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的电影机

太行山脚下的姬家二狗------------------------------------------，多少年后，再听老人们回想起那个冬天，第一个念头不是某件事，而是冷。晋东南冬天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留吁的冬天尤其如此——风从太行山上下来，扫过农田，扫过县公社门口的两棵老杨树，扫进每一道没有密封严实的门缝。，一到冬天家家户户都靠铸铁的炉子撑过每个冬天，老姬家也不例外，只是到底是干部，他们家屋里格外暖和，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也多。这天村里几个男人们靠在他们家东墙跟晒太阳，说着些有的没的闲话，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半空，倒也不难过。。、身穿绿色军大衣、脚蹬一双棕色军皮靴的男人骑着飞鸽自行车慢悠悠地拐进巷子来，嘴里哼着小曲，一副得意的样子。这是老姬家的老二——姬建志，村里人都叫他二狗，替工去电业局上班没几个月，等着转正。“国庆，今天没下窑啊”二狗刹住车停在门口呲着大牙笑着对墙根的乡党说。，在矿上干活儿。国庆他娘是二狗的干妈，俩人从小玩到大。他从墙根站起来，把手从袖管里掏出来，接过二狗递来的话头：“下班了哥，今天矿上检查，队里给放假。”，抽出一根递过去。国庆叼上，低头让二狗给点了火，眯着眼吸了一口。“晚上来我家喝酒，高兴高兴，”二狗说，“把满红、黑蛋他们也喊上行啊哥。”国庆吐出一口烟，手指拨弄着飞鸽的车铃，“早就该喝你了。头两天我妈还问呢，说，这二狗能行不？还得是你，那么好的单位，说去就去了。不叫事。忙完这两天，回头我去看我干妈。”二狗推着车进了院，回头冲国庆喊了一句，“晚上早点过来哈！放心吧！”国庆品着半截烟，冲院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蹲下来拨弄了一下链子，边撩门帘边说：“爸，张叔让你记得明天一早去县委开会。哟，王叔也在呢行，知道了。”老姬头也没抬，给围着炉子的朋友续着大叶茶，“没个正形，院里就开始嚷嚷，屋里都听见了。二狗这是能接你班了，哈哈。”县公社的王会计端着茶碗，笑着打趣。，笑道：“王叔，您可别取笑我了，您家老大在矿上都当劳模了。”
“跟人家比？”老姬没好气地扫了儿子一眼，“要不是有老子，你能干成个啥，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行了行了，老姬，谁家不都是为了孩子嘛。”王会计笑着摆摆手，起身拢了拢衣服，“不喝了，去公社转一圈，回家吃饭。”
“急啥，这才几点，中午就在这儿吃，我们家老大做的卤面。”老姬抬手留了留。
“不了，走了，回头再来。”王会计说着已经迈出门去。
“叔，慢点儿啊。”二狗跟着出门送客。
送完王会计，父子俩回到屋里，又拌了几句嘴。无非是老生常谈——老姬嫌儿子游手好闲，三句话里有两句是叮嘱：有了工作就踏踏实实干，别整天吊儿郎当。二狗嘴上应着，心里未必当回事，这父子俩大概从二狗记事起就是这么过来的。
老姬这个人，大名叫姬书诚，在留吁是有些来历的。
据说他们姬家祖上是山东人，开过当铺，算是颇有家业。到了老姬父亲那一代，赶上兵荒马乱，有一年红军过境，老人家二话没说，开仓捐了粮，也许是真有觉悟，也许是乱世里的精明，总之这笔账后来被记住了。老姬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家里又有这层渊源，就跟着部队扛枪去了，打完了仗，组织上让他留在留吁参与建设，他就留下了，这一留就是一辈子。后来老家堂兄弟也跟着过来了，这是后话。
老姬的媳妇，是当年在留吁刚参加工作时候认识的，据说也是当年从山东逃荒过来的。两口子凑在一起过了好多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怕村里人背后嚼舌根，索性托人抱养了个战友家的孩子，那战友孩子多，实在养不过来，知道老姬这人踏实，就把孩子送了来。名字是老姬取的，叫建国，图个革命的念想，也算给这孩子压了个分量。
没想到这一抱，倒像是开了子孙缘。两口子三十多岁上，又得了个亲生的，怕养不活，取了个歪名，叫二狗。老来得子，那个疼劲儿，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娇着宠着，老姬心里疼着，嘴里骂着，就这么着，养大了。后来又生了老三建广，只是媳妇年纪大了，生产时伤了底子，落下病根，头两年先走了。这一走，家里就像少了根顶梁柱。
老姬嘴上硬气，把公家的事儿当成自己的家的经营，看起来大公无私为信仰，家里没个女人支撑，其实也是没有什么办法。
老姬膝下就这三个儿子，一个是抱养的，两个是亲生的，都没完成任务。
老大姬建国，就是当年抱养战友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来历，这事儿在他心里压着，也没人提，他自己也不说。不爱开口，凡事闷在肚子里，一直跟着队里劳动挣工分，最近经人介绍了个同队里的姑娘，俩人正在搞对象，听说那姑娘挺爱说话，嗓门也高，老大也愿意听，这么一看倒也互补。
老二姬建志，也就是二狗，文革那几年断断续续念了个高中，书没念出个名堂，倒是凑齐了一帮狐朋狗友，成天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嘴皮子溜，脑筋也活，就是没用在正地方。他娘在的时候，什么委屈都替他挡了，什么坏事都替他兜着，养出来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散漫劲儿。说起来，他也不是没有能耐，一手钢笔字写得极漂亮，筋骨遒劲，这一点倒随了他爹。只是这点本事，眼下也不过是用来写个欠条，或者给人代笔情书，顺便赚两根烟抽。好歹是混了个高中文凭。
老三姬建广，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自打他娘走后，更没了约束，等于是撒了缰的马，天不收地不管。自打能跑能跳，就领着村里一帮孩子四处惹事，跟别的公社的孩子打架斗殴，下手从不留情，在县里也是个惹不起的主。他不是坏，只是没人管，也没人在乎，或者说，他用这种方式让人在乎他。家是不着的，老姬叫他，他也未必回来。成天在外面鬼混，只有打完架、碰了硬钉子，才会灰溜溜地摸回来，睡一觉，天亮了又走。
老姬这辈子有几件事是出了名的：没收过礼，没走过后门，脾气倔，嘴也硬。文革那几年，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打成了右派，坐了牢，下放到农村，跟他一辈子奉行的那套东西彻底拧在了一起，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宿命。后来平反，回原单位，主持县电业局的工作，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能也是觉得亏欠孩子们，电业局的工程队有人摔残了，红着脸就让老二给替了这份工作，倒也不算走后门，好歹是高中文凭，也就在介绍信上盖了章。
也正因为如此，他比谁都不敢声张，捂得死紧，生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当着儿子的面，他只能把那点愧疚和心虚，全换成没好气的数落。
至于二狗，被安排进电业局，做了工程队的电工，跟着师傅检修县里各公社的线路，转正没几天，身边的朋友便已经羡慕得不行，那年月，能进电业局，旱涝保收，走出去腰板都硬三分。二狗自己也清楚这个理儿，年轻人嘛，难免有些飘，走路都比以前带风，这正是老姬看他不顺眼的地方。老子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儿子倒好，借着老子的光，先抖擞起来了。
晚上，国庆带了点儿刚在家炸好的花生米，用油纸包裹着揣在大衣口袋，跟满红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一进门顺手掏出来油纸包放到了玻璃茶几上“哥，你干妈给你炸的”。
说完摸了一下鼻子，又问“有猪头肉吧？”
“没猪头肉能喝酒嘛，我让咱哥去买了”二狗笑着“咱晚上喝老白汾”
“还得是书记家的水平哈，老白汾我能喝二斤”国庆咧着嘴，笑得眯住了眼。
满红四下找了一圈，问“咦，我叔呢，二狗？”
“去后院访故了，跟我大爷估计都喝上了”二狗说“不用管他们，咱们坐，我焖好水儿了，快坐，你俩咋没跟黑蛋一起来呀”
“他一会儿过来，得给他妈做好饭”满红说着，顺手从桌上摸起金丝猴烟，给国庆散了一根。
“行老，坐下先喝水儿”二狗叼着烟，递着划着的火柴给俩哥们点。
国庆吸了一口，吐了一团烟雾，望着窗外“堂屋真暖和，哎，咱哥回来了”
说着站起身去撩门帘，一看来人“哥，快给我，还专门出去买了呀”
“可不是嘛，今天队上下工晚，老二也不会做饭，一会儿先喝，晚点儿给你们熘几个馍馍”建国说着用脚踢了一下门帘，闭住了堂屋的门，摘了手套，把手放在了炉子上烤着手“老二，你去西间拿两瓶酒去，咱这就能吃”
二狗转身去了西间，翻出来两瓶老白汾，提溜着往回走，刚到门口，黑蛋来了。
“蛋儿，怎才来呀，快进屋”二狗招呼着一只手撩着门帘往里迎。
“可别提了，一会儿说”黑蛋一脸心事，进屋后看着二狗提溜着的酒，咧嘴说“哟，还得是书记家哈，提前过年了”
“你快拉到吧，这算啥”满红笑着说“给你抽根书记的烟”
“行了，快坐吧”建国说“我去拿筷子，老二给倒上水儿”
众人落座堂屋的海绵沙发，“给二狗贺贺”酒杯一碰，落在公分厚的玻璃茶几上，哐哐作响，几个年轻人学着大人的模样咽着酒，眦牙咧嘴。
国庆傻笑着“哥，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刚去不行，一个月43块5，”二狗边说边夹着花生米“先跟着师傅学呗”
“比我强多了，我现在一个月才37块钱，还得上够工时”国庆叹道“煤窑还受罪，真不想干了”
“你快算了吧”满红接过话“我和黑蛋在成天在队里晃悠，挣满工分都不抵你”满红说着又抿了一口瞅着国庆“人家二狗是高中毕业，公社才能给开介绍信”
“是啊，”黑蛋也附和着“现在真的是想学，可惜也没脑子去参加高考了，天生受罪的命”。
“说那干啥”二狗边说边散烟“我在这儿也不定是啥情况，走一步看一步呗”
“都是命啊”黑蛋擦了擦嘴“你这条件谁不眼黑你啊，你赶紧好好干吧”
“对了蛋儿，你和玲儿咋样了”二狗端着酒杯望着。
“还能咋，人家老的不同意”黑蛋碰了一下酒杯一口半杯“说是今年年前能去见一下家里人的，今天下午托人捎话给我妈，嫌我们家穷，现在我妈也不同意了”
“她妈又不跟你过，瞎掺和啥”满红问“你俩都好那么多年了，可别松口啊”
“是啊”国庆附着“都盼着你俩赶紧办事儿呢”
“哎别提了，都是罪”黑蛋红着眼“愿意干啥干啥吧”说着就开始倒酒。
“行了那就别说了，咱们喝咱们的！”二狗张罗着又给满上，筷子敲着碗边儿，“来，再走一个！我跟你们说，等我在局里里站稳了脚跟，把你们全弄进去！到时候咱兄弟几个，吃香的喝辣的...”
烟雾缭绕一桌子不一会儿又新增了几个空瓶，二狗的脸涨得通红，开始吹得没边儿了，什么“我们科长跟我称兄道弟明年保准分房子”；国庆不知道喝了多少，只会傻笑着附和“哥你真行”；满红反正早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外面开始下雪，大门道的灯光撒在刚下的雪上，泛黄忧郁得像老照片。
那晚之后，黑蛋不知道去哪了，后来听说邻村的玉米地的秸秆堆里有铺盖卷，没过多久，听说张玲出嫁了，黑蛋像是失踪了似的，断了联系，就像被冬天的风吹散了，再没留下半点痕迹。
那年月，有铁饭碗的人，说媳妇自然就不一样了。二狗就是这样，父亲老姬常年不在家，那几年被打成右派，更是自顾不暇，几个孩子野得没了边，父子之间说话像是火星子碰了火药，一点就炸。老姬嘴上爱挂一句话："老鼠儿子会打洞，老子英雄儿好汉。"这话听多了，搁谁耳朵里都是刺，可说归说，二狗到底是有了一份体面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