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香满老溪村一 初遇老溪村老溪村坐落在闽北群山的褶皱里,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叶子,
静静贴在青山绿水间。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散落,
溪边长满了老槐树,每到四月,雪白的槐花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
花瓣像雪片似的落在溪面上,顺着流水漂出大山,也漂走了村里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
我第一次到老溪村,是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大学毕业,我没留在城里找工作,
背着一台旧相机,揣着几千块钱,跟着做乡村调研的导师一路往南,最后在老溪村停了脚。
导师说,这里是闽北保存最完整的古村落,青石板路、夯土墙、百年老槐,
还有最淳朴的民风,适合我这样想学摄影、想记录生活的年轻人。我住在村头的老槐树下,
那是一栋两层的夯土房,主人是陈守义大爷,村里人都叫他老陈头。老陈头今年七十一岁,
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山里的风霜,眼睛却亮得很,像山涧里的泉水。他老伴走得早,
唯一的儿子陈建军在城里打工,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小伙子,
你就住二楼,窗户对着小溪,开窗就是槐花,香得很。”老陈头帮我把行李箱拎上楼,
手指粗糙,布满老茧,那是一辈子种地、砍柴、修农具留下的痕迹。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北口音,语速慢,语气温和,像山里的风,轻轻柔柔的。
二楼的房间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推开木窗,
果然正对着那条清澈的小溪,溪边长着三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
此刻虽然还没到槐花盛开的季节,却也绿意盎然,蝉鸣声声,透着一股宁静的烟火气。
放下行李,我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老溪村的路全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路边的夯土墙斑驳陆离,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和南瓜藤,开着黄色的小花。村里很安静,
听不到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还有老人坐在门口抽旱烟的咳嗽声。村里的年轻人很少,走在路上,
见到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他们看到我这个外来的年轻人,都好奇地打量着,
眼神里没有防备,只有淳朴的善意。有人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小伙子,新来的啊?
”“是城里来的老师吗?”我笑着点头,一一回应,心里渐渐安定下来。我来老溪村的目的,
是想拍摄这里的风景、人文,记录即将消失的乡村生活。现在的农村,
越来越多的人往城里跑,老房子空了,田地荒了,传统的手艺、习俗也慢慢被遗忘。
我想用相机,把这些珍贵的东西留下来。第一天傍晚,我坐在老槐树下拍照,
老陈头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天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他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掏出旱烟袋,慢慢装上烟丝,点着火,吸了一口,烟雾袅袅,
飘在槐树叶间。“大爷,您一辈子都住在老溪村吗?”我放下相机,跟他聊了起来。
老陈头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眼神里带着怀念:“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这辈子就没离开过。年轻的时候,村里可热闹了,家家户户都有人,田地里全是干活的人,
早上听着鸡叫起床,晚上伴着蛙声睡觉,哪像现在,人都走光了。”他说,
老溪村最热闹的时候,有上百户人家,孩子成群结队地在溪边玩耍,男人们下地干活,
女人们在家织布、做饭、照顾老人,逢年过节,村里舞龙舞狮、唱大戏,整条溪都挤满了人。
可后来,改革开放了,城里的机会多了,年轻人一个个都往外跑,先是青壮年,
后来是年轻的媳妇,最后连十几岁的孩子都去城里读书,再也不愿意回来。“我家建军,
十八岁就出去了,在城里安了家,说城里好,有楼房,有汽车,有超市,可我觉得,
再好也不如老家。”老陈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让我去城里住,我不去,住不惯,楼太高,
人太多,空气不好,晚上连蛐蛐叫都听不到,睡不踏实。还是老溪村好,有山有水,
有老槐树,有这口熟悉的溪水,心里踏实。”我看着老陈头落寞的侧脸,心里酸酸的。
这是无数留守老人的缩影,他们守着故土,守着老房子,守着回忆,等着远方的儿女归来,
可等来的,往往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那天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
听着窗外的溪水声和蝉鸣声,一夜无梦。我知道,我在老溪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二 槐花飘香时在老溪村住得久了,我渐渐熟悉了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个人。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村里的鸡叫声吵醒。推开窗户,薄雾笼罩着整个村子,
青山若隐若现,小溪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槐树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老陈头已经起床了,
在院子里劈柴、烧水。他的院子很小,种着几株月季,还有一棵柚子树,
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柚子。“小伙子,起床啦?洗漱完过来吃早饭,我煮了稀饭,
腌了萝卜干,还有自家种的地瓜。”早饭很简单,却吃得格外香甜。
稀饭是用自家种的大米煮的,软糯可口,萝卜干是老陈头自己腌的,脆生生的,
地瓜蒸得软糯,甜丝丝的,全是原生态的味道。吃完早饭,我就背着相机出门拍照。
拍清晨的薄雾,拍溪边的浣衣女,拍田地里劳作的老人,
拍村里的老房子、老槐树、青石板路。老溪村的美,是那种不加修饰的原生态之美,
每一个镜头,都像一幅水墨画。村里的人也渐渐跟我熟络起来。住在村中间的李奶奶,
今年六十八岁,儿女都在外地,她一个人生活,每天都会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缝缝补补,
看到我路过,总会喊我:“小苏,过来坐,吃颗枣。”她家里种了枣树,每年秋天,
枣子红了,她都会摘一大碗,分给村里的孩子和我。李奶奶的手很巧,会做布鞋,会绣鞋垫,
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我拍过她做针线活的照片,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神情专注,画面温暖又治愈。还有村尾的王大伯,是村里唯一的木匠,
一辈子做木工活,打家具、修农具、做门窗,手艺精湛。现在村里没人做新家具了,
他就帮村里人修修补补,每天坐在自家门口,刨木头、凿榫卯,木屑纷飞,
木头的清香飘得很远。我经常坐在他旁边,看他做木工,听他讲老溪村的故事。王大伯说,
老溪村的老房子,全是他的父辈和祖辈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没用一颗钉子,全是榫卯结构,
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可现在,这些老房子没人住了,慢慢破败,有的塌了,
有的被拆了,看着心疼。“年轻人都觉得老房子破旧,不如城里的楼房漂亮,可他们不知道,
这老房子里,藏着咱们老溪村的根啊。”王大伯放下手里的刨子,叹了口气,“树挪死,
人挪活,可根没了,人就成了浮萍,飘到哪里都不算家。”我把王大伯的话记在心里,
也把这些即将消失的老房子、老手艺人拍进相机里。我想,这些照片,不仅是风景,
更是老溪村的记忆,是乡村的根。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老溪村的生活平静而充实。
每天拍照、写作、跟村里人聊天,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浮躁,心里变得格外宁静。
转眼到了四月,槐花开了。三棵百年老槐树,一夜之间开满了雪白的槐花,一簇簇,一串串,
挂在枝头,像雪堆,像云锦。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槐花的香气里,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风一吹,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小溪里,落在屋顶上,
落在行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老溪村变成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这是老溪村最美的时候,
也是我最忙碌的时候。我每天从早拍到晚,捕捉槐花盛开的每一个瞬间,
捕捉村里人在槐树下生活的画面。老陈头会搬着竹椅,坐在老槐树下,抽着旱烟,
看着漫天飞舞的槐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就想起建军小时候,
他总爱爬到槐树上摘槐花,让他奶奶蒸槐花糕吃。”他轻声说,“那时候,他娘还在,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槐花糕,香得很。”我问老陈头,想不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让他回来看看槐花。老陈头摇摇头:“他忙,城里工作累,别打扰他。等他有空了,
自然会回来。”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打电话,听到儿子说没时间回来,
心里更难受。槐花盛开的日子里,村里的老人和孩子都会摘槐花。女人们把槐花摘回家,
洗干净,拌上面粉,蒸槐花饭,做槐花糕,煮槐花粥,都是老溪村传统的美食。
我也跟着李奶奶学做槐花糕,李奶奶手把手地教我,放多少面粉,放多少糖,蒸多长时间,
耐心得很。蒸好的槐花糕,雪白松软,带着槐花的清香,甜而不腻。村里人聚在老槐树下,
一起吃槐花糕,聊家常,笑声随着槐花一起飘向远方。那一刻,我觉得,老溪村的温暖,
就藏在这槐花糕里,藏在这烟火气里。可温暖的背后,总有藏不住的落寞。
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能爬树摘槐花的,只有三四个留守儿童,他们的父母都在城里,
一年回来一次,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们不知道城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