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苏云舒的生辰。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盯着帐顶绣的鸳鸯出神。
贴身丫鬟小桃轻手轻脚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夫人怎么醒这么早?今日您生辰,
多睡会儿呀。”苏云舒没动,声音有点哑:“他……昨晚歇在哪儿?
”小桃手里捧着的热水盆晃了晃,水溅出来几滴。她低下头,
声音更轻了:“老爷……昨夜在许夫人院里。周嬷嬷记着呢,这个月头十天该许夫人伺候。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苏云舒慢慢坐起来。锦被滑下去,露出单薄的寝衣。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脸,才二十二岁,眼角却好像已经有了细纹。“我记得,”她开口,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上个月我染风寒,他多来了两日。
周嬷嬷当时说……说会从往后的份例里扣。”小桃不敢接话。“所以这个月,
”苏云舒转过头看她,“我连生辰这日,都排不上了,是吗?”“夫人……”小桃眼眶红了,
“您别这么想。老爷最重规矩,这……这也是为了府里和睦。”“和睦。
”苏云舒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辰时三刻,照例要去老夫人院里请安。
苏云舒收拾妥当出门时,在回廊上碰见了许婉清。对方穿着水青色袄裙,
头上簪着支碧玉簪子——那是上个月顾深按份例赏的,苏云舒也得了一支差不多的。
两人对视一眼。许婉清先低下头:“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是吗。”苏云舒淡淡应了句。
她们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回廊里轻轻响着,谁也没再说话。快到老夫人院子时,
许婉清忽然慢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生辰吉乐。”苏云舒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老夫人院里已经热闹起来。李水仙正坐在下首陪着说话,
手腕上那对赤金镶宝的镯子晃得人眼晕——那是她娘家陪嫁里的好东西,
顾深偶尔会额外赏她些首饰,因为她嫁妆最厚。“哟,两位姐姐来了。”李水仙起身行礼,
笑得甜,“我刚还跟老夫人说呢,今儿是苏姐姐生辰,厨房是不是得加几个菜?
”顾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她抬眼看苏云舒:“云舒来了。坐吧。
”苏云舒行了礼坐下。“生辰是大事,”顾老夫人慢慢开口,“按说该好好办一办。
但咱们顾府有顾府的规矩,深儿如今在朝中任职,最讲究一个‘公平持家’。若是为你破例,
婉清那边就不好交代。”许婉清立刻站起来:“老夫人言重了。姐姐生辰要紧。”“都坐下。
”顾老夫人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云舒啊,你也别往心里去。深儿不是不惦记你,
前些日子你病着,他不是多陪了你两夜?周嬷嬷都记在册子上呢。这一来一回的,
总要扯平了才好看。”苏云舒手指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说:“儿媳明白。”“明白就好。
”顾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咱们这样的人家,最要紧就是体面。妻妾和睦了,
男人在外头才有脸面。
里去的日子、赏的东西、连日常用度都分得清清楚楚——这满京都找不出第二家这么讲究的。
”李水仙接话:“可不是嘛!外头那些夫人小姐们可羡慕咱们府里了。都说顾大人最是公正。
”许婉清低着头喝茶。苏云舒也端起茶杯。茶是上好的龙井,可她喝进嘴里只觉得苦。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时已近午时。小桃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小心翼翼开口:“夫人……咱们回院吗?厨房说今日给您做了长寿面。”“不吃了。
”苏云舒说。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丝竹声——那是李水仙院里在排戏,她爱听戏,顾深就请了班子隔三差五来唱。
一切都按着章程来。李水仙喜欢听戏?那就每月初五、十五请班子来唱两回。许婉清爱看书?
那就每月拨二十两银子给她添置书册。苏云舒喜欢什么?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小桃,
”她忽然停下脚步,“我嫁进来几年了?”小桃算了算:“到腊月就满四年了。”四年了,
整整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啊。
天都被划成格子——初一到初十该谁伺候、十一到二十该谁伺候、二十一到月底又该谁伺候。
赏下来的首饰要登记在册、衣裳料子要按份例分、连院子里摆什么花都有定数。
公平得像一把尺子。量得人心冰凉。“呵”苏云舒忍不住自嘲。回到自己院里时,
周嬷嬷已经等在门口了。这老嬷嬷是顾老夫人的陪嫁,如今管着后宅一应事务。
她手里永远捧着本册子——那是顾府后宅的“起居注”,
谁哪日侍寝、得了什么赏赐、甚至说了什么要紧话都要记上一笔,
活像宫里记录皇帝起居的史官。“苏夫人。”周嬷嬷福了福身,“老爷吩咐了,今日您生辰,
虽不能破例来院里用膳,但礼数不能缺。”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托盘。
一个托盘里是支金簪子——和上个月赏许婉清的那支一模一样。
另一个托盘里是两匹缎子——和李水仙前几日得的那两匹一个花色。“老爷说了,
”周嬷嬷一板一眼地念,“簪子是补上月的份例。
缎子是生辰礼——许夫人下月生辰时也会有同样的。”苏云舒看着那些东西。
金簪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缎子的花纹繁复精致。一切都公平极了。“替我谢过老爷。”她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周嬷嬷走了。小桃把东西收进屋里再出来时,
看见苏云舒还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发呆。“夫人……”“小桃,”苏云舒没回头,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当这个‘苏夫人’了会怎样?”苏云舒是真的有点腻了。
小桃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她冲过来抓住苏云舒的手:“夫人您可千万别乱想!
这话要是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传到又怎样?”苏云舒转过头看她,“罚我跪祠堂?
还是扣我月例?再不然……把我往后几个月的‘份例’都免了?”她说这话时居然在笑。
笑得小桃心里发毛。“夫人,”小桃急得快哭了,“您别说气话。老爷心里是有您的!
只是……只是规矩在那儿摆着……”“是啊,”苏云舒点点头,“规矩。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叶子。叶子枯黄了边角。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还没真正活过呢就开始枯萎了。那天晚上顾深果然没来。
不仅没来用膳连个口信都没捎。
儿按日程表该轮到许婉清了但李水仙娘家昨日送来了几箱好东西顾深便“破例”去陪了一晚。
这破例也是记在册子上的往后要从李水仙的份例里扣回来。公平得很呢。
当初学规矩学女红学怎么伺候夫君伺候婆母还要累一百倍至少那时候她还觉得有盼头现在呢?
现在她连盼什么都想不出来了。第二天一早许婉清来了。
这是稀罕事——平日里她们除了请安几乎不打照面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许婉清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说是给苏云舒补过生辰说话时眼睛一直垂着不敢看人。
“姐姐尝尝,”她把食盒推过来,“我手艺不好您别嫌弃。
”苏云舒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是她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她问。
许婉清手指绞着手帕:“前年中秋家宴……我看您多夹了两筷。”瞧瞧,连许婉清都记得,
可她的枕边人呢?
苏云舒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喝茶。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头传来脚步声——是周嬷嬷来送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了按人头分每人二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嬷嬷走后许婉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姐姐……昨日的事我听说了。”苏云舒没说话。
“其实,”许婉清顿了顿,“我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苏云舒猛地抬起头看她。
许婉清却已经站起身福了福:“妹妹先回去了姐姐……保重。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被死死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