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陈深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裂了一道缝,
从左边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已经这样躺了三天了。不,也许四天。他不记得了。
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有灰尘在光里飘,慢慢地,上上下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妹妹的骨灰盒,
小小的一只,白色的,盖子上的花纹是百合。妹妹喜欢百合。他想起她小时候,
有一次过生日,他买了一束百合给她。她抱着那束花,笑了很久。那时候她还小,
还叫他哥哥,还会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后来她长大了。后来她遇见那个男人。
后来她怀孕了。后来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后来她从楼上跳了下去。他记得接到电话那天,
是凌晨三点。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医生说她是从三楼跳下来的,当场死亡,
没有痛苦。没有痛苦。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脑子里反复想着这四个字。
怎么可能没有痛苦?他伸出手,摸了摸骨灰盒。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也不饿。他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等着什么。等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自己也死掉。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灌进他的骨头里。他往下看。十二楼。跳下去会怎么样?
他想起妹妹。她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也站在窗边,吹着冷风,往下看?
是不是也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想,直接就跳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也想跳。
他把一条腿跨上窗台。冷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睁不开。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愣了一下,收回腿,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请问是陈深先生吗?”“是。
”“我是西城派出所的民警,姓周。您之前留过一个电话,
说如果林婉的案子有进展就通知您。林婉就是那个跳楼的女人,她还有个女儿叫朵朵。
”陈深想起来了。那是三天前——还是四天前?——他路过一个便利店,
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那个小女孩的眼睛……他闭上眼睛。那天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
---第二章三天前。陈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门。也许是屋里待不住了,
也许是想最后看看这个城市。他从地铁站出来,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便利店的时候,
他看见她蹲在门口。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脏兮兮的粉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
她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陈深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也是这样的傍晚,
也是这样的冷风。一个同样大的小女孩,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膝盖,不说话。
那是他的女儿。那是三年前,她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他记得那天,他去医院接她回家。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瘦得皮包骨头,但她还是冲他笑。她说:“爸爸,我们回家吗?
”他说:“对,回家。”她很高兴,从床上下来,蹲在地上穿鞋。她穿了很久,
因为手没力气。他就蹲在她旁边,看着她。那个姿势,和眼前这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陈深站在那里,很久没动。他想起女儿最后那段日子。想起她疼得睡不着,却怕他担心,
一直忍着不哭。想起她最后一次说话,说“爸爸我不疼了,你别哭”。他哭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后来女儿死了,他没哭。妹妹死了,他也没哭。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哭了。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小女孩,眼眶忽然有点酸。他走过去。“小朋友,你爸妈呢?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没什么神采。
和他女儿最后那段时间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陈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蹲下来,
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不说话。陈深站起来,走进便利店,
买了一瓶热豆浆和一包面包,出来放在她旁边。“吃点东西。外面冷,早点回家。
”他说完就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
也许是因为他女儿也曾经那样看着他。---第三章第二天,他又去了那条街。不是刻意的。
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那间屋子他待不住,一个人待着,脑子里就会想很多事。想妹妹,
想女儿,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想自己这辈子还剩什么。什么都没剩。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小女孩还蹲在那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豆浆和面包不见了,但她还蹲着,抱着膝盖,盯着地面。陈深站在不远处,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女儿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蹲着,也是这样不说话。他问她疼不疼,她摇头。
他问她饿不饿,她摇头。他问她怕不怕,她点头。她怕。她怕一个人待着。他走过去。
“怎么还不回家?”小女孩抬起头。这一次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妈妈死了。
”陈深愣住了。“什么?”小女孩没有重复。她低下头,又变成那个姿势。陈深蹲下来。
“你妈妈……什么时候?”“五天前。”五天前。那她在这里蹲了五天?“你爸爸呢?
”“没有爸爸。”“你叫什么名字?”“朵朵。”“朵朵,你家里还有别人吗?爷爷奶奶?
姥姥姥爷?”朵朵摇头。陈深沉默了几秒。“你吃饭了吗?”朵朵摇头。陈深站起来,
走进便利店。这次他买了两份关东煮,两个包子,两杯豆浆。他提着袋子出来,
在朵朵旁边坐下。“吃吧。”朵朵看着他,接过关东煮,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陈深也吃。
他其实不饿。吃完之后,他把垃圾收拾好。“朵朵,你知道你妈妈在哪里吗?”朵朵点头。
“在一个很冷的屋子里。”“你去看过吗?”朵朵摇头。“他们不让我进去。
”陈深看了看天。更黑了,风更大。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朵朵身上。“等着。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最近的派出所。
”---第四章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姓周,三十出头,看起来很疲惫。陈深把朵朵带进去,
跟他说了情况。周警官听完,叹了口气。“这五天,没人管她?”“我在便利店门口看见的。
”周警官蹲下来,跟朵朵说话。朵朵回答得很简单,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林婉。”“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朵朵摇头。周警官站起来,
把陈深拉到一边。“我先查一下。您留个联系方式,有结果了通知您。”陈深留了电话,
又看了一眼朵朵。朵朵坐在长椅上,小小的一团,穿着他的外套,还在晃腿。
他想起女儿最后那天,也是这样坐着,晃着腿。她问他:“爸爸,我明天能回家吗?
”他说能。他骗了她。陈深转身走了。走出派出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很久没动。风很大,
吹得他眼睛发酸。他忽然想,如果妹妹那时候也有一个人帮她,她会不会还活着?他不知道。
但眼前这个孩子,他不能不管。---第五章第二天下午,陈深接到周警官的电话。
“陈先生,我查到了。林婉,三十二岁,七天前从楼上摔下来,当场死亡。警方认定为意外。
”陈深愣了一下。“意外?”“现场勘查没有发现可疑痕迹,她住的楼是老小区,
楼道灯坏了,可能是天黑没看清台阶,踩空了。她女儿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陈深沉默了。“那朵朵现在在哪儿?”“暂时寄放在福利院。她没有任何亲属,
我们联系不上任何人。”陈深挂断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他想起朵朵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妈妈死了”的时候,脸上那种空白的表情。
他想起女儿最后看他的眼神。也是那样空白。下班之后,他去了福利院。
朵朵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一群比她大的孩子玩滑梯。她不参与,就那么看着。
陈深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朵朵。”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来看我?”“嗯。
”沉默了几秒,朵朵忽然问:“妈妈为什么死了?”陈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朵朵看着他,眼睛很黑,很深。“他们说意外。什么是意外?”陈深想了想,
说:“就是……不小心发生的事。不是谁故意的。”朵朵点点头,没再问了。
陈深陪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朵朵忽然拉住他的衣角。“叔叔,你能再来吗?