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磨得发白的红色塑料拖鞋不偏不倚，砸在了正仰头面壁的胖子后脑勺上。，布料被汗水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写完了没？”，地面滚烫，“就一行字的事，磨蹭半天。。”，指尖的粉笔在黑板上刮出短促的嗞嗞声。，粉笔灰簌簌飘进午后稠密的光线里。，甚至称得上漂亮，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突兀。“呼吸点年轻时候的空气，犯法？”，退后半步。，布料黏在皮肤上。**传来断续的哨音，混着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具体几年他不愿细算——他也曾站在类似的围墙下，手里攥着准考证，掌心湿漉漉的。，学了个更普通的专业。
生物。
这两个字现在想起来，舌尖都泛着实验室福尔马林混着旧课本的涩味。
毕业时跑遍了大半个城市，简历递出去，多数石沉大海。
偶尔有回音的，对方目光先在他身上扫个来回，话在嘴里转几圈，最后变成“专业不太对口”。
考研倒考上了。
那三年他把自己钉在图书馆和实验室，天亮前起身，午夜后合眼。
体重就是那时候涨起来的，像某种无声的**，脂肪层层堆积，包裹住骨骼。
他试过节食，饿得眼前发黑，体重秤的数字却纹丝不动。
后来索性放弃，任由身体膨胀成如今这副模样——走快了会喘，衬衫纽扣总绷着，夏天永远汗涔涔。
“走了。”
同伴拽他胳膊。
杨瑞最后瞥了一眼墙面。
阳光斜切过来，把那行“明月补习班”
照得发亮，电话号码末尾的“13”
两个数字，在粉笔灰里微微反光。
他转身时，拖鞋踩过一片碎瓦，发出清脆的裂响。
后来，他去了补习班。
谁知竟在那里找到了新的方向——班上竟有十多人考进了顶尖学府。
势头一旦起来就收不住，短短几年，他教过的学生遍布各地，那些响当当的学校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渐渐地，他在补习圈里成了块金字招牌。
杨瑞自己却常觉得不是滋味。
他总在心里嘀咕：怎么偏偏晚了这些年？那些高考的门道，如今倒是摸得门儿清，可自己早就不在考场里了。
想起来，胸口就闷得慌。
自觉摸透了所有关窍之后，杨瑞拉上两个同事，出来单干了。
为了招揽学生，他们不得不满街贴传单。
“前头那两个！又是你们——给我站住！”
杨瑞正低头端详自己刚刷上去的字迹，一个老头攥着扫帚柄，脚步急促地冲了过来。
那头发全白的老者跑起来却快得像阵风。
杨瑞还没回过神，扫帚尖已经快戳到鼻梁了。
一股实实在在的威胁感直扑面门，他转身就逃。
左右一瞥，同来的伙伴连影子都不见了。
张爱民这混账，**都把他扔在后面挡着。
两条腿拼命往前迈，身后的骂声紧追不舍：“贴广告就贴广告，别人用粉笔写，你们倒好，刷油漆！知道油漆多难弄掉吗……”
老头的嗓音越骂越透着股无奈，听得杨瑞几乎要生出同情。
是啊，油漆确实难清理。
要不是怕被轻易擦掉，他们也不会用这个。
最后一刻，杨瑞险险躲开了那把凌空飞来的扫帚，踉跄着冲出了校门。
可就在他刚要松口气的瞬间，一辆锃亮的轿车轻轻蹭过了他的身子。
所有动静忽然都静默了。
最后那个念头浮起来时，轻得像片羽毛：……清华那边，还差好些个呢。
真可惜。
……
“杨瑞，我……我对你有意思。”
杨瑞按着发胀的额头，勉强睁开眼。
视线里是个瓜子脸的姑娘，眼睛湿漉漉的，皮肤很白。
她扎了两条辫子，鬓边各别一朵红绒花，身上是件白衬衫，配着条长到脚踝的蓝裙子，脚上一双黑布鞋。
此刻那双手正死死揪着自己的衬衫下摆，指节都泛白了。
这是哪个班的学生？打扮得……这么淳朴。
那张脸倒是生得好。
等等——刚才那句话，是在对他表白？该不是撞见什么不寻常的事了吧？长这么大，除了他母亲总把他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再没哪个女性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来：“你……说什么？”
女孩的脸霎时红透了，像熟透的果子。
方才那句话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见杨瑞睁眼开口，她脚一跺，转身就跑，辫梢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
杨瑞感到一阵眩晕。
他撑起身子，视线扫过四周。
斑驳的墙面**着暗红的砖块，铁架床的漆皮卷曲剥落，地面潮湿，空气里浮着铁锈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喉咙干得发紧，他瞥见不远处桌上有只搪瓷杯，便挪动脚步想去取水。
刚站稳，余光却瞥见对面墙上挂着什么。
是面镜子。
镜面布满划痕，右下角缺了碗口大的一块，但依然能照出整个身形。
镜中映出的人让他顿住了——那是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肩膀平直，双腿在陈旧裤管的包裹下仍显得过分纤长。
他下意识凑近了些。
眉眼清晰得过分，瞳孔在昏光里显得深，鼻梁的线条收得利落，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干净。
这张脸漂亮得几乎带了点柔气，可身架却是舒展的。
他抬手，镜中人也抬手；他侧身，那道身影便在破碎的镜片里折成几段。
原来如此。
他退后半步，脚底却猛地一滑。
不知何时踩进了一滩积水里，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床沿的铁架上。
黑暗再次涌上来。
＊＊＊
意识浮起时，无数碎片挤进了脑海。
1982年。
这个身份属于某个地方干部的儿子，巧合的是，名字与他相同。
少年因为一场考试失利，偷偷吞了药，却又在恐惧中呕吐、挣扎，最后被同学误以为中暑，抬回了这间旧宿舍。
门外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他闭着眼没动。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镜片后的眼眶深陷；跟在后面的女人身形丰腴，裹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脸却小巧。
她几乎是扑到床边的，手臂环过来时带着暖热的体温与淡淡的皂角气息。
“小宝，”
她的声音发颤，“你可吓死妈了……咱不考了，不去受那个罪。
让你爸找老战友，送你去部队，行不行？”
那声“小宝”
刺了他一下。
但他立刻抓住了她后半句话。
当兵？他下意识摇头，动作很轻，却让女人收紧了手臂。
“妈在这儿呢，”
她抹了把眼角，“咱不想那个考试了，啊？”
他没吭声，只睁眼看了看漏进窗户的斜阳。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补习班的日子磨了太久，杨瑞做过的试题堆起来比认识的面孔还多。
心底深处，他其实盼着能再坐进考场一次。
哪怕录取的名额少得可怜，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分量终究不一样。
若能顶着榜首的名头，走在绿荫环绕的学堂里，配上如今这副挺拔的相貌，从前错失的，或许都能找补回来。
“我得考大学。”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实在不行……咱也不强求。”
母亲只当他在硬撑，眼圈微微红了。
杨瑞用力摇头。
上辈子那身懒肉是刻进骨头里的，让他每日操练步伐，简直是要命。
有些东西，换了躯壳也改不掉。
“您别劝了。
高考这道坎不过，往后还能成什么事？哪儿摔了就从哪儿站起来。
从今天起我埋头啃书，拼个好成绩，也算给建设出份力。”
一急，“妈”
字脱口而出，顺带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两句响亮的话。
话音落下，旁边站着的那位眼窝深陷的卢老师竟拍起手来：“讲得好！”
杨瑞母亲怔了怔。
她向来把这独子当心肝疼，这么大还唤着小名，没料到他能说出这般硬气的话。
惊讶过后，欢喜便涌了上来——在她眼里，自家孩子从来都是有本事的，早晚能成器。
“有骨气！妈撑你。
好好读，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你爸那儿，我去说。”
他暗自抬了抬眼。
现在让他去攻博士，或许还发怵；可高考？简直像伸手摘果子。
别说百分之四，就算千分之四，他也不放在心上。
一个学生物的研究生，在补习机构里摸爬滚打，早就成了多面手：数学基础班缺人他就顶上，物理提高班要教员他也能教，化学暑期班开班他照样能讲。
正是这些经历，才攒下了日后单干的底气。
考试的范围就那些。
除了政治得翻翻书，别的科目，他几乎能直接走进考场。
卢老师点着头附和：“这孩子脑子活，就是心思散。
再沉下心读一年，希望很大。
要是肯下狠劲，花上一两年，考个本科也不难。”
杨瑞扯了扯嘴角。
原来在对方看来，这身体的前任就算多读一年，大概也只能碰碰大专或中专的边。
不过那时候，复读两三年，本也是寻常事。
清晨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杨瑞缩了缩脖子。
他已经在硬板床上睁眼躺了很久，视线里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
这间平房里塞了两排通铺，麦秸枕头散出干草气味。
即使高考结束走了一批人，剩下的位置很快又被新面孔填满——那些决心再试一次的年轻人，或者还没死心的复读者。
他脑子里正嗡嗡作响。
不是宿醉，也不是发烧残留的昏沉，而是某种更古怪的充盈感。
像有无数页印刷品在颅骨内侧摊开，字迹清晰得刺眼。
植物的拉丁学名、动物解剖图、细胞结构的剖面……这些早该遗忘的学术碎片，此刻正自动归类排序。
更不可思议的是，每串术语后面都拖着长长的书单——不同出版社的版本，不同年份的修订本，甚至那些只在图书馆匆匆翻过的冷门专著。
连批改作业时用红笔划下的批注，都像重新摊在眼前。
门板被推开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恍惚。
几个同屋已经起身了，有人抱着课本蹲到屋檐下，有人对着窗户发呆，手指在积灰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算式。
生物。
这两个字现在想起来，舌尖都泛着实验室福尔马林混着旧课本的涩味。
毕业时跑遍了大半个城市，简历递出去，多数石沉大海。
偶尔有回音的，对方目光先在他身上扫个来回，话在嘴里转几圈，最后变成“专业不太对口”。
考研倒考上了。
那三年他把自己钉在图书馆和实验室，天亮前起身，午夜后合眼。
体重就是那时候涨起来的，像某种无声的**，脂肪层层堆积，包裹住骨骼。
他试过节食，饿得眼前发黑，体重秤的数字却纹丝不动。
后来索性放弃，任由身体膨胀成如今这副模样——走快了会喘，衬衫纽扣总绷着，夏天永远汗涔涔。
“走了。”
同伴拽他胳膊。
杨瑞最后瞥了一眼墙面。
阳光斜切过来，把那行“明月补习班”
照得发亮，电话号码末尾的“13”
两个数字，在粉笔灰里微微反光。
他转身时，拖鞋踩过一片碎瓦，发出清脆的裂响。
后来，他去了补习班。
谁知竟在那里找到了新的方向——班上竟有十多人考进了顶尖学府。
势头一旦起来就收不住，短短几年，他教过的学生遍布各地，那些响当当的学校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渐渐地，他在补习圈里成了块金字招牌。
杨瑞自己却常觉得不是滋味。
他总在心里嘀咕：怎么偏偏晚了这些年？那些高考的门道，如今倒是摸得门儿清，可自己早就不在考场里了。
想起来，胸口就闷得慌。
自觉摸透了所有关窍之后，杨瑞拉上两个同事，出来单干了。
为了招揽学生，他们不得不满街贴传单。
“前头那两个！又是你们——给我站住！”
杨瑞正低头端详自己刚刷上去的字迹，一个老头攥着扫帚柄，脚步急促地冲了过来。
那头发全白的老者跑起来却快得像阵风。
杨瑞还没回过神，扫帚尖已经快戳到鼻梁了。
一股实实在在的威胁感直扑面门，他转身就逃。
左右一瞥，同来的伙伴连影子都不见了。
张爱民这混账，**都把他扔在后面挡着。
两条腿拼命往前迈，身后的骂声紧追不舍：“贴广告就贴广告，别人用粉笔写，你们倒好，刷油漆！知道油漆多难弄掉吗……”
老头的嗓音越骂越透着股无奈，听得杨瑞几乎要生出同情。
是啊，油漆确实难清理。
要不是怕被轻易擦掉，他们也不会用这个。
最后一刻，杨瑞险险躲开了那把凌空飞来的扫帚，踉跄着冲出了校门。
可就在他刚要松口气的瞬间，一辆锃亮的轿车轻轻蹭过了他的身子。
所有动静忽然都静默了。
最后那个念头浮起来时，轻得像片羽毛：……清华那边，还差好些个呢。
真可惜。
……
“杨瑞，我……我对你有意思。”
杨瑞按着发胀的额头，勉强睁开眼。
视线里是个瓜子脸的姑娘，眼睛湿漉漉的，皮肤很白。
她扎了两条辫子，鬓边各别一朵红绒花，身上是件白衬衫，配着条长到脚踝的蓝裙子，脚上一双黑布鞋。
此刻那双手正死死揪着自己的衬衫下摆，指节都泛白了。
这是哪个班的学生？打扮得……这么淳朴。
那张脸倒是生得好。
等等——刚才那句话，是在对他表白？该不是撞见什么不寻常的事了吧？长这么大，除了他母亲总把他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再没哪个女性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来：“你……说什么？”
女孩的脸霎时红透了，像熟透的果子。
方才那句话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见杨瑞睁眼开口，她脚一跺，转身就跑，辫梢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
杨瑞感到一阵眩晕。
他撑起身子，视线扫过四周。
斑驳的墙面**着暗红的砖块，铁架床的漆皮卷曲剥落，地面潮湿，空气里浮着铁锈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喉咙干得发紧，他瞥见不远处桌上有只搪瓷杯，便挪动脚步想去取水。
刚站稳，余光却瞥见对面墙上挂着什么。
是面镜子。
镜面布满划痕，右下角缺了碗口大的一块，但依然能照出整个身形。
镜中映出的人让他顿住了——那是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肩膀平直，双腿在陈旧裤管的包裹下仍显得过分纤长。
他下意识凑近了些。
眉眼清晰得过分，瞳孔在昏光里显得深，鼻梁的线条收得利落，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干净。
这张脸漂亮得几乎带了点柔气，可身架却是舒展的。
他抬手，镜中人也抬手；他侧身，那道身影便在破碎的镜片里折成几段。
原来如此。
他退后半步，脚底却猛地一滑。
不知何时踩进了一滩积水里，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床沿的铁架上。
黑暗再次涌上来。
＊＊＊
意识浮起时，无数碎片挤进了脑海。
1982年。
这个身份属于某个地方干部的儿子，巧合的是，名字与他相同。
少年因为一场考试失利，偷偷吞了药，却又在恐惧中呕吐、挣扎，最后被同学误以为中暑，抬回了这间旧宿舍。
门外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他闭着眼没动。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镜片后的眼眶深陷；跟在后面的女人身形丰腴，裹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脸却小巧。
她几乎是扑到床边的，手臂环过来时带着暖热的体温与淡淡的皂角气息。
“小宝，”
她的声音发颤，“你可吓死妈了……咱不考了，不去受那个罪。
让你爸找老战友，送你去部队，行不行？”
那声“小宝”
刺了他一下。
但他立刻抓住了她后半句话。
当兵？他下意识摇头，动作很轻，却让女人收紧了手臂。
“妈在这儿呢，”
她抹了把眼角，“咱不想那个考试了，啊？”
他没吭声，只睁眼看了看漏进窗户的斜阳。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补习班的日子磨了太久，杨瑞做过的试题堆起来比认识的面孔还多。
心底深处，他其实盼着能再坐进考场一次。
哪怕录取的名额少得可怜，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分量终究不一样。
若能顶着榜首的名头，走在绿荫环绕的学堂里，配上如今这副挺拔的相貌，从前错失的，或许都能找补回来。
“我得考大学。”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实在不行……咱也不强求。”
母亲只当他在硬撑，眼圈微微红了。
杨瑞用力摇头。
上辈子那身懒肉是刻进骨头里的，让他每日操练步伐，简直是要命。
有些东西，换了躯壳也改不掉。
“您别劝了。
高考这道坎不过，往后还能成什么事？哪儿摔了就从哪儿站起来。
从今天起我埋头啃书，拼个好成绩，也算给建设出份力。”
一急，“妈”
字脱口而出，顺带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两句响亮的话。
话音落下，旁边站着的那位眼窝深陷的卢老师竟拍起手来：“讲得好！”
杨瑞母亲怔了怔。
她向来把这独子当心肝疼，这么大还唤着小名，没料到他能说出这般硬气的话。
惊讶过后，欢喜便涌了上来——在她眼里，自家孩子从来都是有本事的，早晚能成器。
“有骨气！妈撑你。
好好读，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你爸那儿，我去说。”
他暗自抬了抬眼。
现在让他去攻博士，或许还发怵；可高考？简直像伸手摘果子。
别说百分之四，就算千分之四，他也不放在心上。
一个学生物的研究生，在补习机构里摸爬滚打，早就成了多面手：数学基础班缺人他就顶上，物理提高班要教员他也能教，化学暑期班开班他照样能讲。
正是这些经历，才攒下了日后单干的底气。
考试的范围就那些。
除了政治得翻翻书，别的科目，他几乎能直接走进考场。
卢老师点着头附和：“这孩子脑子活，就是心思散。
再沉下心读一年，希望很大。
要是肯下狠劲，花上一两年，考个本科也不难。”
杨瑞扯了扯嘴角。
原来在对方看来，这身体的前任就算多读一年，大概也只能碰碰大专或中专的边。
不过那时候，复读两三年，本也是寻常事。
清晨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杨瑞缩了缩脖子。
他已经在硬板床上睁眼躺了很久，视线里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
这间平房里塞了两排通铺，麦秸枕头散出干草气味。
即使高考结束走了一批人，剩下的位置很快又被新面孔填满——那些决心再试一次的年轻人，或者还没死心的复读者。
他脑子里正嗡嗡作响。
不是宿醉，也不是发烧残留的昏沉，而是某种更古怪的充盈感。
像有无数页印刷品在颅骨内侧摊开，字迹清晰得刺眼。
植物的拉丁学名、动物解剖图、细胞结构的剖面……这些早该遗忘的学术碎片，此刻正自动归类排序。
更不可思议的是，每串术语后面都拖着长长的书单——不同出版社的版本，不同年份的修订本，甚至那些只在图书馆匆匆翻过的冷门专著。
连批改作业时用红笔划下的批注，都像重新摊在眼前。
门板被推开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恍惚。
几个同屋已经起身了，有人抱着课本蹲到屋檐下，有人对着窗户发呆，手指在积灰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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