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十点，我同时被世界抛弃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
林知夏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第11版修改方案发呆。微信消息弹出来，是妈妈：“夏夏，
这个月能拿多少钱？你弟看中一套房，首付还差八万，家里凑了凑，你拿五万应该没问题吧？
”五万。林知夏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一个字。旁边的手机还在震动，
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领导@了她：“知夏，昨天的推文数据怎么这么差？
我说了多少次，标题要有吸引力，你看看你起的什么？‘春日穿搭指南’，这种谁想看？
改成‘照着穿居然瘦了十斤’，今晚重新排版，明早我要看到新的。
”她点开那条推文的数据——阅读量3478，正常范围。上个月同样的选题，
她起了三个标题，领导偏偏选了最夸张的那个，说“这个才有点击欲”。
发出去被用户留言骂“标题党”，领导当时笑笑说“黑红也是红”。现在数据不达标，
锅全在她身上。“小林，还愣着干嘛？”领导从办公室探出头，语气不耐烦，“对了，
上个月那个客户投诉的事，明天开会你准备一下，解释解释为什么把人家的需求理解错了。
年轻人做事，要用心。”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那几条需求是领导自己确认过的，
想说自己当时还特地发了截图问“是这个方向吗”，想说微信记录都还在。但她什么都没说。
“好。”她听见自己说。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
像这个城市不肯睡去的眼睛。她重新打开排版软件，把标题改成领导要的。手指机械地移动，
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五万。弟弟要买房，首付差五万。上个月她刚给家里转了八千，
说是给妈妈换手机。结果前天弟弟发朋友圈，晒了新买的游戏本，配文：“谢谢老妈赞助！
”她点赞的手停在半空，最后什么都没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闺蜜苏晓的语音消息：“还在加班？我给你点了奶茶，估计快到了。别太拼啊，
命是自己的。”林知夏打字回复：“谢谢宝贝。”打完这五个字，她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奶茶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热的，三分糖，
加芋泥——她最喜欢的搭配。苏晓总是记得。但她妈妈不记得她不喜欢吃香菜。
不记得她对海鲜过敏。不记得她刚毕业两年，工资除去房租和给家里的“贴补”，
连买个像样的包都要犹豫三个月。她们只记得，弟弟要买房了。电脑弹出新消息，
是领导：“改好了吗？发我看下。”她点了发送。五分钟后：“行了，早点睡。”没有谢谢，
没有辛苦了。像她这个人不存在，像她的时间不值钱。林知夏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桌上那堆文件夹——最上面那本，是她自己做的竞品分析。
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个标题她都认真研究过，
试图找出“既要有流量、又不那么 low”的中间地带。有什么用呢。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照出她的脸，二十四岁，黑眼圈快掉到嘴角。
她想起刚毕业那会儿，拿到 offer 的时候，妈妈在电话里说：“做新媒体啊？
那不就是发发朋友圈？能赚几个钱？”她说能赚八千。妈妈说：“还行，
够给你弟攒点零花钱。”电梯到了一楼。深夜的街道很安静，便利店还亮着灯。
她走过的时候，看见店员在整理关东煮。热气和香味一起飘出来，她突然很想吃，但想了想，
晚上吃碳水会水肿，明天还要开会，状态不好又要被说。算了。回家路上，她刷了刷朋友圈。
弟弟发了新房的效果图：“期待我们的家。”底下是妈妈的评论：“宝贝儿子有出息！
”林知夏把手机揣回口袋。她想起高中那会儿，她考了年级第三，妈妈只是“嗯”了一声，
转头说“你弟今天被老师表扬了，说字写得好”。她想起大学四年，她靠兼职赚生活费，
从来没要过家里一分钱，毕业后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妈妈说“应该的”。应该的。
她是谁的姐姐。是谁的员工。是谁的朋友。是谁的女儿。但她自己是谁呢？
林知夏站在出租屋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
突然就蹲在那儿，站不起来了。她没哭。只是蹲了很久。久到隔壁的灯都灭了。
2 闺蜜的撑腰，是深夜唯一的温度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是被电话震醒的。“林知夏！
你在哪儿？！”苏晓的声音穿透听筒，像一把小刀划开她混沌的意识。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看了眼时间——9:47。迟到了。“我——”她开口，嗓子是哑的。“你别急，
我已经给你编好理由了，就说早上胃不舒服去医院了，病历我待会儿P一张发你，
你别自己乱说。”苏晓语速飞快，“你昨晚几点睡的？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三个！
”林知夏这才看见微信上十几个未接来电，从昨晚十二点到今早八点。
“我开了静音……”“行了别解释了，赶紧收拾，我买了早饭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十分钟能到吗？”“苏晓，我今天——”“没有今天，你得上这个班。”苏晓打断她，
“除非你现在就决定辞职，我陪你写离职报告。但如果你还没想好，就把脸洗干净来上班。
别给那些人抓住把柄的机会。”四十分钟后，林知夏出现在公司楼下。苏晓正蹲在花坛边，
手里拎着豆浆和饭团。“脸肿了。”苏晓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杯冰美式，“敷一下。
”“谢谢。”“谢屁。”苏晓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个老巫婆又怎么你了？
”林知夏没说话。苏晓也没追问。两个人站在那儿，看早高峰的人流从地铁口涌出来，
像一茬茬被收割的麦子。“我跟你说，”苏晓突然开口，“昨晚上我们部门也加班，妈的，
一个活动方案改了八版，最后用回第一版。老板说，‘嗯，还是最初的感觉对’。
我当时真想把手里的鼠标摔他脸上。”林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嘛，笑一笑。
”苏晓把饭团塞她手里，“记着，这破班上一天，就赚一天的钱。你那些钱不是白给的，
是你应得的。你弟买房子？好啊，等你以后自己买房了，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赚钱机器。
”“我没想让他们看……”“那你想让谁看？你自己啊？”苏晓戳她脑门，“林知夏，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着‘算了’。算了什么算了？你算了我给你算！
你每个月交房租水电吃饭剩多少？你妈要五万，你攒一年都不一定攒得出来，她张口就来？
她当你是什么？ATM吗？”林知夏低下头。“我不是怪你，”苏晓语气软下来，
“我是气不过。你知道你这样的，叫什么吗？你这样的，我刷抖音看到过，
叫什么讨好型人格。说得可准了，你听听——习惯性说好，
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不高兴……是不是每一条都在说你？从小被家里打压，
觉得只有有用才值得被爱，结果长大了在哪儿都讨好，谁都能踩你一脚。”她顿了顿，
把吸管插进豆浆里，递过去：“但你得知道，你讨好的那些人，值不值得。
”上班铃响的时候，林知夏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苏晓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讨好型人格”。她搜了一下，越看越心惊。
——习惯性说“好”，即使心里不愿意。 ——害怕冲突，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对方不高兴。
——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别人的批评是“我确实不行”。 ——被人帮助会不安，
总觉得欠了别人什么。每一条都在说她。手机震了，
是苏晓发来的文章链接：“《如何停止讨好：建立健康边界的五个方法》。
”下面紧跟着一条：“给我看！看完写读后感！”林知夏回了个“好”。打完这个字，
她愣了一下。又是“好”。下午开会的时候，领导果然提起了客户投诉的事。“知夏，
你来说说，上个月那个方案，到底怎么回事？”领导靠在椅子上，语气像在聊天气，
但眼神是刀。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这个方案当时是这样，
客户需求发过来之后，我整理了三版方向，在群里请领导确认过。后来选定的那一版，
是领导说‘这个比较稳妥’的那个。执行过程中，客户提过一次修改，我也同步在群里了。
最后交付的时候，客户说和我们理解的不一致，但我核对过聊天记录，他们当时确认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领导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所以你是说，是我的问题？
”“我是说，这件事可能不是单方面的。”林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没有停，
“如果以后有类似的情况，我们可以把每次确认的节点都留痕得更清楚一些，避免误解。
”散会后，她回到工位，手心全是汗。同事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好刚啊！
我第一次见有人敢怼她。”“我没怼……”“怼了！就是怼了！”小周比了个大拇指，
“不过你小心点，她小心眼。”林知夏没说话。她盯着窗外，阳光很好。晚上回家，
她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五万我暂时拿不出来，我自己也要用。”发完立刻关了手机。
五分钟后，她又打开，想看有没有回复。没有。一直到睡前，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3 那个男人说，
你的文案很好周末，林知夏被苏晓强行拖去参加一个“青年创作者市集”。“你必须出门，
再在家躺下去要长蘑菇了。”苏晓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有好多独立插画师、手作人，
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去看看别人怎么搞创作的。”市集在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
人比想象的多。苏晓一进去就直奔饰品摊位，林知夏一个人慢慢逛。有个摊位前挤了很多人，
她凑过去看，是一个男生在做现场速写。不是肖像，是把人的故事画成一幅小插画。
有人在旁边讲自己养了八年的猫走丢了，他画了一只猫，猫尾巴绕成一颗心。
林知夏在旁边看了很久。轮到她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我没什么故事……”“每个人都有故事。”那个男生抬起头。眼睛很干净，
笑得温和。穿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沾了一点颜料。林知夏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讲讲你最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吧。”他说。她想了一下，说了昨晚加班的场景。
说完觉得挺无聊的：“就这些，没什么特别的。”男生没说话，低头画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画板。画面上是一个女孩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但窗外有月亮。
月亮的光比屏幕的光亮。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她在制造别人的光，却不知道自己也在发光。
”林知夏愣住了。“你的文案写得很好。
”她看见他旁边的本子上写着名字和介绍——建筑设计师，业余画画。名字叫江屿。
“你听过那首歌吗？《路过人间》。”江屿说，“有一句歌词，‘人对爱和永远，
应该有幻觉’。我觉得搞创作的人，都该有一点幻觉。”“我以为搞创作的人，
更应该看清现实。”“看清现实是为了对抗现实，不是为了被现实打趴下。”他把画递给她，
“你不是做新媒体的吗？我关注过一些账号，为了流量什么都写，但也有一些，
坚持写自己想写的。你想做哪一种？”林知夏拿着那幅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加个微信吧。”江屿掏出手机，“如果你哪天写了特别好的东西，可以发给我看。
我保证不说‘标题不够吸引人’这种话。”她笑了。回去的地铁上，她一直盯着那幅画。
苏晓在旁边瞄了一眼：“谁画的？挺帅那个？”“一个……偶遇的人。
”“哦——”苏晓拖长音，“有情况啊林知夏。”“没有没有。”“那他加你微信干嘛？
”“他说……可以看我写的东西。”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卧槽，这人懂你。真的，
这种比那种一上来就‘你好漂亮’的强一万倍。他叫什么？”“江屿。”“记住了，
以后婚礼我要坐主桌。”林知夏推她：“瞎说什么。”但嘴角一直没压下去。晚上，
她打开电脑，不是做方案，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
她敲下第一行字：“林知夏，二十四岁了，还在学怎么对自己好一点。”写到一半，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微信：“今天那个画，如果你愿意，
我可以帮你做成一个小系列的配图。你的故事，我的画。”是江屿。林知夏盯着这条消息，
心跳快了一拍。她回复：“我有什么故事值得画？”“你每天的生活，就是故事。
”凌晨一点，林知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江屿说的那句话：“你对爱和永远，
有没有幻觉？”她不知道。但今晚，她好像做了一个小小的梦。4 第一次说“不”，
手在抖心在跳周一的例会，林知夏又被点名了。“这周的选题，知夏你这边出五个。
”领导扫了她一眼，“要那种有爆款潜质的，别整那些岁月静好的，没人看。
”林知夏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还有，上周末的热点你怎么没追？
”领导突然话锋一转，“那个什么明星分手的事，全网都在写，你一点动静没有？
我们的号不需要蹭热度吗？”“我查过那个消息，源头是营销号编的，
当事人已经辟谣了……”林知夏试着解释。“辟谣了又怎么样？流量是实打实的。
”领导打断她，“你就是太死板。写个‘疑似’不行吗？写个‘网友爆料’不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