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拆迁风波起“喂,阿慧,今晚带阿凯和仔仔回老屋吃饭,有大事同你们讲。
”听筒里的声音裹着麻将牌哗啦哗啦的碰撞声,老广特有的、拖得长长的尾音,
穿过磨得发乌的塑料听筒,撞进林慧的耳朵里。她捏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黑色墨水在报销单的数字上洇出个圆圆的墨点,像颗化不开的印子。
她下意识抬眼扫了对面工位,李姐正对着电脑屏幕挤眉弄眼,修周末要发朋友圈的孙子照片。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抽湿的嗡嗡声,和键盘噼里啪啦的轻响,没人注意到她瞬间绷紧的肩线。
她把听筒贴得更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商量:“妈,今晚仔仔有数学补习,
七点才下课,怕是赶不及。”“补习可以请假嘛。”那头的麻将声突然停了,
想来是避着牌搭子走到了外面,语气硬了半截,“天大的事,必须回来。你阿妹也来。
”林慧的指尖抠进了听筒边缘磨出的防滑纹里,软硅胶被她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跟她钱包里那张用了五年的购物卡磁条上的磨痕一样,都是没处说的细碎印子。
她沉默了两秒,指尖把报销单的边角捏得发皱,最终只吐出一句平稳的话:“好。
我和阿凯说一声。”挂了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响着,
她才后知后觉觉出后颈发僵——头顶的空调风口正对着她吹,冷风裹着水汽,
渗进衬衫领子里。她扫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十七分。
窗外的广州正浸在回南天里,玻璃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雾,远处的写字楼泡在浑浊的水汽里,
只剩一团团发灰的影子,跟她每次想往后头想时,脑子里那片糊住的空白似的。
李姐抬眼瞅她,手里的鼠标停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婆婆?又为那拆迁的事?
”林慧把洇了墨的报销单折好,塞进印着“2026年3月”的文件盒里,
马克笔写的字方方正正,却压不住纸页边缘的褶皱。她抬眼笑了笑,声音很轻:“嗯,
叫全家回去吃饭,怕是定了。”李姐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办公室里又落回之前的安静,只有空调风口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声缠在一起。
林慧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保温杯的盖子,一圈一圈地拧,又一圈一圈地拧回去。
那套老房子在海珠区的老巷子里,是公公生前单位分的房,楼梯房六楼,三十多年的楼龄,
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红砖。从去年年初就传要拆迁,传了快一年,
每次张桂兰叫他们回去吃饭,都要提一嘴,每次都没个准信。这次特意叫了陈莉一起,
想来是真的落定了。她拿出手机,给陈凯发微信。对话框停留在昨天晚上,
她发的“记得给仔仔买牛奶,要低脂的”,他回了个“好”。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打了一串关于拆迁的话,想了想又删掉,改成“妈叫今晚全家回去吃饭,有大事说,
你早点下班,我们一起过去”。发送。等了十分钟,陈凯没回。林慧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拿起桌上的文件,起身去了财务室。财务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里面传来说笑的声音。
林慧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财务主管刘姐开了门,脸上还带着笑,看见是她,
笑意淡了点:“阿慧?什么事?”“刘姐,上周交的那批团建报销单,批下来了吗?
部门等着结账呢。”林慧把文件递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哦,那个啊,
还在总经理那里压着。”刘姐接过文件,随手放在桌上,“你也知道,今年公司效益不好,
老板盯着费用盯得紧,超过五千的都要他亲自签字。再等等吧。”“可是那边商家一直在催,
说再不结账,就要停我们的合作了。”林慧的声音还是稳的,
只是手指捏着文件的边角微微用力,纸边卷了起来。“那我也没办法啊。”刘姐摊了摊手,
转身去接水,“总不能我自己垫钱给你吧?阿慧,不是我说你,你们部门也是,
明知道今年效益不好,还搞什么团建,去周边农家乐吃一顿就算了,非要去清远泡温泉,
一两万的费用,老板能乐意吗?”林慧站在门口,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了点,乌云压得很低,
像是要下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乎乎的,只有财务室的灯光从门口漏出去,
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身影被拉得老长,一半在亮里,一半在黑里,
像她这些年在这个公司的位置,不上不下,悬在半空。她站了几秒,笑了笑:“行,
那刘姐你帮我多盯着点,麻烦了。”转身走的时候,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里面的说笑声又响了起来,隔着门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林慧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陈凯回的微信,只有一个字:“好。”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弹出银行的短信,
是这个月的工资到账,4862.75元。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把手机放进包里。下班的铃声响了,办公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姐收拾着包,跟她说:“阿慧,
走了啊,周末愉快。”“周末愉快。”林慧笑了笑,也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桌上的文件都放进文件柜锁好,保温杯塞进包里,
还有给仔仔带的、早上没吃完的小面包,
最后拿起桌上的一盒降压药——是给张桂兰买的进口药,一盒三百多,她托人从香港带的。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像水墨画。陈凯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凯美瑞,
买了五年,车身沾了不少泥点,没洗。林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还有没散干净的外卖味。陈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来了。”他说了一句,发动了车子。“嗯。”林慧把包放在脚边,
系上安全带,“妈打电话,说拆迁的事定了,叫我们今晚回去,阿莉也去。
”陈凯的手顿了一下,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子拐进了主干道。他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你那边的工程款,还是没要回来?”林慧看着窗外,路边的商铺亮着灯,人来人往,
很热闹。陈凯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发出哒哒的轻响。“甲方那边说,这个月月底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工人天天催工资,我昨天把卡里的三万块都转过去了,
还是不够。”林慧没说话。她看着车窗上蒙着的雾,自己的影子糊在上面,眉眼都看不清,
跟她现在的日子似的,摸不透准头。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还有雨刮器刮着玻璃上的雾气,发出吱呀的声响。“仔仔的补习费,下个月要交了,一万二。
”过了一会,林慧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陈凯没说话,只是把车窗降了一点,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热气。他拿出烟盒抖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里,
打火机响了一声,火苗亮了一下,又灭了。“车里别抽烟,仔仔等下要坐。”林慧说。
陈凯拿着烟的手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揉成了一团。他把车窗升上去,
车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到张桂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老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
只能停在巷口。林慧和陈凯下车走进巷子,两边的老房子都亮着灯,
窗户里传来说话声、炒菜的香味,还有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是老广州特有的烟火气。
地上是湿的,刚下过雨,青石板路滑得很。林慧扶着墙慢慢往上走,
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张桂兰家在六楼,
没有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林慧就喘了,扶着栏杆歇了两秒。陈凯走在前面,
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想拉她,又缩了回去,只是说:“慢点走,不急。”爬到六楼,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陈莉说笑的声音。陈凯推开门,
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还有樟脑丸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是这个老房子里几十年不变的味道。客厅里,陈莉坐在沙发上挨着张桂兰,
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橘子皮的清香味散开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
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见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哥,嫂子,来了啊。
”张桂兰坐在沙发中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手里拿着遥控器,看见他们,
只是抬了抬眼,说:“来了?坐吧,饭马上就好。”林慧把手里的降压药放在茶几上,
说:“妈,给你带的药,上次你说吃完了。”张桂兰扫了一眼药盒,没动,
只是说:“又乱花钱。我那国产的吃着也挺好,非要买这么贵的。”“进口的副作用小一点,
对你的身体好。”林慧笑了笑,换了鞋,走进厨房。厨房里,保姆阿英正在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发出滋滋的声响。“阿英姐,我来帮你。”林慧挽起袖子,
走到水池边,开始洗剩下的青菜。“不用不用,嫂子你去坐吧,马上就好了。”阿英笑着说,
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就剩一个菜了,你出去陪妈说说话。”林慧没走,
还是把青菜洗好沥干水,放在盘子里。她看着阿英炒菜,眼睛扫过灶台,上面摆的盘子,
都是陈莉爱吃的白切鸡、清蒸鱼、酿豆腐,都是陈莉从小吃到大的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池边的瓷砖,瓷砖缝里有黑色的污渍,抠不掉。菜很快就好了,
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张桂兰坐在主位,陈莉坐在她左边,陈凯坐在右边,
林慧坐在陈凯旁边,对面是陈莉。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很丰盛。张桂兰拿起公筷,
给陈莉夹了一块鸡腿,说:“莉莉,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谢谢妈。
”陈莉笑着把鸡腿放进碗里,又给张桂兰夹了一块鱼,“妈你也吃,这个鱼没刺,你爱吃的。
”张桂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给陈莉夹了一块酿豆腐,说:“这个你也爱吃,
阿英特意给你做的。”林慧坐在旁边,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青菜有点咸,她嚼了嚼,咽了下去。陈凯给她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在她碗里,
低声说:“吃点肉。”林慧点了点头,没说话,把那块鸡肉夹起来,慢慢吃着。吃了一会,
张桂兰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桌子上的声音瞬间停了,都看着她。
“叫你们回来,是有个事跟你们说。”张桂兰放下水杯,看着他们,声音很稳,
“老房子拆迁的事,定了。”陈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凑:“妈,怎么说?赔多少?
”“赔两套房子,都是电梯房,在番禺,一套九十平,一套六十平。还有现金,一百二十万。
”张桂兰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哒哒的声响。桌子上很安静,没人说话。
林慧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收了劲,竹筷的棱边硌进指腹里,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爬,
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我想了一下。”张桂兰继续说,“九十平的那套,我自己住,
以后养老用。六十平的那套,给莉莉。”林慧的呼吸又顿了半拍,她抬眼,看了一眼张桂兰,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凯。陈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没说话,手指捏着筷子,
指节都发白了。陈莉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拉着张桂兰的胳膊晃了晃:“妈,你真好!
谢谢你妈!”“你是我女儿,我不给你给谁。”张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脸上带着笑,
又看向陈凯,“阿凯,那一百二十万现金,我留四十万养老,剩下的八十万,给你。
”陈凯抬起头,看着张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慧放下了筷子。
她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那点疼却压不住心口往上翻的涩。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桌面,桌面上的桌布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个破洞,
用同色系的布补了起来,针脚很密,是张桂兰自己补的。“妈。”陈凯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这……是不是不太好?”“有什么不好的?”张桂兰的脸沉了下来,看着他,
“房子是我和你爸一辈子攒下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莉莉嫁的那个老公,什么德行,
你们也知道,生意做了这么多年,没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我不给她留套房子,
她以后怎么办?”“可是妈,我们……”陈凯还想说什么,被张桂兰打断了。“你们怎么了?
”张桂兰的声音提高了点,“阿凯你开着公司,阿慧在国企上班,旱涝保收,
你们还差这套房子?仔仔现在才上初中,等他结婚,还有十几年呢,急什么?莉莉不一样,
她是女人,没个房子,在婆家腰杆都挺不直!”林慧还是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水杯,
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她打了个寒颤。陈莉看着陈凯,
脸上的笑收了收,说:“哥,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最近生意不好,天天有人上门要债,
我这日子过得有多难,你也看在眼里。妈给我这套房子,我以后就算是离婚了,
也有个地方去,不会流落街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凯摆了摆手,
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只是……”“只是什么?”张桂兰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怕阿慧不高兴?我告诉你陈凯,这个家,还是你说了算!一个女人家,
头发长见识短,你听她的干什么?”林慧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她却只是抬眼笑了笑,语气平得像碗凉白开:“妈说的是,都是一家人,妈怎么安排,
我们都听妈的。”所有人都看向她。陈凯的眼睛里带着惊讶,还有点愧疚。张桂兰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说:“还是阿慧懂事。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陈莉又开始给张桂兰夹菜、说笑,张桂兰笑得很开心。
林慧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是嘴里的菜什么味道都没有,像嚼蜡一样。她吃了几口,
就放下了筷子,说:“你们吃,我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走进厨房,她靠在门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厨房里还残留着油烟的味道,呛得她鼻子发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鬓角碎发乱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眼角的细纹是这两年陪仔仔熬夜写作业熬出来的,
也是每次婆婆住院连轴转熬出来的。水龙头的冷水哗哗流,她捧起来拍脸,凉得她鼻尖一酸,
却硬是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十五年了,从扎马尾的小姑娘到现在,她好像什么都有,
又好像什么都没攥住。外面传来陈凯的声音,叫她:“阿慧,汤好了吗?”“好了,
我马上端出来。”她应了一声,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脸,拿起灶上的汤煲,端了出去。
吃完饭,陈莉坐了一会,就说要走,要去接孩子放学。张桂兰把她送到门口,
塞给她一大袋进口水果,车厘子、阳光玫瑰,沉甸甸的。“妈,你自己留着吃嘛。
”陈莉嘴上说着,手已经接了过来。“我不爱吃这些,甜得很,你拿去给孩子吃。
”张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路上慢点开车。”“知道了妈,你回去吧。”陈莉笑着,
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口。林慧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说话声。她能听到客厅里,陈凯和张桂兰在说话,声音很低,
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偶尔听到几个词,“莉莉”“公司”“钱”。
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用抹布擦干,放进消毒柜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等她洗完碗,走出厨房,陈凯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
站在客厅里,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说:“阿慧,我们走吧,仔仔快下课了。”“嗯。
”林慧点了点头,拿起沙发上的包,跟张桂兰说,“妈,我们走了,你按时吃药,
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好。”张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走出老房子,下楼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巷子里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身上发冷。
陈凯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林慧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差点滑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墙,稳住了身子。陈凯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下来,等她走到身边,声音哑得厉害,
像个做错事的细路仔:“阿慧,对不住。”林慧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说:“没什么对不住的,那是你妈的房子,她想给谁就给谁。”“阿慧,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陈凯跟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愧疚,
“我妈她就是……就是心疼莉莉,你也知道,莉莉这几年过得不容易。”“那我们就容易吗?
”林慧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路灯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陈凯,你公司这两年亏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仔仔明年要上高中,择校费要十几万,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房贷还有十年,每个月要还四千多。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千,
你这个月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们就容易吗?”陈凯的脸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非要争那套房子。”林慧的声音还是很稳,只是微微有点抖,“我只是觉得,
十五年了,我嫁给你十五年,你妈生病住院,哪次不是我守在医院里端屎端尿?
她冬天的羽绒服,夏天的真丝衫,哪件不是我买的?她的降压药,进口的,一盒三百多,
我托人从香港带,一买就是半年的量,我自己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护肤品。陈莉呢?
她除了嘴上哄着你妈,还做了什么?”“我知道,我都知道。”陈凯的声音哑了,
伸手想去拉她的手,“阿慧,是我没用,是我没本事。”林慧躲开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陈凯也跟着上了车,发动了车子。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车子开在马路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流水一样。快到仔仔补习的地方的时候,
林慧突然开口:“那八十万,你不能动。”陈凯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说:“阿慧,
我那边……”“那八十万,是给仔仔留的,上学,买房,一分都不能动。
”林慧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你公司的窟窿,你自己想办法,
别打这笔钱的主意。”陈凯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
2 雨夜裂痕生车停在补习机构楼下时,雨又密了些,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响。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来回刮着,刚清出一片透亮,转眼又被雨雾糊住。
林慧的手指在牛仔裤膝盖上蹭了蹭,裤料起了一层细细的球,是第三年的旧裤子,
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当时还跟陈凯说,打折划算,能穿到仔仔初中毕业。
她没看身边的陈凯,只盯着写字楼门口的方向,直到看见仔仔背着书包跑出来,
怀里抱着练习册,校服外套顶在头上挡雨,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麻雀。她立刻推开车门,
撑着伞冲过去,把伞整个罩在仔仔头顶,自己半边肩膀瞬间淋透了,
凉丝丝的雨汽渗进衬衫里。“跑这么快干什么,也不等雨小一点。”她的声音带着点嗔怪,
手却忙着给仔仔擦脸上的雨水,指尖凉得像冰。“妈,今天老师留的卷子超难,我好多不会。
”仔仔钻进车里,把练习册往包里塞,鼻尖冻得红红的,“爸,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顺路。”陈凯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声音有点闷,发动了车子。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林慧湿透的肩膀慢慢烘出一层潮气,混着车里残留的烟味,
闷得人胸口发堵。一路没人再说话。仔仔坐了没两分钟,就靠在后座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林慧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放得极轻,怕吵醒他。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林慧抱着仔仔上楼,
陈凯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仔仔的书包和她的包。把仔仔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林慧轻手轻脚带上门,转身就看见陈凯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烟盒,看着她,想说什么,
又没说出口。她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很快就开了,
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杯子,
靠在流理台上,看着窗外的雨。陈凯走进来,站在她对面,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阿慧,
今天的事……”“我累了。”林慧打断他,喝了一口热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却没暖透冰凉的手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放下杯子,走出厨房,进了客卧,
反手关上了门,反锁了。陈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
最终也没再敲门。客卧的灯亮到天蒙蒙亮。她靠在床头,
指尖一遍遍蹭过墙上仔仔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四个人,奶奶的脸画得最大,
是仔仔一年级画的,那时候婆婆刚做完心脏手术,她在医院守了一个月,
仔仔天天画这个等她回家。周六早上醒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客卧的门开着,
客厅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陈凯的,带着点压不住的急。“王总,真的不能再拖了,
工人天天堵在公司门口,我这边实在顶不住了……”“什么?下个月?王总,
您去年就说下个月,这都快一年了……”“喂?喂?”电话被挂了,
紧接着是手机砸在沙发上的闷响,然后是打火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像敲在人心上。林慧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床走出卧室。客厅的窗帘拉着,
光线很暗,沙发上堆着陈凯换下来的脏衣服,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小山,
整个客厅里都是浓浓的烟味,呛得她忍不住咳了两声。陈凯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
眼下的乌青更重了,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烟掐灭了,扔在烟灰缸里,
声音有点哑:“醒了?”“嗯。”林慧点了点头,走到阳台,把窗户全部推开,
外面的风带着雨汽吹进来,吹散了一点烟味。楼下的小区里,有几个小孩打着伞在踩水,
笑着闹着,声音清亮得很。“仔仔呢?”她问。“跟同学约了去楼下打篮球,刚走。
”陈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阿慧,昨晚的事,我……”“别说了。
”林慧转过身,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那八十万,你到底打不打算动。
”陈凯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说:“阿慧,我知道你是为了仔仔好,但是我这边,
真的是火烧眉毛了。你先把钱拿出来,帮我周转这一次,等甲方的钱一到账,
我立刻原封不动给你存回去,一分都不会少,我给你写欠条行不行?”“周转?
”林慧笑了笑,笑得有点冷,她的手指抠着阳台的铝合金窗框,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节生疼,
“陈凯,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我把我攒了十年的十五万私房钱给你了,你还了吗?
前年你也是这么说的,我把我妈给我留的二十万嫁妆给你了,你还了吗?
”“那是甲方那边一直拖着不给,我也没办法……”陈凯的声音急了,脸涨得通红。
“我不管甲方给不给你。”林慧打断他,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那是你的事,
你自己解决。那八十万,是仔仔的后路,谁都不能动。你要是非要动,我们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落下来,陈凯的脸瞬间褪了血色,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
烟丝从开口处漏出来,撒了一地,像他此刻乱掉的心神。“林慧,你至于吗?
”他的声音抖了,“就为了这点钱,你要跟我离婚?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还有仔仔,
你就忍心?”“这点钱?”林慧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是眼泪没掉下来,“陈凯,
我三十八了,你也四十了。仔仔明年要上高中,择校费十几万,大学四年要多少钱?
以后他结婚买房,要多少钱?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房贷还有十年,每个月四千二。
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千,你现在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这笔钱,是我们一家人最后的退路,
你告诉我,是这点钱吗?”“那我怎么办?”陈凯的声音猛地拔高,一把拍在阳台的窗台上,
窗台上的多肉花盆震了一下,“公司要是倒了,我欠的一屁股债,我们一家人照样喝西北风!
我是男人,这个家是我撑着的,我能让你们饿肚子吗?”“你撑着?”林慧也提高了声音,
“你拿什么撑着?拿我攒的钱撑着?拿我妈的养老钱撑着?陈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你除了跟我发脾气,还能做什么?”卧室的门突然开了,仔仔站在门口,抱着篮球,
头发湿了,脸上还带着汗,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害怕:“爸,妈,
你们……你们别吵了行不行?”两个人瞬间都闭了嘴。林慧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点笑,
走过去,拿毛巾给仔仔擦脸上的汗和雨水:“怎么回来了?不是去打篮球了吗?”“下雨了,
打不了了。”仔仔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妈,你们是不是因为我要交补习费吵架?
我不去补习了,我自己在家学就行,你们别吵了。”林慧的心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往上涌。她蹲下来,把仔仔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指尖攥着他的校服衣角,指节微微发紧,声音放得软乎乎的,
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傻仔,跟你没关系,我同你爸只是讲工作的事,补习要上的,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快去洗个澡,别感冒了。”仔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阳台的陈凯,
没说话,抱着篮球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客厅里又恢复了死寂。陈凯站在阳台,
没再说话,拿起烟盒,又抖了一根烟出来,点燃了,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糊不清。
林慧走进厨房,关上了门,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捧起水,拍在脸上,水很凉,
压下了眼眶里的热意。中午的时候,林慧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她拿着手机,
走进了仔仔的房间,关上了门,接了电话。“阿慧,吃饭了吗?”电话那头,
她妈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正准备做呢,妈。”林慧靠在门上,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你和爸吃了吗?”“吃了吃了,
你爸今早去市场买了条鲈鱼,清蒸的,你最爱吃的那个品种。”她妈笑着说,顿了顿,又问,
“你那边……还好吧?陈凯的公司,怎么样了?”林慧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赶紧咬了咬嘴唇,稳住声音:“挺好的,没什么事,他那边工程款快回来了,最近忙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她妈松了一口气,“阿慧啊,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要紧。
要是钱不够用,就跟妈说,妈和你爸这里还有点积蓄,你要是需要,随时跟我说。
”“不用了妈,我有钱,你和爸留着自己花吧。”林慧说,声音有点发紧,“你们年纪大了,
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这边真的没事。”“我们知道,你不用操心我们。
”她妈叹了口气,又问,“对了,你婆婆家那套老房子,拆迁的事,定了吗?
前几天你阿姨还问起呢。”林慧沉默了两秒,说:“定了,赔了两套房,一百二十万现金。
我妈说,一套她自己住,一套给陈莉,现金给我们八十万。”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她妈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她怎么能这么做啊?
你嫁过去十五年,给她生孙仔,她三次住院,哪次不是你床前床后伺候?
她的心怎么能偏成这样?一套房子都不给你们?”“妈,没事,陈莉过得也不容易,
她老公生意亏了,欠了不少钱。”林慧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不容易?
谁容易啊?你们就容易吗?”她妈的声音更急了,“陈凯呢?他就不说句话?
他就任由他妈这么欺负你?他还是个男人吗?”“他也难,夹在中间,不好做。”“你啊你,
就是太心软了!”她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什么委屈都自己受着,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你这样,他们只会得寸进尺!阿慧,你听妈的,这个房子,该争的一定要争,那是你应得的!
”林慧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楼下的雨停了,有小孩在滑滑梯上玩,笑着跑着,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闪闪的。她想起小时候,爸妈也是这样,
把她护在身后,什么事都替她扛着,那时候她以为,长大了就不会有烦恼了,没想到长大了,
烦恼只会更多,更重。挂了电话,她坐在仔仔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直到外面传来陈凯的声音,叫她吃饭,她才站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周日下午,
林慧带着仔仔去上数学补习。补习机构在天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楼,
整层都是大大小小的教室,走廊里坐满了等着孩子下课的家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又强撑着精神,时不时往教室门口望一眼。
林慧找了个空着的塑料椅子坐下,拿出手机,刷了刷招聘网站。
屏幕上的招聘信息一条一条滑过去,行政主管、办公室主任、人事专员,
要求都是三十五岁以下,本科以上学历,三年以上相关经验。她的手指顿了顿,
退出了APP,锁了屏。她今年三十八了,大专学历,在原来的公司做了十二年,
从文员做到行政主管,除了行政那点事,她好像什么都不会。现在出去找工作,
人家要年轻的,要学历高的,要会来事的,她这样的,高不成低不就,太难了。
旁边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凑过来跟她搭话:“你家孩子也是补数学啊?
几年级了?”“初二了。”林慧笑了笑,点了点头。“哎呀,初二最关键了,承上启下的,
数学要是跟不上,高中就麻烦了。”那女人叹了口气,“我家那个也是,数学差得要死,
一节课三百五,一周两节,眼睛都不眨就交了,就盼着他能多考点分,上个好高中。
”“是啊,现在的孩子不容易,家长也不容易。”林慧附和着,心里有点发酸。
仔仔的数学补习一节课三百,一周两节,还有英语一对一,一节课四百,物理一对二,
一节课两百五,一个月下来,补习费就要一万二,她一个月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