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三点的松饼凌晨三点,我又醒了。自从圆圆走后,
凌晨三点就像一个刻进我骨头里的钟,无论我睡前吃多少安眠药,这个点都会准时睁开眼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惨白的线。我盯着那条线,
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又开始播放那个画面——一辆扭曲成废铁的白色轿车。
碎了一地的玻璃碴。路肩上有一只小鞋子,粉色的,上面绣着米老鼠。
那是圆圆最喜欢的一双鞋,她在商场里抱着我的腿哭了二十分钟,非要买不可。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创伤后的应激反应,需要时间。可一年过去了,
三百六十五个凌晨三点,我一次都没睡整觉过。然后我听见了声音。很轻,从楼下传来。
像是……切菜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的,刀刃撞击砧板的声音。我猛地坐起来。
家里只有我和丈夫赵明诚,还有一个月前请来的住家保姆,周姐。赵明诚睡眠极好,
打雷都不会醒。那么楼下的人是周姐。凌晨三点,她在厨房切什么?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脚踩进拖鞋里。走廊的木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吱呀作响,我贴着墙根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鸡蛋壳上。楼梯转角处,我闻到了味道。黄油。面粉。还有草莓酱。
那股甜腻的、温暖的气息顺着楼梯飘上来,像一只手,轻轻拽住了我的胃。我认得这个味道。
太认得了。草莓松饼。圆圆最爱的草莓松饼。以前每个周末早上,我都会给她做。
她搬着她的小板凳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看我往面糊里拌入草莓颗粒,
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哇——”。她会帮我倒牛奶,总会倒洒一半在台面上,
然后心虚地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像两只葡萄。我的手开始发抖。扶着墙壁,
一级一级往下走。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我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周姐背对着我,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是我买给她的。她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她正在把面糊舀进平底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每一勺的量都差不多,然后用勺背轻轻摊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灶台旁边已经摆了三张做好的松饼,摞在一起,旁边放着一小碟草莓酱和一小碟黄油。
盘子是粉色的,边缘有一圈小碎花——那是圆圆以前的盘子。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圆圆死后,我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阁楼。玩具、衣服、餐具、绘本,一样不留。
赵明诚说这样对我好,说睹物思人太痛苦,说我们应该向前看。我哭着同意了。
我们把阁楼锁上,钥匙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我一次都没有打开过。那个盘子,
应该锁在阁楼的纸箱里。周姐是怎么拿到的?她一边煎着松饼,一边微微侧头,
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宝宝乖,不要着急哦,妈妈很快就做好了。
今天多放了一点草莓酱,你一定会喜欢的。”她说话的语气,温柔得像在滴蜜。
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她转过头来。我心里一惊,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但门缝已经开着了,来不及躲。我以为会和她四目相对,
但她并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越过我,或者说,越过我所在的位置,落在了我身后的餐厅里。
准确地说,落在了餐桌旁边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但周姐笑了一下,
那种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满足的、宠溺的笑。她用铲子把松饼铲起来,放进盘子里,
然后端起来,朝餐桌走去。“好啦好啦,让你等急了是不是?来,趁热吃。
”她把盘子放在那把空椅子前面,又转身从厨房拿了一小杯牛奶,同样放在椅子前面。
然后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托着腮,看着那把空椅子。“好吃吗?”她问。
空气沉默了三秒。她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回答:“嗯,妈妈也知道你最喜欢草莓味的。
明天给你做蓝莓的好不好?”她又在空椅子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收起盘子——盘子里三张松饼完好无损,一口都没动过——拿到水槽里冲洗干净,擦干,
放回橱柜。整个过程,她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柔的、安详的微笑。
像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母亲,在深夜给自己的孩子做了一顿加餐。我回到卧室的时候,
腿是软的。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脏砰砰砰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赵明诚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没事,”我说,“去上了个厕所。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周姐对着空椅子说话的画面。她那个笑容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我觉得——她真的看见了一个孩子坐在那里。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周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早餐了。煎蛋、小米粥、凉拌黄瓜,还有一碟自己做的萝卜干。
一切都井井有条,和过去一个月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宋姐,早。
”她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昨晚没睡好啊?眼袋都出来了。我给你煮点红枣桂圆茶,
补补气血。”她说话的样子太正常了。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一个称职的保姆对雇主的关心。我盯着她的脸看。
她迎上我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拉开椅子坐下,“周姐,你昨晚……睡得好吗?”“挺好的呀,一觉到天亮。
”她回答得很快,手上煎蛋的动作没有停,“宋姐你家的床真舒服,比我以前那家好多了。
”一觉到天亮。她在撒谎。我低头喝粥,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个被揉皱的草莓酱瓶子。是新的,
昨天超市的购物袋还在门口没扔,购物小票上确实有草莓酱这一项。她特意买了草莓酱。
可我翻遍了记忆,这一个月里,周姐从来没有在我们家做过任何草莓味的东西。早餐是中式,
午餐和晚餐也是家常菜,偶尔做个甜汤也都是银耳莲子之类。草莓酱不是给大人吃的。
那就是给“那个孩子”吃的。我放下粥碗,假装不经意地问:“周姐,你有孩子吗?
”她煎蛋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没有。
”她说,声音平静,“我一直没结婚。”“那你想不想要孩子?”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煎蛋翻了个面,滋滋的油声在厨房里回荡。“想啊。”她轻轻地说,“做梦都想。
”那天下午,我趁周姐出门买菜的时间,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我去了阁楼。
阁楼的钥匙确实在书房抽屉里,和赵明诚说的一样。我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樟脑丸和旧纸箱的味道扑面而来。圆圆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的几个纸箱里,
我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翻了一遍。那个粉色碎花盘子不在里面。我又翻了其他几个箱子,
餐具、玩具、衣服,每一样都在,唯独那个盘子不见了。有人把它拿走了。第二件事,
我打开了周姐的房间。她住在一楼靠后的保姆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正中间,被子叠成豆腐块。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家常菜大全》和一副老花镜。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我蹲下来,
看了看床底。什么也没有。又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叠放着两套睡衣,
还有一双备用拖鞋。就在我准备关上衣柜的时候,我注意到衣柜最里面,塞着一个布包。
那种老式的碎花布包,抽绳的。我把它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同一个女孩。
从婴儿到五六岁的样子。
照、三岁在公园划船、四岁在幼儿园演出、五岁过生日吹蜡烛……每一张都被摸得起了毛边,
边角有些卷曲。女孩的脸圆圆白白,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门牙。我盯着那张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这个女孩,长得和我女儿圆圆,一模一样。不,
不对——应该说,这个女孩,就是圆圆。那些衣服,那些场景,我都认得。
三岁在公园划船那件红色条纹T恤,是我在淘宝买的。四岁幼儿园演出的照片,
我手机里还存着原版。周姐手里,为什么有我女儿的照片?而且不是一张两张,
是从婴儿到五岁的完整成长记录。有些照片的角度,
甚至不像是从社交平台下载的——比如那张满月照,是在医院病房里拍的,
背景里能看到病床的栏杆和监护仪。这种照片,我只发过给几个至亲,从来没有发到过网上。
周姐是谁?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她为什么半夜给我死去的女儿做饭?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她不觉得圆圆死了。在她心里,圆圆还活着。
活在这个房子里的某个角落。她半夜给圆圆做松饼,对着空椅子说话,
买圆圆喜欢的玩具……她不是在发疯,她是真的相信圆圆在这里。可是为什么?
我拿着那些照片,手抖得厉害,照片哗哗地响。我把它们塞回布包,放回衣柜最里面,
关上柜门,退出房间。关门的时候,我的手在门把手上留下了一层冷汗。我回到二楼卧室,
坐在床边,给赵明诚发了一条微信:“老公,周姐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他秒回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好奇,她做事挺好的,想问问是不是朋友介绍的,
以后好推荐。”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复:“是中介推荐的,口碑很好。怎么了?
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随便问问。”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花园里,
几个老太太在遛狗,阳光很好,一切都那么正常。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
正在暗处悄悄裂开。第二章:监控我花了三天时间做决定。第三天晚上,
我在京东上下单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很小,像一颗纽扣,可以藏在任何地方。
第二天早上就到货了。我把它拆开,研究了一下说明书,然后下楼。周姐正在客厅擦地板。
她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连茶几腿下面的死角都不放过。
她做事确实没话说,比我以前请的任何保姆都细致。“周姐,我去楼上打扫卫生,
中午你想吃什么?”我站在楼梯上问她。“宋姐你歇着吧,我来做就行。”她抬起头,
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你不是睡眠不好吗?多休息休息。”“没事,我不累。”我转身上楼,
手心攥着那颗摄像头,黏糊糊的。下午两点,周姐出门买菜。
她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去附近的菜市场,大概一个半小时。我从楼上下来,走进厨房,
站在灶台前环顾四周。摄像头放在哪里最合适?我想了想,最终选了吊柜上的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赵明诚买的,长得很茂盛,垂下来的藤蔓正好可以遮挡住摄像头的位置。
我把摄像头卡在花盆和墙壁之间,镜头对准灶台和餐桌的方向。调整了几次角度,
确认能覆盖大半个厨房和餐厅区域后,我用手机APP连上,试了一下画面。很清晰。
夜视功能也有。心跳得很快,像做了贼一样。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戴着耳机,
打开监控画面。十一点,周姐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房间。十二点,一切安静。凌晨一点,
安静。凌晨两点,画面里出现了一道光——是厨房的灯。周姐穿着睡衣走进来,头发散开了,
披在肩上。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油烟机上面那盏小灯,昏昏黄黄的。她打开冰箱,
拿出鸡蛋、牛奶、面粉。又从橱柜里拿出那套粉色碎花盘子——就是圆圆的那套。
我开始录屏。她的动作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和面,调糊,切草莓——这次不是草莓酱,
是新鲜的草莓,切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码在面糊上。她做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片草莓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摆放,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宝宝,
今天吃草莓星星松饼哦。”她轻声说,“你看,妈妈把草莓切成星星的形状了,好不好看?
”她把切好的草莓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嗯,妈妈也觉得好看。
”她煎好松饼,端到餐桌上,放在那把空椅子前面。然后她坐下来,开始讲故事。
“今天讲什么好呢?嗯……讲一个三只小猪的故事好不好?”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柔软,
像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从前,有三只小猪,他们长大了,要离开妈妈自己去盖房子了。
第一只小猪,盖了一座草房子;第二只小猪,盖了一座木头房子;第三只小猪,最勤劳了,
他盖了一座砖头房子……”她讲得很投入,声音时高时低,
还会模仿大灰狼的粗嗓子:“呼——呼——我要把你的房子吹倒!
”讲到三只小猪终于打败了大灰狼的时候,她拍了拍手,笑着说:“好啦,故事讲完了。
你看,只要勤劳又聪明,就什么都不怕对不对?”她又在空椅子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收起盘子——松饼依然一口没动——洗好擦干,放回橱柜。关灯,回房间。整个过程,
四十七分钟。我摘下耳机,手心全是汗。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晚上都是如此。有时候是松饼,
有时候是小蛋糕,有时候是水果沙拉。她每次都会多做一份,端到那个空椅子前面,
对着空气说话、讲故事、唱歌。
带一些新买的玩具进来——一个毛绒兔子、一盒蜡笔、一本涂色书——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第二天早上再收走。那些玩具,都是圆圆生前最喜欢的类型。毛绒兔子,
圆圆以前有一只粉色的,抱了三年,耳朵都洗破了。蜡笔,圆圆最爱画画,
家里到处都是她的涂鸦。周姐是怎么知道圆圆喜欢这些东西的?除非……她非常了解圆圆。
或者说,她非常了解我的女儿。第八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等周姐做完一切回房间,而是在她开始煎松饼的时候,就下了楼。
我故意让脚步声重了一些,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厨房里的声音停了。我推开门的时候,
周姐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锅里是空的。那盏小灯已经关了,大灯开着。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歉意。“宋姐,吵到你了?对不起,
我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就想起来做点东西吃。是不是动静太大了?”她在撒谎。又是撒谎。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两颗琥珀。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保持着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周姐,”我说,“你刚才在做什么?
”“煎了个鸡蛋垫垫肚子。”她指了指垃圾桶里的一小片蛋壳,“不好意思啊,
下次我轻一点。”垃圾桶里确实有蛋壳。但我看见了水槽旁边的草莓蒂。
她提前把草莓处理掉了。我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半夜起来做饭这件事本身,
而是因为她撒谎时的从容。那种面不改色的、行云流水般的自然,
让我觉得——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她习惯了隐藏什么。“早点睡吧,宋姐。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过来一股淡淡的草莓味,“明天我给你做酒酿圆子,你睡眠不好,
吃点糯米的安神。”她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我站在厨房里,
闻着残留的草莓和黄油的气味,目光落在餐桌旁边的那把椅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椅子前面的地板上,有一小片彩色的纸屑。我蹲下来捡起来——是蜡笔的包装纸,
上面印着一只小熊。她今晚又带了新的蜡笔。我站起来,走到那把椅子前面,
伸手摸了摸椅背。冰凉的,木头的质感,什么也没有。可那一刻,
我忽然觉得这把椅子不应该是空的。它应该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晃着两条腿,
一边往嘴里塞松饼,一边含含糊糊地讲故事。她应该在的。她应该在这里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不能哭。我不能让周姐听见。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在怀疑她。那天晚上,我没有回主卧,而是去了圆圆的房间。圆圆死后,
这个房间就被锁上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站了整整十分钟才插进锁孔。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打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床搬走了,衣柜搬走了,
书桌搬走了,什么都没有。只剩四面白墙和木地板。赵明诚说把东西收走对我好,
但他连房间里的空气都收走了。这里没有任何圆圆存在过的痕迹,像一个被清空的硬盘。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圆圆。我的圆圆。你到底在哪里?不,
不对——我知道你在哪里。你在城东公墓,第十七排,第三座。
墓碑上刻着你的名字:赵语桐,小名圆圆,生于2017年3月12日,
卒于2023年5月9日。我亲自选的墓碑。亲自看着骨灰盒下葬的。你已经走了。
可为什么,周姐让我觉得你好像还在?第二天,我把监控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仅仅看夜间的,白天的也看。然后我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事情。白天,赵明诚去上班之后,
周姐做家务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对着空气说话。不是在打电话——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是黑的。她在擦地板的时候会说:“宝宝让一让,妈妈要擦这里了。
”她在晾衣服的时候会说:“你看,这是你的小袜子,洗干净了香香的。
”她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会说:“今天吃胡萝卜哦,不可以挑食。”每一句话,
都是对着同一个方向——餐厅里那把空椅子。不,不完全是空椅子。有时候,
她会把一只毛绒兔子放在椅子上,或者摊开一本绘本,或者摆上一盒蜡笔。
好像那个椅子上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她正在和那个孩子互动。我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眠或者梦游了。这是某种……妄想。她真的、完全地相信,
这个家里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看得见她,听得见她,和她说话,给她做饭,陪她玩耍。
在我自己的家里。在我死去女儿的房间里——不,圆圆已经没有房间了。
但在圆圆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里,她正在“养育”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我要不要告诉赵明诚?
我犹豫了很久。赵明诚最近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周末还要开会。
他帮我处理圆圆的后事已经心力交瘁,又花了很大力气帮我找心理医生、找保姆,
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但周姐的行为越来越让我不安。不仅仅是因为她对着空气说话。
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某些内容。有一段监控画面里,她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
对着那把椅子上的毛绒兔子讲故事。讲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宝宝,
你知道妈妈为什么来这里吗?因为妈妈要保护你。你以前的妈妈……她保护不了你。
”我反复听了这一段大概有二十遍。“你以前的妈妈”——她说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把自己当成这个“孩子”的母亲,而我,是“以前的妈妈”。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进了我脑子里最深处的一个褶皱里。它在那里生根发芽,
长出一根细细的、带着倒刺的藤蔓,缠绕着我的每一个念头。周姐到底是谁?
第三章:调查我开始调查周姐的背景。赵明诚说是中介推荐的,我就去了那家中介公司。
公司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五楼,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安心家政”四个字。
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问我想找什么样的保姆。“我不找保姆,”我说,
“我想查一下你们之前推荐给我丈夫的一个保姆的资料。她叫周秀英,大概五十岁左右。
”前台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客户的隐私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的。
”“我是她现在的雇主,”我说,“我想核实一下她的身份信息,这应该可以吧?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让我稍等,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过了几分钟,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穿着职业装,胸牌上写着“经理 王丽”。“您好,
我是周秀英的服务经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我想看一下周秀英的入职资料,
身份证、健康证、过往工作经历这些。”王经理打量了我一眼,
说:“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周姐是我们这里口碑最好的保姆之一,很多客户都夸她。
”“不是不满意,”我说,“只是想确认一些信息。您知道的,家里有个陌生人,
总想多了解一点。”王经理点点头,表示理解。她让我在会客区等一下,自己去了档案室。
过了十来分钟,她拿着一份文件夹回来。“您看一下,这是周秀英在我们这里的备案资料。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身份证复印件。照片是周姐的,年轻一些,但五官轮廓一样。
姓名:周秀英。出生年月:1973年8月。籍贯:湖南省岳阳市。第二页是健康证,
有效期到明年三月。第三页是过往工作记录。上面列着四家雇主,最早的一家是2018年,
最近的一家是今年年初。每家雇主的评价都是好评,
说周姐做事勤快、为人本分、对孩子特别好。
“她对孩子特别好”——这句话下面还画了红线,应该是中介公司的标注。
“周姐在我们这里做了快六年了,”王经理说,“从来没有客户投诉过。她特别喜欢小孩,
之前好几家都是有小孩的家庭,客户反馈都很好。就是有一点……”她犹豫了一下。“什么?
”“她有时候……怎么说呢,对孩子的感情有点太深了。之前有一家雇主,
她带了那个小孩两年,后来雇主搬家去了外地,就不需要她了。她走的时候哭了好久,
后来还偷偷跑回去看那个孩子。雇主跟我们反映过,说周姐在小区门口蹲了一下午,
就为了看那孩子一眼。我们跟她谈过,她也答应了不会再去。但能看出来,
她是真的喜欢孩子。”我把资料一页一页地拍下来,还给了王经理。道谢之后,
我走出了中介公司。站在街边,我翻看着手机里拍的照片。
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地址是湖南岳阳的一个乡镇。
过往工作记录里有一项引起了我的注意——2019年到2020年,
她在本市一个叫“翡翠花园”的小区做过住家保姆,带一个两岁的男孩。翡翠花园。
这个小区我太熟悉了。因为翡翠花园就在我们小区对面,隔一条马路。
圆圆以前上的幼儿园也在那附近。她在我们家对面做过保姆。这是巧合吗?
我打车去了翡翠花园。凭着手机里拍的工作记录,
我找到了那家雇主的信息——记录上写着“翡翠花园17栋302,业主陈女士”。
我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开了门。“你好,请问是陈女士吗?
”“我是。你是?”我自我介绍了一下,说想了解一下以前在她家做过的保姆周秀英。
陈女士一听周秀英的名字,表情立刻变了——不是反感,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的神情。
“周姐啊,”她叹了口气,“她人很好的,做事也利索。就是……唉。”“就是什么?
”陈女士犹豫了一下,让我进了屋。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周姐在我家做了一年多,带我们家小宝。
她对小宝真的好得没话说,比我这个亲妈还上心。小宝半夜发烧,她比我还着急,
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但是她有时候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她会把小宝叫成别的名字。不是偶尔,是经常。她会说‘宝宝乖,妈妈抱’,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改口说‘阿姨抱’。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小宝的床边,
握着他的手,一直在哭。嘴里念叨着什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之类的话。
”“她有没有说过,她叫小宝什么名字?”我问。陈女士想了想:“好像叫……叫什么桐?
圆圆?对,她叫过一次‘圆圆’。我问她圆圆是谁,她说是一个亲戚家的孩子。
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圆圆。她叫陈女士的儿子“圆圆”。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后来呢?”我问。“后来我就把她辞了。”陈女士说,“不是因为别的,
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她对我儿子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她把我儿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我是一个母亲,我能感觉到——她看小宝的眼神,不是保姆看雇主孩子的眼神,
是母亲看自己孩子的眼神。”她说到这里,忽然看了我一眼,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你问这些做什么?她现在是你的保姆?你有孩子?”“有,”我说,“但是……她不在了。
”陈女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那你更要小心了。
周姐这个人……她对孩子的执念很深。如果一个家里没有孩子,她可能还正常一些。
但如果家里有孩子——尤其是女孩——她会变得……不太可控。”我离开翡翠花园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我站在两个小区之间的马路上,看着对面我住的那栋楼,七楼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我的家。周姐在家里。她在做什么?在给那个“看不见的孩子”做晚饭吗?我掏出手机,
打开监控APP。画面里,周姐正在厨房里炒菜,灶台上摆着两盘已经做好的菜。
她一边炒一边对着餐厅的方向说话:“宝宝再等一会儿哦,马上就好了。
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妈妈放了糖,甜甜的。”我关掉APP,站在路灯下,
浑身发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冷。周秀英,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叫我的女儿“圆圆”?你为什么说“你以前的妈妈保护不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长很长的走廊里,
两边都是白色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传来小女孩的笑声,但我推开一扇又一扇,
里面都是空的。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红色的门,我推开它,看见圆圆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
面前摆着一盘草莓松饼。“妈妈!”她看见我,高兴地叫了一声。我跑过去想抱她,
但我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烟雾。她还在笑,还在叫我妈妈,但我碰不到她。
然后周姐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圆圆身后,把手放在圆圆的肩膀上。“她不是你女儿。
”周姐看着我,平静地说,“她是我女儿。”我尖叫着醒过来。赵明诚被我的叫声惊醒了,
一把抱住我:“怎么了?又做噩梦了?”我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胸膛很温暖,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节拍器。“明诚,”我哑着嗓子说,
“周姐有问题。”“什么问题?”“她每天晚上都会起来,给我……给圆圆做饭。
她对着空椅子说话,叫圆圆‘宝宝’,说自己是‘妈妈’。她还——”我顿住了。
我还发现她手里有圆圆从小到大的照片。但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说,
因为这意味着我翻了周姐的衣柜,侵犯了她的隐私。赵明诚是个特别讲规矩的人,
他肯定会先批评我一顿。“她还什么?”赵明诚问。“她还有很多奇怪的行为,”我说,
“我觉得她精神状况有问题。她可能把圆圆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赵明诚沉默了一会儿。
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他问。
“我没有——”“圆圆走了一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知道你一直没走出来。但你不能把正常的情绪投射到别人身上。周姐是专业保姆,
口碑很好,人家可能就是晚上睡不着起来做点东西吃,
你非说人家给圆圆做饭——”“我亲眼看见的!而且我装了监控——”“你装了监控?
”赵明诚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硬,“你没跟人家说就装了监控?
这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我——”“宋晚,”他叫我的全名,这在他很少见,
“你最近的行为越来越让我担心了。翻别人的东西,装监控偷拍,
还跑到中介公司去查人家的底——周姐如果知道了,可以去告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中介公司?”我猛地抬头看他。他愣了一下,
随即说:“你刚才告诉我的。”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刚才只说了周姐有问题,
每天晚上起来做饭,对着空气说话,并没有提到中介公司。“我没有说中介公司的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赵明诚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
像是脸上的肌肉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但只持续了一秒钟,他就恢复了正常。“你说了,
”他语气平淡,“你可能太激动了没注意。好了,大半夜的别想这些了,明天我找周姐谈谈。
”他关掉床头灯,背过身去。几秒钟后,呼吸就变得均匀了。但我没有睡着。我躺在床上,
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赵明诚的反应有几个地方让我觉得不对劲——他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周姐的异常行为,
而是指责我装监控;他说我去中介公司查周姐的底,但我确信自己没有提过这件事。
除非……他本来就知道。他知道周姐的底细,所以当我说出“中介公司”三个字的时候,
他立刻就联想到了。可是,一个丈夫,为什么要隐瞒保姆的真实背景?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但这个可能性太可怕了,我刚想到就把它按了下去。我不能这样想赵明诚。他是我的丈夫,
我们结婚八年了,他一直对我很好。圆圆出事之后,是他一手操办了所有后事,
是他帮我联系心理医生,是他坚持每天早点回家陪我。他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可是——圆圆出事那天,是赵明诚开车带她出去的。他说去游乐场,但半路上出了车祸。
他说是对方闯红灯,对方全责。他受了轻伤,但圆圆……圆圆没有安全座椅,
她坐在副驾驶后面,赵明诚说她系了安全带,但车祸的冲击力太大了……不对。
圆圆有安全座椅的。我亲自买的,德国的一个牌子,花了两千多。
每次出门我都会让她坐安全座椅。赵明诚也知道,他以前也坚持要用。为什么那天没有用?
我问过赵明诚。他说圆圆那天闹脾气,不肯坐安全座椅,他赶时间就没有勉强。
圆圆确实会闹脾气。她五岁了,开始有自己的小主意,有时候确实会跟大人对着干。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看到赵明诚的时候,
他的表情不像是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他很镇定,镇定得不像话。他在和交警说话,
在打电话联系保险公司,在处理各种手续。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甚至在看到圆圆被推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崩溃。我当时以为他是强撑着。男人嘛,
不善于表达情感。而且他确实在那种情况下承担了所有的责任,让我可以躲在角落里哭。
我应该感激他的。但现在,躺在这个凌晨三点的黑暗里,我想起了一个细节——车祸发生后,
赵明诚没有让任何人碰那辆车。他第二天就让人把车拖去报废了。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看到那辆车就想起圆圆,受不了。我当时觉得合理。现在想想,他是在销毁证据。
不不不,我又在胡思乱想了。赵明诚不是那种人。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收入不错,
为人正派,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良记录。我们的婚姻虽然谈不上轰轰烈烈,但也一直平稳幸福。
圆圆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他不可能会——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需要证据。
不是猜测,不是直觉,是实实在在的证据。第四章:布包第二天,赵明诚出门上班后,
我下楼找周姐。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窄窄的,
脊背微微佝偻。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上衣,袖口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
那道疤我见过,有一次她帮我搬花盆的时候袖子滑上去,我瞥到了一眼。很长,
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我问过她是怎么弄的,
她说是小时候摔的。“周姐,”我站在厨房门口叫她,“你过来一下,我想跟你聊聊。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温和的笑容。
“怎么了宋姐?”“坐。
”我指了指餐桌旁边的椅子——就是她每天晚上对着说话的那把椅子。她坐下来了。很自然,
没有任何犹豫。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周姐,你来我们家一个月了,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她说,“你和赵先生人都很好,家里的活也不重。我很喜欢这里。
”“你喜欢孩子吗?”她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平静的水面上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喜欢。”她说。“你自己没有孩子,会不会觉得遗憾?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宋姐,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她太敏锐了。或者说,她在防备。我深吸了一口气。“周姐,
我半夜看见你在厨房里做松饼。不止一次。你对着空气说话,叫‘宝宝’,
说‘妈妈给你做好了’。你还把圆圆以前的盘子拿出来用。你——”“宋姐,”她打断了我,
声音很平静,“你是在监控我吗?”我没有说话。“你装了对不对?摄像头?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了然。“你不用回答,我看得出来。
你最近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个病人。你以为我疯了。
”“我没有——”“你觉得我精神有问题,觉得我不正常,觉得我应该被赶走。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没有疯。也许我看到的,你看不到。”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什么意思?”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橱柜前面,
打开最下面的一个柜门——那个柜子我记得,里面放的是不常用的锅具和烤盘。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是一本相册。粉色的封面,
上面印着“成长日记”四个字,还有一只卡通小鹿。我翻开第一页。是一张B超照片。
黑白的,模模糊糊的,能看出一个胎儿的轮廓。照片下面用手写体写了一行字:“我的宝贝,
妈妈第一次见到你,2016年8月。”2016年8月。圆圆是2017年3月出生的。
往前推,大概就是2016年7月左右怀上的。时间对得上。我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一张照片,配着手写的文字。
照片全是同一个女孩——就是我在周姐衣柜里见过的那一组,但比那一组更完整。
从B超开始,到出生,到满月,到百天,到周岁……一路记录到五岁。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字。出生:“你哭了,妈妈也哭了。你的声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满月:“今天你满月了,你的小手抓着妈妈的手指,抓得好紧好紧。妈妈发誓,
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百天:“你第一次笑了。妈妈的心都化了。
”一岁:“你迈出了第一步。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小企鹅。妈妈在旁边接着你,不怕。
”两岁:“你会叫妈妈了。虽然你叫的是别人,但妈妈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叫我。
”三岁:“妈妈每天都在想你。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人给你梳小辫子?
有没有人给你讲睡前故事?”四岁:“妈妈偷偷去看你了。你在幼儿园里唱歌,唱得真好听。
你的头发长长了,脸也圆了。你过得很好的样子。妈妈放心了。”五岁:“生日快乐,宝贝。
妈妈给你买了一个蛋糕,草莓味的。妈妈替你吹了蜡烛。妈妈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
你能叫我一声妈妈。”我一页一页地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一页,不是照片。
是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
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是泪水的痕迹。“今天是2023年5月9日。我的宝贝,
你走了。妈妈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们说你出了车祸,说你走了,
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妈妈不信。妈妈知道你还活着。你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妈妈。
妈妈会找到你的。妈妈一定会找到你的。”2023年5月9日。那是圆圆出事的日期。
我猛地合上相册,抬起头看着周姐。她就站在我对面,双手垂在身侧,
脸上的表情是……平静。一种超越了我理解范围的平静。“周姐,”我的声音在发抖,
“圆圆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生的,我养了她六年。你为什么——”“你确定吗?
”她打断了我。“确定什么?”“你确定她是你生的?”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你说什么?”周姐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那只蜈蚣一样的疤痕在小臂上扭曲着。“宋姐,”她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对圆圆这么了解?为什么我有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为什么我叫她‘我的宝贝’?”“你到底想说什么?”“圆圆是我的女儿。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生的她。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在我肚子里待了九个月零三天,
我听到她的第一声啼哭,我给她喂了第一口奶。她是我的。”“你疯了。”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完全疯了。圆圆是我在仁和医院生的,我顺产,
六斤三两,哭声特别大,医生说她——”“仁和医院,”周姐点点头,
“2017年3月12日,下午两点十八分出生。六斤三两,身长五十厘米。
接生的医生姓刘,护士姓王。你住了三天院,3月15日出院的。”我愣住了。
她说得一字不差。“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因为那天我也在仁和医院生孩子。”周姐的眼睛红了,但声音依然平稳,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压制着什么。“我在你隔壁的产房。我生的也是一个女孩,六斤四两,
比你女儿重一两。我的女儿比你女儿晚出生四个小时。”“这跟圆圆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周姐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沿着脸颊滚落。
“因为那天晚上,医院里发生了一件事。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被抱错了。
”这四个字像是四根钉子,钉进了我的脑门。抱错了。我养了六年的女儿,不是我亲生的?
“不可能,”我摇头,“这不可能。圆圆长得像我——她眼睛像我,
鼻子像她爸爸——”“她当然像你,”周姐说,“因为你养了她六年。
孩子会长得像养她的人,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但血缘上,她是我的女儿。”“你有什么证据?
”周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张折叠的纸。我打开一看,
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委托人是周秀英,
被鉴定人是“赵语桐圆圆”——报告上用的是一根头发样本和一份口腔拭子样本。
鉴定结论那一栏写着:“支持周秀英为赵语桐的生物学母亲。”落款是一家基因检测公司,
日期是2023年2月。“你在圆圆生前就做了鉴定?”我不敢相信地看着报告,
“你怎么拿到她的头发的?”“我去幼儿园看她的时候,”周姐说,“她午睡的时候,
我从她枕头上捡了几根头发。宋姐,我不是在圆圆出事之后才开始找她的。我找了她六年。
”六年。她找了圆圆六年。“那我的亲生女儿呢?”我问,“如果圆圆是你的女儿,
那我的女儿在哪里?”周姐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残忍的怜悯。“宋姐,”她说,“你的亲生女儿……没有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你说什么?”“圆圆没有死,”周姐说,“你的亲生女儿也没有死。
2023年5月9日那场车祸里,死去的不是圆圆。
”“不可能——我看到她的——我看到她——”我的声音完全破碎了,像是被揉皱的纸。
“你看到的那个孩子,”周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是圆圆。”“那是谁?!
”周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毛骨悚然的事——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那只蜈蚣疤痕贴着我的手背。“宋姐,你现在很害怕。你觉得我疯了。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丈夫赵明诚,他知道圆圆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他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他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周姐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他从鉴定机构拿走的报告副本。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弄到的。”我接过来,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报告上写的是赵明诚和圆圆的亲子关系鉴定。结论是——排除赵明诚为赵语桐的生物学父亲。
不,不是排除。报告上写的是另一个结论:“赵明诚与赵语桐不存在亲子关系。
”但这不是最让我崩溃的部分。最让我崩溃的是报告底部的日期——2023年5月8日。
圆圆出事的前一天。赵明诚在圆圆出事的前一天,就知道圆圆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不……”我把报告揉成一团,“这不可能。你在撒谎。你在编故事。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要——”“因为我是圆圆的亲生母亲,”周姐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因为我花了六年时间找她,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却被人害死了——不,她没有死。
她被藏起来了。被你丈夫藏起来了。”“你胡说!”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彻底倒了,
砸在地砖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赵明诚不会做那种事!他是圆圆的爸爸!
他养了她六年——”“他养了她六年,是因为他以为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周姐也站起来,
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锋利的神情。
“当他发现圆圆不是他的孩子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他第二天就带她出了门,然后出了车祸。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车祸是对方闯红灯——”“车祸是赵明诚策划的。
”周姐一字一句地说,“他没有系圆圆的安荃座椅,因为他不打算让她活着回来。
但车祸发生后,他改变主意了——或者说出事的那一刻他后悔了,
或者他发现了更好的办法——他没有让圆圆死,他把圆圆藏了起来。”“藏在哪里?
”“我还不知道,”周姐说,“但我知道她活着。我感觉得到。
一个母亲能感觉到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她还活着,宋姐。你的亲生女儿也还活着。
她们都被赵明诚控制了。”我靠在墙壁上,浑身发抖。我不信。我不能信。
这个女人——一个偷偷潜入我家的保姆——告诉我我丈夫是杀人犯和绑架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