次冲刺赛冠军，5次正赛杆位，12次正赛最快圈，12次冲刺赛最快圈，总积分519分。单赛季最高积分纪录。100%领奖台转化率。包揽全部12个冲刺赛冠军。全部24个最快圈。提前四站获得年度总冠军。这些数字里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写进历史，他把它们全放在一个赛季里了。我在围场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还有一个评论，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条评论里提到了他的名字，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防守？别的车手防守是挡，他是砌墙。你想超他？对不起，此路不通。围场里有人叫他‘叹息之墙’，因为每次你追到他后面，就只能叹口气，然后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网上有人给他起外号叫‘99A’，中国那个主战坦克。我觉得挺贴切的。”
南夏当时看到“99A”这个外号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中国，很幽默。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又觉得闷，拉下来。
明天。
明天上午九点，红牛官宣。
准确地说，是英国时间十二月十八日上午九点。他在红牛的合同是九月十号签的，但马尔科博士——红牛青训的负责人，赫尔穆特·马尔科——让他签了保密协议，等三个月再官宣。
“等F2赛季彻底结束，”马尔科说，那天在红牛工厂的会议室里，隔着两米远的桌子看他，“让热度再飞一会儿。你今年的表现够他们讨论到年底，等讨论得差不多了，我们官宣，热度再起一波。”
南夏当时点了点头。
他很擅长点头。不是那种盲目的服从，是经过计算之后的配合。马尔科说得有道理，F2统治级的表现和F1正式车手的官宣，间隔三个月，两次热搜，对赞助商、对车队、对他自己，都是好事。
所以他等了。
等了三个月零七天。
从九月十号签完合同，到今天，十二月十七号。
一百多天。
他等了十四年，这一百多天不算什么。
南夏再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9:47。
才过了二十三分钟。
他有点想笑。去年在F2，有一次正赛跑了四十分钟，他坐在车里，前面是安全车，后面是一串车，速度压到八十公里每小时，他在驾驶舱里无聊到开始数赛道边上的广告牌。数了四十七块，安全车进去了，比赛重新开始。
现在他的处境比那次还惨。那次至少有安全车的灯在闪，有引擎声，有无线电里工程师Hugh Bird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安静。
和心跳。
他试着闭上眼睛，用以前那种方法——从一百倒数，每数一个数，想象自己在赛道上过一个弯。一百，一号弯，九十度右弯，刹车点，入弯，出弯。九十九，二号弯，高速左弯，全油门。九十八，三号弯，慢速发卡弯，降档，二档过弯——
数到七十三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跳出来一条弹幕。
“南夏是中国首位F1正式车手。”
他睁开了眼睛。
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他不紧张。他跑了十四年的比赛，从卡丁车到F2，从国内赛到欧洲赛，他经历过最后一圈被绝杀的失落，也经历过提前四站夺冠的从容。
他不是紧张。
是——
他说不上来那叫什么。
激动？有一点。
平静？也有一点。
这两种情绪同时存在，像是同一根赛道上的两条线，一条是直道，一条是弯道，叠在一起。
激动的是，明天红牛终于要官宣了。
从签约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三个月零七天，他每天都会刷一遍红牛的官方推特，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什么都没有。马尔科把消息压得很死，连红牛工厂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超过五个。
霍纳知道，马尔科知道，维斯塔潘知道，还有就是南夏自己和陈树。
五个人。
维斯塔潘是九月底知道的。那天南夏去红牛工厂做座椅适配，在走廊上碰到了他。
“你签了？”维斯塔潘问他，很直接。
“嗯。”
“明年搭档？”
“嗯。”
维斯塔潘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模拟器上见。”
就这样。
没有“欢迎”，没有“加油”，没有那些客套话。就三个字，“模拟器上见”。很维斯塔潘。
南夏当时笑了笑，也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个“模拟器上见”意味着什么。维斯塔潘在红牛的模拟器上有自己的圈速记录，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数字。南夏签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打破它。
不是挑衅，是证明。
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席位。
他现在还记得那天在模拟器上的感觉。红牛的模拟器比Carlin的F2模拟器先进太多了，方向盘上的力反馈更细腻，刹车踏板的行程更短，就连座椅的包裹感都不一样。
他跑了三十圈。
前五圈在适应，第十圈的时候追平了维斯塔潘的记录，第十五圈刷掉了零点二秒，第二十圈又快了零点一秒，最后十圈稳定在一个比他自己的记录慢零点零几的区间里。
三十圈，圈速波动零点一二秒。
霍纳在模拟器室外面看着他跑完的。
“不错，”霍纳说，然后顿了顿，“你的适应性比我想象的还好。我本来以为你至少需要一个下午。”
“我在Carlin练过，”南夏说，“F2的模拟器虽然差一点，但基础逻辑是一样的。我需要的是习惯红牛的系统。”
霍纳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但南夏知道，那一眼的意思是“这个人可以用”。
平静的那部分，是这十四年。
从2006年第一次摸卡丁车的方向盘，到明天官宣成为F1正式车手。
十四年。
五千多个日夜。
他记得每一次摔车，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凌晨五点起床赶去赛道，每一次深夜在模拟器上多跑一圈。他记得那些质疑，那些“中国没有赛车文化”的声音，那些“富二代玩赛车”的嘲讽。
他也记得那些帮助过他的人。父母，哥哥，陈叔，马尔科博士，还有那些在卡丁车时代就看好他的教练们。
还有周冠宇。
比他大两岁的那个男孩，从卡丁车时代就认识的“对手”。两个人从小就在争“谁是最快的中国车手”，争了十几年，争到了F2，争到了围场里。
现在，两个人都是F1车手了。
周冠宇在雷诺运动学院，明年大概率也能拿到席位。中国第一个F1车手和第二个F1车手，差了不到一年。
南夏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表情变化。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没打开微信，而是打开了浏览器。
热搜榜上，他的名字在第三位。
#南夏F2统治级表现# 阅读量4.7亿，讨论量23万。
他点进去，最新的一条微博是十分钟前发的，一个赛车博主，有蓝V认证：
“明天红牛就要官宣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中国第一个F1正式车手，而且是红牛这种顶级车队。南夏这个F2赛季的表现，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统治级的。他的长距离稳定性、保胎能力、攻防意识，都已经达到了F1级别。明年搭档维斯塔潘，红牛的车手阵容会是围场最强的组合之一。我唯一担心的是，红牛的一号车手是维斯塔潘，南夏去了之后能不能得到公平的待遇。但以他的性格和能力，应该没问题。期待官宣。”
评论区五千多条。
“中国赛车的历史性时刻！南夏加油！”
“从卡丁车一路看过来，这孩子真的不容易。”
“长城！长城！长城！”
南夏看到“长城”两个字，愣了一下。
不是99A了？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高赞评论解释了来源：
“外网都在叫他‘The Great Wall’，因为他的防守固若金汤，谁都过不去。国内网友就直接翻译成‘长城’了。比99A好听，而且更有辨识度。以后他就是F1的长城了，中国赛车的第一道防线。”
南夏关掉手机，把屏幕扣在胸口上。
长城。
他想了想。
还行。
比99A好听。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数弯道，而是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个下午，上海国际赛车场，他第一次现场看F1。
那是2005年。
他四岁。
南建军——他父亲——带他去的。父亲不懂赛车，但知道儿子喜欢车，就买了票。两张主看台的票，正对发车直道。
那场比赛，基米·莱科宁输了。
输得很不甘心。
芬兰人从第十八位发车，一路追到第二，追到最后也没追上。领奖台上，莱科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奈。
南夏那年才四岁，但他记住了那个表情。
那是一种“我拼尽全力但还是差一点”的表情。
他不想有那种表情。
他想赢。
从那天起，他想赢。
南夏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手指松开了手机。
眼皮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赛道，不是赛车，不是领奖台。
是一张脸。
浅金色的羊毛卷，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那是2019年1月27日，北京，他母亲的公司楼下。
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先看到了他的脖子——从小练赛车练出来的粗脖子，然后是脸。
“清爽干净，有点帅气。”她后来在微信上跟他说的第一印象。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宋雨琦。
南夏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聊天窗口。
最上面那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
下面是她回的，一个小柯基转圈的表情包。
再下面，是一个没有发出去的草稿。
一个字都没有。
但光标在那里闪。
一直闪。
锁屏壁纸是上海外滩。他拍的，2019年一月，回国那天，从车里拍的。那天雾很大，东方明珠的塔尖被雾吃掉了一截，但江边的灯还是亮的，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里。
他滑开手机，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一个置顶的聊天窗口。
备注名：宋小狗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
"明天飞英国，到了跟你说。"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柯基在转圈，配文“收到啦！”。
再往上翻，是长长短短的对话，有文字有语音，有游戏截图有自拍。大部分都是他的比赛消息和她的行程通告穿插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一次。
他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又删掉。
打了"在干嘛"，又删掉。
打了一个"嘿"，还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多了。
北京。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差，八个小时。现在是英国晚上七点半，北京凌晨三点半。
她肯定睡了。
不对，她在干嘛来着？昨天她说今天有录音，从下午两点录到晚上。韩国那边的工作，线上录音，她人在北京，录音棚在北京，但制作人在首尔。
那应该录到很晚。
但也不会录到凌晨三点半。
南夏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很安静。米尔顿凯恩斯是个小地方，没有伦敦那种二十四小时不断的车流声，也没有他小时候住过的合肥老城区那种凌晨还有人在楼下聊天的人气。
安静得像真空。
但网络上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即使他现在睡不着，外面的讨论也还在继续。从七月到现在，关于他的讨论就没停过。
五个月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那些帖子和评论。不是他特意去搜的，是陈叔每天给他看的。陈叔说，作为职业运动员，要学会面对舆论，不是屏蔽它，是正视它。
七月初的时候，人们还在惊讶。
“Carlin那个中国车手今年怎么回事？去年新秀赛季也没这么猛啊。”
“是不是红牛给了什么秘密武器？毕竟资源都倾斜到他那边了。”
“角田压力大了吧，队友这么强。”
然后是七月下旬，匈牙利站之后，八连胜的消息传出去，围场里开始有人用“统治”这个词。
“八连胜，这人在F2开火星车呢？”
“不是车的问题，Carlin的车没那么好。是人的问题，这个人太稳了。”
“我看了一下他的圈速数据，三十圈以上的长距离，圈速波动在0.15秒以内。这是什么概念？F1世界冠军级别的稳定性。”
九月份的时候，惊叹变成了“惊为天人”。
南夏想起陈叔昨天给他念的那条推特，某个F1记者发的，转发了三千多次：
“南夏的2020赛季F2数据：24次登上领奖台，10次正赛冠军，12次冲刺赛冠军，5次正赛杆位，12次正赛最快圈，12次冲刺赛最快圈，总积分519分。单赛季最高积分纪录。100%领奖台转化率。包揽全部12个冲刺赛冠军。全部24个最快圈。提前四站获得年度总冠军。这些数字里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写进历史，他把它们全放在一个赛季里了。我在围场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还有一个评论，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条评论里提到了他的名字，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防守？别的车手防守是挡，他是砌墙。你想超他？对不起，此路不通。围场里有人叫他‘叹息之墙’，因为每次你追到他后面，就只能叹口气，然后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网上有人给他起外号叫‘99A’，中国那个主战坦克。我觉得挺贴切的。”
南夏当时看到“99A”这个外号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中国，很幽默。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又觉得闷，拉下来。
明天。
明天上午九点，红牛官宣。
准确地说，是英国时间十二月十八日上午九点。他在红牛的合同是九月十号签的，但马尔科博士——红牛青训的负责人，赫尔穆特·马尔科——让他签了保密协议，等三个月再官宣。
“等F2赛季彻底结束，”马尔科说，那天在红牛工厂的会议室里，隔着两米远的桌子看他，“让热度再飞一会儿。你今年的表现够他们讨论到年底，等讨论得差不多了，我们官宣，热度再起一波。”
南夏当时点了点头。
他很擅长点头。不是那种盲目的服从，是经过计算之后的配合。马尔科说得有道理，F2统治级的表现和F1正式车手的官宣，间隔三个月，两次热搜，对赞助商、对车队、对他自己，都是好事。
所以他等了。
等了三个月零七天。
从九月十号签完合同，到今天，十二月十七号。
一百多天。
他等了十四年，这一百多天不算什么。
南夏再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9:47。
才过了二十三分钟。
他有点想笑。去年在F2，有一次正赛跑了四十分钟，他坐在车里，前面是安全车，后面是一串车，速度压到八十公里每小时，他在驾驶舱里无聊到开始数赛道边上的广告牌。数了四十七块，安全车进去了，比赛重新开始。
现在他的处境比那次还惨。那次至少有安全车的灯在闪，有引擎声，有无线电里工程师Hugh Bird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安静。
和心跳。
他试着闭上眼睛，用以前那种方法——从一百倒数，每数一个数，想象自己在赛道上过一个弯。一百，一号弯，九十度右弯，刹车点，入弯，出弯。九十九，二号弯，高速左弯，全油门。九十八，三号弯，慢速发卡弯，降档，二档过弯——
数到七十三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跳出来一条弹幕。
“南夏是中国首位F1正式车手。”
他睁开了眼睛。
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他不紧张。他跑了十四年的比赛，从卡丁车到F2，从国内赛到欧洲赛，他经历过最后一圈被绝杀的失落，也经历过提前四站夺冠的从容。
他不是紧张。
是——
他说不上来那叫什么。
激动？有一点。
平静？也有一点。
这两种情绪同时存在，像是同一根赛道上的两条线，一条是直道，一条是弯道，叠在一起。
激动的是，明天红牛终于要官宣了。
从签约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三个月零七天，他每天都会刷一遍红牛的官方推特，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什么都没有。马尔科把消息压得很死，连红牛工厂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超过五个。
霍纳知道，马尔科知道，维斯塔潘知道，还有就是南夏自己和陈树。
五个人。
维斯塔潘是九月底知道的。那天南夏去红牛工厂做座椅适配，在走廊上碰到了他。
“你签了？”维斯塔潘问他，很直接。
“嗯。”
“明年搭档？”
“嗯。”
维斯塔潘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模拟器上见。”
就这样。
没有“欢迎”，没有“加油”，没有那些客套话。就三个字，“模拟器上见”。很维斯塔潘。
南夏当时笑了笑，也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个“模拟器上见”意味着什么。维斯塔潘在红牛的模拟器上有自己的圈速记录，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数字。南夏签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打破它。
不是挑衅，是证明。
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席位。
他现在还记得那天在模拟器上的感觉。红牛的模拟器比Carlin的F2模拟器先进太多了，方向盘上的力反馈更细腻，刹车踏板的行程更短，就连座椅的包裹感都不一样。
他跑了三十圈。
前五圈在适应，第十圈的时候追平了维斯塔潘的记录，第十五圈刷掉了零点二秒，第二十圈又快了零点一秒，最后十圈稳定在一个比他自己的记录慢零点零几的区间里。
三十圈，圈速波动零点一二秒。
霍纳在模拟器室外面看着他跑完的。
“不错，”霍纳说，然后顿了顿，“你的适应性比我想象的还好。我本来以为你至少需要一个下午。”
“我在Carlin练过，”南夏说，“F2的模拟器虽然差一点，但基础逻辑是一样的。我需要的是习惯红牛的系统。”
霍纳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但南夏知道，那一眼的意思是“这个人可以用”。
平静的那部分，是这十四年。
从2006年第一次摸卡丁车的方向盘，到明天官宣成为F1正式车手。
十四年。
五千多个日夜。
他记得每一次摔车，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凌晨五点起床赶去赛道，每一次深夜在模拟器上多跑一圈。他记得那些质疑，那些“中国没有赛车文化”的声音，那些“富二代玩赛车”的嘲讽。
他也记得那些帮助过他的人。父母，哥哥，陈叔，马尔科博士，还有那些在卡丁车时代就看好他的教练们。
还有周冠宇。
比他大两岁的那个男孩，从卡丁车时代就认识的“对手”。两个人从小就在争“谁是最快的中国车手”，争了十几年，争到了F2，争到了围场里。
现在，两个人都是F1车手了。
周冠宇在雷诺运动学院，明年大概率也能拿到席位。中国第一个F1车手和第二个F1车手，差了不到一年。
南夏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表情变化。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没打开微信，而是打开了浏览器。
热搜榜上，他的名字在第三位。
#南夏F2统治级表现# 阅读量4.7亿，讨论量23万。
他点进去，最新的一条微博是十分钟前发的，一个赛车博主，有蓝V认证：
“明天红牛就要官宣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中国第一个F1正式车手，而且是红牛这种顶级车队。南夏这个F2赛季的表现，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统治级的。他的长距离稳定性、保胎能力、攻防意识，都已经达到了F1级别。明年搭档维斯塔潘，红牛的车手阵容会是围场最强的组合之一。我唯一担心的是，红牛的一号车手是维斯塔潘，南夏去了之后能不能得到公平的待遇。但以他的性格和能力，应该没问题。期待官宣。”
评论区五千多条。
“中国赛车的历史性时刻！南夏加油！”
“从卡丁车一路看过来，这孩子真的不容易。”
“长城！长城！长城！”
南夏看到“长城”两个字，愣了一下。
不是99A了？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高赞评论解释了来源：
“外网都在叫他‘The Great Wall’，因为他的防守固若金汤，谁都过不去。国内网友就直接翻译成‘长城’了。比99A好听，而且更有辨识度。以后他就是F1的长城了，中国赛车的第一道防线。”
南夏关掉手机，把屏幕扣在胸口上。
长城。
他想了想。
还行。
比99A好听。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数弯道，而是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个下午，上海国际赛车场，他第一次现场看F1。
那是2005年。
他四岁。
南建军——他父亲——带他去的。父亲不懂赛车，但知道儿子喜欢车，就买了票。两张主看台的票，正对发车直道。
那场比赛，基米·莱科宁输了。
输得很不甘心。
芬兰人从第十八位发车，一路追到第二，追到最后也没追上。领奖台上，莱科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奈。
南夏那年才四岁，但他记住了那个表情。
那是一种“我拼尽全力但还是差一点”的表情。
他不想有那种表情。
他想赢。
从那天起，他想赢。
南夏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手指松开了手机。
眼皮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赛道，不是赛车，不是领奖台。
是一张脸。
浅金色的羊毛卷，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那是2019年1月27日，北京，他母亲的公司楼下。
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先看到了他的脖子——从小练赛车练出来的粗脖子，然后是脸。
“清爽干净，有点帅气。”她后来在微信上跟他说的第一印象。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宋雨琦。
南夏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聊天窗口。
最上面那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
下面是她回的，一个小柯基转圈的表情包。
再下面，是一个没有发出去的草稿。
一个字都没有。
但光标在那里闪。
一直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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