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当门锁发出被轻轻拨动的细响时,我甚至没有睁开眼睛。黑暗里,
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把锉刀,在我的神经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来回拉动。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城市已经睡死过去,
连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霓虹灯也在刚才挣扎着闪了几下,彻底暗了。月光很淡,
被厚重的窗帘遮去大半,只有一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惨白的线。我就是借着这线光,
看着门把手怎样缓慢地、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下倾斜。咔哒。很轻的一声。门开了。
我没有动。枕头下面的那把水果刀硌着我的后脑勺,冰凉,坚硬。我在等,等她先开口,
或者等她先动手。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走廊里那股熟悉的、陈旧的消毒水气味。
然后,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医院走廊的来苏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深秋被雨水浸透的落叶,又像是某种即将腐败的甜。“你没睡。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沙哑,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睁开眼睛,
适应了黑暗的瞳孔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就站在门边,穿着那天离开时的白色连衣裙,
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在那一线月光里,
反射着两点微光。“我在等你。”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
“就像过去六百一十二天一样,我每天都在等你。”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知道六百一十二天是什么概念吗?”我坐起身,枕头下面的刀柄滑到了手边,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它,“是一万四千六百八十八个小时。我在这间屋子里,
数着每一秒过去,等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回来了。”她说。“你死了。
”这三个字从我的嘴里蹦出去,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没有任何回应。
她依然站在那里,那道惨白的光线横切过她的身体,我看到她的裙摆下面,是一双赤裸的脚。
脚背上沾着泥,还有几片枯叶。“我死了。”她重复着我的话,
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无法辨认的东西,是嘲讽?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我真的死了,
那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我握紧了刀柄。冰冷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点。是啊,
我看到的是什么?是幻觉?是鬼魂?还是我熬了六百一十二天,终于把自己熬疯了?
“你看到了我。”她替我回答了,然后向前迈了一步。那道光线从她的身体上移开,
她整个人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但我能感觉到她在靠近,那股腐烂的甜味越来越浓,
浓得让我想吐。“别过来。”我掏出了刀,刀身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她停下了。
不是被刀吓到,只是单纯的、顺从地停下。像以前一样,每一次争吵,
她都会这样顺从地停下,然后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看得我所有的怒火都变成灰烬。
“你还是这样。”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是那种我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永远是拿出刀。你以为它能保护你,其实它只会让你更害怕。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是她说过的话,一模一样。在我们结婚的第三年,
有一次我们在厨房吵架,我拿起了菜刀,她就这样对我说。后来我把刀放下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说我们以后都不这样了。“你在哪里?”我问,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这六百一十二天,你他妈的到底在哪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黑暗会把我吞噬,
久到我手里的刀开始变得沉重,几乎握不住。“我一直在这里。”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然后她抬起手,撩开了遮住脸的头发。月光恰好在这时候亮了一点,
也许是云层飘走了。那张脸露了出来,惨白,消瘦,但依然是她的脸,眉眼鼻唇,
每一寸我都刻在脑子里反复描摹过的脸。只是,在她的脖颈上,
有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的疤痕,横贯而过,像是被人粗暴地画上了一条终止符。
我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你看,”她微微偏了偏头,那条疤痕跟着扭曲了一下,
“我真的死了。”我从床上弹起来,撞翻了床头柜,
上面的台灯、水杯、药瓶哗啦啦洒了一地。我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却感觉不到疼。
我退到墙角,退无可退,看着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别怕。
”她说,“你等了我六百一十二天,不就是想问我几句话吗?我来了,你问吧。
”我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冷汗浸透了背心。玻璃碎片扎进了脚底,我开始感觉到疼,
尖锐的、真实的疼痛。这让我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那么,眼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是谁?”我挤出这三个字。她停下来,距离我大概三步远。这个距离,
足够我看清她脸上的一切细节。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黑得发亮,
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嘴唇干裂,有细小的血口子。那条疤痕,像是活的一样,
随着她的呼吸,隐隐地起伏。“我是许念。”她说,“你的妻子。你在医院太平间的冰柜里,
亲手确认过的那具尸体。”我的胃猛地收缩,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那一天的记忆像海啸一样扑过来——白色的灯光,冰冷的空气,金属拉手拉开时刺耳的声音,
还有那张从尸袋里露出来的、结着白霜的脸。我吐了,吐在了太平间的地上。
法医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问:“是许念吗?”我点头,点头,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不可能。”我说,“我亲眼看见你,我看见你的脸,看见你脖子上的……伤。
法医说你是自杀,从二十七楼跳下去,当场死亡。”“法医说的。”她重复了一遍,
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笑,却让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法医说的你就信?
那你信不信,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我信不信?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见鬼的希望,全部搅在一起,煮得咕嘟咕嘟冒泡。“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说了,你等了我这么久,我来见你。”她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我吼道,顺手摸到了墙上挂着的相框,一把抓下来举在身前,像是举着一个盾牌。
相框里是我们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那么傻,那么开心,好像世界永远不会毁灭一样。
她看了一眼相框,又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承受的东西,是悲伤,很深很深的悲伤。
“六百一十二天。”她说,“你每天都给我发消息。你知道吗?那些消息,我都能收到。
”我的手一松,相框差点掉下去。“你骗人。”我说,“手机早就不通了,
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永远是关机,永远是关机!”“我没有手机。”她说,
“在那个地方,没有手机,没有信号,什么都没有。但是,你的消息,我就是能收到。
”“什么消息?”“你发的每一条。”她开始背诵,“第一天:念念,你吃饭了吗?
我不该和你吵架。第三天:今天警察来过了,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第七天:头七,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回来吃一口好不好?
第三十天:今天我把你的衣服都收起来了,还是能闻到你的味道。第一百天:我开始睡不着,
医生说我得了什么应激障碍,给我开了很多药。第二百天:家里来了好多人,
爸爸妈妈都来了,他们哭,我也哭,可是哭不出来。
第三百天: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我跟了三条街,后来发现认错了,
那人骂我是神经病。第四百天:我开始写日记,把想对你说的话都写下来,
我怕有一天你回来了,我却忘了要跟你说什么……”“够了!”我打断她,
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地上。脚底的伤口在流血,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那些消息,那些话,我确实发过。在那个注销的手机号码里,
在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对话框里,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对着虚空倾诉了六百一十二天。
“你……”我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你真的能收到?”“能。”她蹲下来,
白裙子垂在地上,沾上了我的血,“可是我不能回。那里太远了,远到连声音都传不过去。
我只能听,听你说,听你哭,听你一天天变老。”我看着她。这么近的距离,
我终于看清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渴望,是某种炽热的、燃烧着的渴望。
她在渴望什么?“你在那里……是什么样子?”我问。她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
让月光更好地照亮脖子上的疤痕。“疼吗?”我傻傻地问。“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不疼。
”她说,“摔在地上的时候也不疼。醒来的时候疼,发现自己在那个地方,
再也回不来的时候,最疼。”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手指却在距离她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不知道我敢不敢碰,也不知道碰到的会是什么。是冰冷的空气?还是一团虚无?
她抓住了我的手。冰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冰凉,而是像深秋的河水,凉得让人清醒。
皮肤是真实的,有纹理,有触感,甚至能感觉到皮下的骨骼。这是一只真实的手,许念的手。
“你是活的?”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她说,“在你们的世界里,我死了。
在那个世界里,我活着。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是活的,是热的,是有脉搏的!不对,脉搏呢?我摸她的手腕,
没有跳动。我把手按在她的胸口,那里一片死寂。“没有心跳。”她替我说了出来,“你看,
我其实还是死的。”我松开手,像是被烫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能回来?”“因为你。
”她说,“因为你太想我了。你的想念,你的痛苦,你的六百一十二天,它们把我拉了回来。
我也不知道能回来多久,也许是一晚,也许是一瞬。所以,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与我朝夕相处七年的女人,
这个我以为已经永永远远失去了的女人。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转,可是堵在嘴边的,
只有一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我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那天。”她重复着这两个字,
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我确实站在楼顶,二十七楼。风很大,
吹得我的裙子都飘起来,像要飞一样。”“为什么要上去?”我问,声音在颤抖。
“我也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辨认的复杂,“也许是厌烦了吧,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只是想吹吹风。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看着下面那么小的车,那么小的人,就会觉得,其实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痛苦没什么大不了,快乐也没什么大不了。”“你骗人!”我吼道,“你不是那种人!
你从来不是那种人!你那么热爱生活,你那么喜欢吃,那么喜欢逛街,
那么喜欢拉着我看那些无聊的电视剧,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想要去死?”她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但不是对我的嘲讽,是对她自己的。“你有多了解我呢?”她问,
“你知道每天你睡着以后,我一个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多久吗?
你知道每次你说‘今天累死了,改天再聊’的时候,我在电话那头有多想说‘就今天,
就现在,我需要你’吗?你知道我看着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忙,越来越像个陌生人,
我有多害怕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你当然不知道。”她替我说了,
“因为你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看我。我站在你面前,你看着我,可是你没看到我。
”我想反驳,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可是话到嘴边,
却觉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她说的对吗?也许对,也许不全对。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真的站在我面前,隔着生死的距离,质问我。“对不起。”我说,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愣了一下。“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重了一些,“我不知道你那么难受,我真的不知道。你从来不说,你每次都说没事,
说你去睡吧,说我自己可以的。我就真的以为你没事,以为你真的可以。
”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冰凉的,落到我的手背上,像是雨滴。“我应该说的。”她说,
“我应该告诉你我有多害怕,多孤独,多无助。可是我怕说了你会烦,会嫌我矫情,
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永远不会的。”“现在我知道了。
”她抽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已经太晚了。”我也站起来,
脚底的伤口撕扯着疼,但我顾不上。我想要抓住她,想要把她留下来,不管她是人是鬼,
不管她有没有心跳,只要她能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别走。”我说。“我不得不走。
”她说,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空灵的回响,像是隔着一层水,“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完就要回去了。”“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她环顾四周,
看着这间我们生活了七年的屋子,“也许是虚无,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也许只是变成一团空气。总之,不是这里。”“那你怎么来的,就怎么留下来!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既然能回来,就一定有办法留下来!”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悲伤,
有怜惜,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歉意。“你以为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
我愣住了。“你每天都在想我,每天都在叫我。”她说,“那些思念,那些呼唤,
像一根根线,把我从那个地方往回拉。可是线的另一头,不是绑在我身上,是绑在你的心上。
你每想我一次,线就紧一点,你的心就疼一次。六百一十二天,你的心疼了六百一十二天,
终于把我拉了回来。”她伸手,隔着衣服,按在我的胸口。“可是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她问,“我回来了,你的心,就空了。”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按着的地方。
那里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空,而是一种……被抽离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流走。“你在拿走什么?”我惊恐地问。“不是我在拿走。
”她说,“是它自己愿意给的。你的思念太强烈了,强烈到可以跨越生死。
可是能量是守恒的,有什么来了,就有什么要走。我来了,你的……”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懂了。我的生命力,我的时间,我的一切,正在被她吸走。她活着,我就得死。
我松开她的手,踉跄着后退,撞在了墙上。她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月光这会儿更亮了,
照得她整个人都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个梦,像一个幻觉。“你怕了。”她说,
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平静的陈述。“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怕吗?当然怕。
可是看着她,想到又要失去她,那种怕好像又没那么重要了。“你应该怕的。”她说,
“因为我不能白回来。总要有人付出代价。”“那就拿走吧。”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如果能换你活着,那就拿走吧。”她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你认真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我说,“六百一十二天,我每天都在后悔那天没有拉住你,
没有多问一句你怎么了,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如果现在有机会弥补,
一条命算什么?”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像是泪光,又像是星光。
“晚了。”过了很久,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经晚了。”“什么意思?
”“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选择推开我,把我赶走,那你还能活下去。可是你没有,
你抓住了我,你想留下我。”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碎,“现在,你已经留不住我了,
也活不成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
变得透明了一些,月光从我的手指间透过去,落在了地上。“这就是代价。”她说,
“你抓住了我,你就也得死。”我看着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的手,又抬头看着她。很奇怪,
我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六百一十二天,我活着,却像死了一样。
现在真的要死了,却好像活过来了。“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我问。她怔住了。
“在那个地方,”我说,“你来的那个地方,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她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来,重新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她的手不再是冰凉的,而是有了温度,
和我一样的温度。我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都在变得透明。“能。”她说,
声音终于不再平静,有了哽咽,“能,永远都能。”窗外的月光突然变得很亮很亮,
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在飘起来,像是在往上浮,
又像是在往下沉。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紧紧的,像是再也不会放开。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床头柜翻在地上,药片洒了一地,结婚照歪斜着挂在墙上,
两个人笑得那么傻,那么开心。然后,一切都融进了那片刺眼的白光里。
---第二章白光散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雾里。没有天,没有地,
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灰。但脚下踩着的是实的,
像是一种坚硬的、却又带着弹性的东西。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恢复了正常,不再透明。
身边站着许念,她的手依然握着我的。“这是哪里?”我问。“中间地带。”她说,
“从那边到这边的路上,会经过的地方。”“那边是哪里?这边又是哪里?”她想了想,
好像在组织语言:“那边就是你们说的阳间,这边就是我们待的地方。怎么说呢,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中转站,一个……候车厅。”“候车厅?”我环顾四周,
除了灰还是灰,“这候车厅也太简陋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暖。
是我熟悉的笑容,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走吧。”她拉着我往前走,
“带你去看些东西。”我们走着。没有参照物,感觉不到走了多久,
但周围灰色的雾渐渐淡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轮廓。那是一些人影,很多很多人影,
散落在各处,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全都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时间里。
“他们是……”我指着那些人影。“和我们一样的。”许念说,“在等的。”“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有的人在等投胎转世,有的人在等亲人来团聚,有的人在等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还有的人,不知道自己该等什么,就一直等下去。”我走近一个坐着的人影,
是一个老头,穿着蓝色的中山装,低着头,看不清脸。我伸手想碰他,许念拉住了我。
“别碰。”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你碰了,就会打破他的平衡,
他就永远等不到他想等的东西了。”“他想等什么?”“也许是他老伴,也许是他儿子,
也许是某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许念说,“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们绕过那个老头,继续往前走。灰雾越来越薄,渐渐能看到远处有一些光。
那光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五彩斑斓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搅在一起,缓缓地流动。“那是什么?”我问。“边界。”许念说,“跨过那道边界,
就是真正的那个世界了。但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机场的出境大厅?
”她笑了:“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没有航班延误,没有行李托运,只有一个选择——走,
或者不走。”“那你走了吗?”她停下来,看着我,目光复杂:“我走过了。”我心里一紧。
“我走过了。”她重复道,“可是我走了一半,听到你在叫我。你叫了我六百一十二天,
每一天都像一根绳子,把我往回拉。我走到边界的时候,那些绳子已经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
所以我回头了。”“回头会怎么样?”“回头就再也过不去了。”她说,“那道门,
只开一次。你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回头,就永远关上了。”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为我放弃了去那个世界的资格,被困在这个灰色地带,等了六百一十二天,
就为了见我一面。而我,直到她死了,才知道她爱我这么深。“别这副表情。
”她捏了捏我的手,“我自己愿意的。”我搂住她,紧紧搂住。她的身体是温热的,
有心跳了。我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我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闷闷地问,“是活的还是死的?”“我也不知道。”她说,
“也许介于两者之间吧。不算活着,也不算死透。卡在中间了。”“那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也许吧。也许会有别的选择。”我们就这样抱着,
不知道抱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灰雾在我们周围缓缓流动,
那些人影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站着、躺着,像一个个凝固的符号。后来,她松开我,
说:“走吧,还有很多地方要看。”“去哪里?”“去看那些你想知道的事。”她说,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被警察问话,我为什么会站在楼顶。你不想知道吗?
”我想。我想了六百一十二天。可是现在她就在我面前,那些问题的答案,
好像又没那么重要了。“不重要了。”我说,“只要你在,什么都不重要。”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悲哀。“傻瓜。”她轻声说,“真相不会因为你不看就不存在。
它一直在那儿,等着你。与其以后被别人揭开,疼一次,不如现在你自己去看,做好准备。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灰雾开始有了变化,
不再是均匀的灰色,而是开始出现一些画面,像是老电影的胶片,一格一格地闪过。
我看见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我看见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夜晚,在江边,烟花在头顶炸开,
她的脸被映得通红。我看见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美得不像真的,我握着她的手,
手心全是汗。“别看了。”她拉了拉我,“往前看。”画面变了。是我们婚后的生活,
琐碎的、平凡的、渐渐变味的生活。我看见自己越来越晚回家,
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餐桌上摆着凉透的饭菜,看见我们吵架,看见她哭,
看见我摔门而去。“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说。“往前看。”她重复。画面继续。
我看见她一个人去医院,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色苍白。我看见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把那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我看见她站在天桥上,
看着下面的车流,站了很久很久。“那是什么?”我问。她没有回答。画面里,
她开始打电话。是我的电话,我在公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她又打,我又按掉。
第三次,我接了,语气不耐烦:“什么事?我在开会。”她沉默了一下,说:“没事,
你忙吧。”然后挂了。我看见她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天黑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雕像。
“那天……”我艰难地开口,“那天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紧了一点。画面一转。楼顶,风很大,她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边缘。手机被她握在手里,
屏幕亮着,是我的号码。电话通了,传来我的声音:“喂?念念?什么事?
”她听着那个声音,眼泪流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口。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地上,转身,面向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撕裂。我想冲进去,想拉住她,可是我的手穿过那些画面,
什么都碰不到。“回头!”我对着画面里的她喊,“不要跳!回头啊!”她没有回头。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白色的鸟,然后向前倾了倾身子,就飘了下去。画面停在那里,
定格在半空中。她飘着,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微笑。那种微笑让我毛骨悚然,那不是赴死的人该有的表情,
那是……那是解脱的人才有的表情。画面碎了,化成灰雾,重新把我们包围。我浑身发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许念站在我身边,握紧我的手,什么都没说。“为什么?
”过了很久,我问,“那天你到底怎么了?那张单子是什么?”她沉默着。“告诉我!
”我转身看着她,抓住她的肩膀,“让我来,不就是看这些的吗?为什么不让我看到最后?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她说,“有些东西,需要一点一点看。一次性全看完,
你会受不了的。”“我能受得了。”我说,“告诉我,那张单子是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
很久很久。最后,她轻声说:“是诊断书。”我心里一沉。“什么病?”她摇了摇头,
苦笑了一下:“不是病。是……不孕。我不能生孩子。”我愣住了。“你不是很想要孩子吗?
”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过很多次,想要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你说等有了孩子,你就少加点班,多陪陪我们。你说你想教他踢球,想给他讲故事,
想看着他长大。”那些话,我确实说过。那些话,我以为只是随口说的,从来没有当真过。
可是她当真了,她都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就因为……不能生孩子?”我不敢相信。
她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不能生孩子。是因为我试了那么多次,求了那么多医,
花了那么多钱,最后换来的还是‘不可能’三个字。是因为我知道,
如果我不能给你生个孩子,你总有一天会嫌弃我,会离开我,会去找别的女人。
是因为我看着你越来越忙,越来越远,我觉得我已经抓不住你了,
孩子是我唯一能抓住你的东西。可是连这个,我也做不到。”“我不会的。”我说,
“我不会因为这个离开你。”“你当然不会。”她说,“你是个好人,你不会主动离开。
可是你会越来越远,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个室友而不是丈夫。你会把你的失望藏在心里,
藏得越来越好,直到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你在失望,在遗憾,
在后悔娶了我。”“我没有后悔!”“现在当然没有。”她说,“可是再过五年呢?十年呢?
二十年呢?”我无言以对。我不知道五年后我会怎么想,十年后我会怎么想。我只知道现在,
这一刻,我什么都愿意给她,包括我的命。“所以你就跳了?”我问,
“就因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她没有回答。“你太傻了。”我说,
眼泪又流下来,“你太傻了。”“也许吧。”她说,“可是那时候的我,
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觉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觉得我活着只会拖累你,
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重新开始,找一个能给你生孩子的女人,
过一个正常的人生。”“什么他妈正常的人生!”我吼道,“没有你,什么人生都不正常!
”她看着我,眼泪也流下来。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在这个灰色的虚无里,
像两个迷路的孩子。过了很久,我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皮肤还是温热的,
触感那么真实,让我恍惚间觉得我们还在家里,还在那些平常的夜晚,还没有被生死分开。
“现在怎么办?”我问。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我带你去看最后一个地方。
”“哪里?”“那个中间站。”她说,“你到了那里,就可以选了。”“选什么?
”“是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等。还是去那边,重新开始。”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选一个你觉得对的。”---第三章我们穿过灰雾,走过了那些凝固的人影,
走向那道五彩斑斓的光。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发光的门,门框是流动的色彩,门扇是透明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
透过那层膜,隐约能看到另一边有树,有房子,有人影在走动。
“那边就是……”我指着门那边。“那边就是你们说的来世。”许念说,“跨过去,
就会忘记一切,重新开始。会有新的父母,新的人生,新的喜怒哀乐。你不会记得我,
不会记得我们,不会记得任何事。”我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想要走过去。“你呢?”我问,“你跨过去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说过,我走到一半,回头了。门就关了。”“那你以后还能跨吗?
”“不能了。”她说,语气平静,“对于这道门来说,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过去了就过去了,回头了就永远留在这一边。”我心里一疼。她是为了我才回头的。
她为了见我一面,放弃了重来的机会。“那我要是不跨呢?”我问,“我留下来陪你。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她问。“不知道。
”“意味着你要在这个灰雾里,等。等多久,不知道。等什么,不知道。也许等一天,
也许等一万年。也许永远等不到什么,就这么一直等下去。”“那你不是也在等吗?
”“我不一样。”她说,“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可是你还有。你可以重新开始,
可以忘记所有痛苦,可以过一个新的、完整的人生。”“没有你,什么人生都不完整。
”我说。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不想你留下来。”她闷闷地说,“这里太苦了。
我不想你为我受苦。”“可是你为我受了。”“那是我愿意的。”“那我也是我愿意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我忍不住笑了,
虽然这个场合一点都不适合笑。“笑什么?”她瞪我。“笑你。”我说,
“笑你哭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们就这样抱着,
笑着,哭着,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里,像两个傻子。后来,她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不后悔?”“不后悔。”她点了点头,松开我,转身对着那扇门。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门那边的光暗了一些,那道透明的门扇,
慢慢地、慢慢地变淡了,最后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雾,和其他地方一样。
我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你做了什么?”“我帮你选了。”她回头看我,
脸上带着一个狡黠的笑,“怕你后悔,我帮你把门关上了。
”“你……你怎么能……”“这是我的地盘。”她说,“我等了六百一十二天,
总得攒点特权吧?”我看着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个女人,生前就喜欢自作主张,
替我决定很多事情。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旅游,全都是她说了算。
没想到死了还是这个德性。“你啊……”我无奈地摇头。她走过来,
挽住我的胳膊:“现在好了,你没得选了,只能陪我了。后不后悔?”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不安。她怕我生气,怕我真的后悔,
怕我刚才的承诺只是随口说说。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后悔。”我说,
“永远不后悔。”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我们在江边看烟花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灿烂得像一颗小太阳,把这个灰色的世界都照亮了。“走吧。”她拉着我往前走,
“带你去看看我们以后住的地方。”“这里还有住的地方?”“当然有。”她说,
“虽然只是个中转站,但也有不同区域的。像我们这种主动留下来的,可以分到一个小屋子,
不用在外面飘。”“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待了六百一十二天呢。”她回头看我,
“你以为我闲着?这地方早就被我摸透了。”我忍不住笑了。这就是许念,永远闲不住,
永远在探索,永远在寻找新的东西。就算在死后世界,她也活得像个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